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昏暗的煤油灯火苗乱窜,屋里那股子霉味混着劣质红纸的焦味,呛得人嗓子发干。“水……喝水……”炕上的女人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两只手还在傻呵呵地抓着被角,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李向东背对着她,手里攥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别抓了,给你倒水。”身后突然没了动静。那种令人心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钟,接着,一个比寒冬腊月的冰碴子还冷的声音,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先把门闩上,我不想再说第二遍。”李向东的手猛地一抖,半缸子凉水全洒在了脚面上。
01
1982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风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
李向东从县城的班车上下来,脚底刚踩上那条熟悉的黄土路,心里就沉甸甸的。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胸前那朵大红花已经被风吹得有点歪了,却还是红得刺眼。这朵花代表着光荣,代表着他这三年在部队摸爬滚打换来的脸面。
可这脸面,在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就开始一点点往下掉。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甚至比三年前更破败了。几只瘦骨嶙峋的狗趴在草垛边晒太阳,看见生人连叫都懒得叫唤。李向东紧了紧背上的绿挎包,加快了步子。挎包里装着他的退伍费,一共一百八十块钱。在路上他就算好了,拿出五十块修修漏雨的屋顶,再拿出三十块给娘买几身新棉袄,剩下的留着买化肥种子,明年开春大干一场。
他想得很美,步子迈得很大。
推开自家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院子里的荒草有半人高。堂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是那种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声音。
“娘?”李向东喊了一声,嗓子眼发紧。
屋里没人应,只有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更急了。他几步冲进屋里。屋里黑漆漆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常年不通风的馊味。
老娘躺在炕上,盖着一床发硬的破棉被,脸蜡黄蜡黄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听见动静,她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在看到李向东的那一刻,突然亮了一下。
“东子……是东子吗?”娘的声音像拉风箱。
“娘,是我,我回来了。”李向东跪在炕沿边,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他握住娘伸出来的手,那手枯瘦得像截干树枝,冰凉冰凉的。
娘想笑,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了一滩带着血丝的痰。
李向东慌了。他顾不上寒暄,转身就要去请赤脚医生。娘死死拽住他的袖子,摇摇头:“别费钱了……娘这病,是个无底洞……咳咳……家里……家里没钱了……”
“我有钱!我有退伍费!”李向东拍着挎包吼道。
赤脚医生老刘来了,看了看李向东带回来的那一百八十块钱,叹了口气。
“东子,不是叔打击你。你娘这肺病拖了两年了,之前为了给她抓药,家里的存粮都卖光了,还欠了村卫生所四十多块,欠了村长家八十块。你这一百八,还了账,再抓几服好的药吊着命,撑不过过年。”
老刘的话像一盆冰水,把李向东从头淋到脚。
一百八十块,那是他拿命换来的。在这一刻,连个水漂都打不响。
02
没过三天,李家的那点退伍费就见了底。债主还没上门,钱已经变成了那一碗碗苦得发涩的汤药,灌进了娘的肚子里。娘的气色好了一点,能坐起来了,可李向东的心却越来越沉。
家里的米缸空得能饿死老鼠。
这天晌午,李向东正蹲在院子里劈柴,院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村长王长贵。他披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那是正宗的将校呢,比李向东身上这套还要气派。手里夹着根过滤嘴香烟,那是大前门。
“向东啊,忙着呢?”王长贵笑眯眯的,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朵花。
李向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叔,您来了。屋里坐。”
王长贵摆摆手,没进屋,嫌弃地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堂屋,就在院子里的磨盘上坐下了。他吐了个烟圈,慢条斯理地说:“东子,听说你把带回来的钱都给你娘看病了?是个孝顺孩子。”
李向东没吭声,低着头。
“可是啊,孝顺不能当饭吃。”王长贵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精明起来,“你家欠我的那八十块钱,还有大队里的那笔账,我不催你,别人也会说闲话。眼看就要分地了,你家没个劳力,也没个本钱,这日子怎么过?”
李向东咬着牙:“叔,我会想办法。我去扛活,去挖煤,肯定把钱还上。”
“挖煤?那是要命的活。”王长贵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叔给你指条明路,不仅账一笔勾销,以后你在村里还能横着走。”
李向东抬起头,看着王长贵。
王长贵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家秀莲,今年二十一了。虽说脑子不太灵光,但也是个黄花大闺女。我就看中你这孩子老实、有劲。你要是肯娶了秀莲,那就是我半个儿。咱俩家并一家,欠的钱不用还了,村东头河滩边那十亩地,我也划给你家种。那是好地,肥得流油。”
李向东愣住了。
王秀莲。全村谁不知道?那是王长贵的傻闺女。五年前发高烧烧坏了脑子,整天流着口水在村口玩泥巴,见人就傻笑,连裤子都要别人帮忙提。
让他一个退伍回来的军人,娶个傻子?
一股火从脚底板直冲脑门,李向东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叔,您别开玩笑。我刚回来,还没想成家的事。”
王长贵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回去,变得阴沉沉的:“东子,你想清楚。你娘这病,离了药就得死。没了钱,谁借给你?你不答应,明儿个大队就要收回你家的自留地抵债。到时候,你娘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说完,王长贵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背着手走了。走到门口,又扔下一句:“我给你两天时间。想让你娘活命,就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03
那天晚上,李向东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
天上的星星冷冰冰地看着他。他摸着口袋里仅剩的一张两毛钱纸币,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只能大口喘气,等着干死。
第二天一大早,他去了一趟县城,想找以前的战友借钱。可到了人家门口,听着屋里的欢声笑语,看着人家刚买的崭新自行车,他那只举起来想敲门的手,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是班长,是战斗英雄,他丢不起这个人。
灰溜溜地回到村里,刚进家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哭声。
娘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正一边捶着胸口一边哭:“我个老不死的,我拖累了儿啊!我不治了,让我死了算了!”
