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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3月24日,安徽怀宁县查湾村,一声婴儿啼哭划破春日的宁静。

这个男孩叫查海生。

父亲是裁缝,母亲因裹小脚干不了重活,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但这孩子不一样。

5岁能背毛主席语录,10岁上中学,15岁那年,他以全县文科第一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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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十年特殊时期后的第三届高考。

母亲借遍全村才凑出30块钱生活费。

临行前拉着儿子的手:"好好念书,给家里争气。"

火车北上,身高1.46米的"小不点"走进了北大校园。

那一年的北大藏龙卧虎,刘震云是河南文科状元,法律系有个学长走路都在背英语单词,多年后会频繁出现在新闻联播里。

查海生在宿舍年纪最小,长张娃娃脸,头又大又圆,同学们都喜欢摸他的头玩。

冬天他就抢同学帽子戴,抢完还做鬼脸。

一个人时他喜欢读书,《红楼梦》、武侠小说、西方哲学,照单全收。

但他不知道,一股诗歌热潮正在席卷北大。

1979年4月8日,北京玉渊潭公园八一湖畔,四五百人挤在一起。

北岛、芒克第一次公开举办诗歌朗诵会,陈凯歌站在土坡上朗诵,芒克冷眼一扫,人群立刻安静。

这是属于诗歌的时代。

12月,北岛和芒克横扫北京,到处都贴着手工印制的诗刊《今天》。

北大沸腾了,十个人里九个都是诗人。

学生们晚上不睡觉,一群人从北大游荡到清华,再走到地质学院和钢铁学院,边走边聊边念诗,彻夜不休。

1982年,18岁的查海生也开始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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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因此认识了两个最好的朋友。

第一个叫骆一禾,比他大三岁,父亲是经济学家骆耕漠,母亲曾任国家物资部机关党委副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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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以北京西城区文科第一名考入北大中文系,担任五四文学社骨干,说话引经据典,颇有文化领袖的气质。

第二个叫西川,本名刘军,在西语系,比他俩小两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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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结成生死之交。

北大餐厅勺园里,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讨论诗歌,还安排了写作分工:查海生写"天堂",骆一禾写"地狱",西川写"炼狱"。

如同划分江山版图,豪情万丈。

那时查海生给自己取了笔名——海子。

七年后,诗坛称他们三人为"北大三剑客"。

只是那时还活着的,只有西川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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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海子从北大毕业,被分配到中国政法大学。

1984年开始在政治系讲授哲学,19岁的大学教师。

他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家,自己常啃馒头度日。

这一年他遇到了爱情。

政法大学诗社的朗诵会上,他朗读完自己的作品,一个83级女生主动跟他聊天。

姑娘叫王波婉,家在内蒙古呼和浩特,朋友们都叫她小波。

海子对她用情极深,写情书一写就两万字。

1984年底他写下《夏天的太阳》:"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这可能是海子最幸福的时光。

也是这一年,他第一次接触到气功。

那个年代,气功正在全国掀起热潮。

报纸上、电视里,到处都是气功、人体科学、特异功能的报道。

从中央领导到普通百姓,从科学家到文艺工作者,都在谈论气功。

钱学森公开支持人体科学研究,各种气功大师层出不穷,声称能隔空取物、遥感治病。

在这样的氛围下,一个北大毕业的年轻教师对气功产生兴趣,并不奇怪。

海子在政法大学看到一位北大同届毕业生表演气功,当场震倒好几个人。

他目瞪口呆,心中埋下了好奇的种子。

1985年7月,宿舍楼住进新同事常远,研究课题包括特异功能等人体科学。

常远和妻子孙舸都练气功,海子经常跟他们来往,聊得最多的是人体科学,还牵涉道教全真派、佛教密宗、基督教等神秘主义理论。

年底回家过年,海子盘腿坐床上,两手相隔半米,让二弟把手放中间感受。

时隔多年,二弟都记得当时手上传来的灼热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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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夏天,海子到西藏和内蒙古旅行。

回来后得意地告诉西川,自己打通了"小周天",相当于练武之人打通任督二脉。

西川不懂这些,看他一脸神气,笑了起来。

九月份小波开学回校,海子去找她,没想到迎来爱情的终结。

小波父母是高级知识分子,看不起海子的农村出身,认为他除了写诗没有前途。

用海子父亲后来的话说:"是人家爹娘嫌我儿穷小。"