李向东冲过去抱起娘,娘一把推开他,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肩膀,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东子,王村长的话我都听见了。娘不想死,娘想看你成个家,想抱孙子……那是村长家,有权有势,就算秀莲傻点,好歹是个女人,能生娃。你娶了她,咱家就有活路了啊!”
“娘!那是傻子啊!我会让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李向东吼了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面子值几个钱?能当药吃吗?能当饭吃吗?”娘哭得更凶了,甚至要给他磕头,“你是想看着娘现在就死在你面前吗?”
看着娘那张绝望的脸,看着这个家徒四壁的破屋,李向东心里的那根脊梁,咔嚓一声,断了。
他慢慢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冰冷的土地上,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娘,我娶。我娶还不行吗。”
婚礼定在半个月后。
那是村里近年来最大的热闹。村长嫁闺女,排场自然不小。两头大肥猪宰了,流水席摆了三天。
李向东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新中山装,那是王长贵给的,大红花重新戴在了胸前。只是这一次,这花红得像血,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像个木偶一样被推来推去。周围全是笑脸,可那些笑脸背后藏着什么,他看得一清二楚。
“哎哟,这李向东真是走了狗屎运,攀上村长家了。”“屁的运,那是卖身。娶个傻婆娘,以后晚上搂着个流口水的睡觉,有的他受。”“为了钱嘛,当兵的回来了又能咋样,还不是得向钱低头。”
这些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李向东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白酒。那酒辣嗓子,正好能压住心里的苦。
王秀莲被喜婆牵出来的时候,全场都静了一下,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
她穿着大红的棉袄,脸上涂着猴屁股一样的胭脂,头发虽然梳过了,但还是乱糟糟的。她一边走一边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撒,嘴里嘿嘿地笑着,口水顺着下巴滴在红棉袄上,洇湿了一大片。
拜堂的时候,她突然挣脱了喜婆的手,蹲在地上要去抓一只路过的蚂蚱。
“秀莲!起来!”王长贵在旁边低喝了一声,脸有点挂不住。
喜婆赶紧把她拉起来,强按着头拜了天地。
李向东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荒诞可笑。这就是他的命吗?这就是他以后的日子吗?
酒席上,那帮平时跟在王长贵屁股后面的混混开始起哄。
“新郎官,给新娘子喂口酒啊!”“秀莲,你知道啥叫洞房不?”
王秀莲听不懂,只是拿着一只鸡腿在那啃,吃得满脸都是油。
李向东麻木地站起来,端着酒杯,在那一片哄笑声中,把酒倒进了喉咙。他醉了,醉了好,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04
夜深了,宾客散尽。
闹洞房的人被李向东发疯似的轰了出去。他把门重重地关上,用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屋里点着一对红蜡烛,火苗突突地跳。
王秀莲坐在床边,手里还在摆弄着那个红盖头,把它揉成一团,又展开,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李向东看着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桌边,拿起暖壶想倒水,却发现手抖得厉害。
“嘿嘿……花……红花……”王秀莲指着他胸前的大红花傻笑。
李向东一把扯下那朵花,狠狠地摔在地上,踩了两脚。
“别笑了!你给我闭嘴!”他低吼道。
王秀莲似乎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笑了,但那双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神采。
李向东转过身,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风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人在外面窃窃私语。
他是个男人,是个当过兵的男人。可现在,他觉得自己连条狗都不如。为了几亩地,为了给娘治病,他把自己卖了。以后这几十年,他就要守着这个傻女人过?他怎么带她出门?怎么面对战友?以后生个孩子是不是也是傻子?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
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他不想哭,可根本控制不住。
“我真没用……”他喃喃自语,“娘,儿子真没用……”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蜡烛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向东抹了一把脸。哭有什么用?日子还得过。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
“水……喝水……”
身后传来王秀莲含糊的声音。
李向东心里一软,又是一酸。算了,她懂什么?她也是个可怜人。
“别抓了,给你倒水。”
他背对着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尽管那声音沙哑得难听。
身后突然没了那些傻笑声和抓挠被子的声音。
李向东拿着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一种当兵时练就的直觉让他后背发凉。
“李向东,戏演完了,门插好了吗?如果没插好,现在去插上。”
李向东的手猛地一抖,半缸子凉水全洒在了脚面上,“哐当”一声,搪瓷缸子掉在地上摔掉了瓷。
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硬地转过脖子。
05
只见刚才还流着口水、眼神涣散的王秀莲,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她那原本乱糟糟的头发已经被她随手拢到了耳后,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庞。
她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正慢条斯理地擦着嘴角残留的油渍和口水。擦干净后,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吓人,清澈、锐利,甚至带着几分审视和嘲弄。
她看着目瞪口呆的李向东,嘴角微微上扬,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随手扔在床上。
“别发愣了。把门闩死,窗帘拉严实。从今晚开始,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想活得像个人样,不想一辈子被王长贵踩在脚底下,就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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