小波拗不过父母,只能分手。

阶级的差别摆在面前,在诗里海子可以以梦为马,但在现实面前,诗人也要低下头颅。

11月,海子彻底失恋。

这件事几乎摧毁了他。

11月18日的日记:"我一直就预感到今天是一个很大的难关,一生中最艰难最凶险的关头,我差一点就被毁了。两年来的情感和反面的枷锁,在前一个星期已充分显露,死神的面貌出现。这是劫后余生的感言。"

一个星期前,海子的确想过去死。

那天晚上同事约他喝酒,大醉一场。

第二天昌平下了当年第一场雪。

海子后来告诉同事,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突然就不想死了。

这是海子第一次流露了结生命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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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付诸行动,但以此为节点,有些东西开始从他身上消失了。

那个跟同学抢帽子玩的海子,那个被同学摸头也不会发怒的海子,仿佛都被他埋进了大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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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川后来分析过海子的诗歌。

1987年以前,海子的诗有种温柔的、母亲般的爱。

1987年后,转向父亲般的、烈火般的激情。

1985年1月他和小波热恋时写:"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

1987年《祖国(或以梦为马)》:"万人都要将火熄灭,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我选择永恒的事业,我的事业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

和小波在一起时,他在爱情中燃烧自己。

之后,他在诗歌中自我燃烧,开始复仇式地写诗。

他希望写出一部史诗,从文明源头挖掘历史。

他说:"诗歌一定要有玄学意义,否则就会愧对祖先的伟大回声。"

可能也因此,他才对宗教、气功等神秘学知识感兴趣。

这时他已开始写作《太阳·七部书》,这是他最野心勃勃的系列。

他打算在诗歌中建立庞大帝国:东起太平洋,西至两河流域,以敦煌和金字塔为两极,北至蒙古大草原,南至印度次大陆。

他的野心是为整个人类文明歌唱。

这无疑是气吞山河的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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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轻诗人试图登上人类文明顶峰,天才的处境往往孤独。

他怀揣永驻文学史的野心,现实中却遭到无情批判。

1987年5月,北京作协西山会议,有人批评海子的诗"搞新浪漫主义"。

1988年上半年他去四川,诗坛对他不热情,有人说他的诗"没什么价值"。

当时他只跟诗人尚仲敏聊得来,把他当唯一朋友。

可不久后,尚仲敏发表文章挖苦他"心灵乏味,言辞空泛",还说以后会把他当敌人。

1988年海子加入"幸存者诗人俱乐部",内部聚会上他朗读作品。

诗人多多把他贬得一无是处,问他是不是故意让大家打瞌睡。

另一位评论家接着说:"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搞什么,只晓得你一直在说'蒙古人骑着高头大马飞过天空'。"

在场诗人哄堂大笑。

怀才不遇,壮志难酬。

生前海子在诗坛没有显赫地位,聚会上除了骆一禾和西川,几乎没人搭理他。

有人评价他短诗写得不错,但长诗没价值。

对海子而言,短诗不过是业余抒情,长诗才是他真正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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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是海子的水逆之年。

诗歌不顺,气功也出了乱子。

五月的一天,他惊慌失措把朋友叫到房间,说刚才看见书在地上走,墙上的西藏唐卡也飞到对面墙壁。

显然海子已出现幻觉,走火入魔。

七月他又去西藏,据常远说,海子在西藏山上闭关修炼密宗静坐。

回北京时满脸络腮胡,但眼睛放光,很兴奋。

旅行中他在垃圾堆捡了两块石佛雕像,带回北京,放在昌平宿舍烧香跪拜,对着它们练气功。

旅行和对玄学的痴迷让他经济更加窘迫。

秋天骆一禾夫妇来看他,海子说自己已吃了四天方便面。

精神状态也影响了写诗风格。

写作时他点上印度香,新诗《太阳·诗剧》风格明显有神秘主义和宗教色彩,甚至有几分暗黑血腥味道。

诗剧舞台是全部血红空间,人物仿佛置身血海内部。

这一年的海子似乎活在异世界,在天堂和地狱间穿梭,尝尽大悲大喜。

但那次西藏旅行,海子还是展现了普通人的脆弱和温暖。

7月17日出发去西藏,傍晚八点后火车经过德令哈,窗外下雨。

在难以言说的孤独和压抑中,他写下后来被无数人传诵的《日记》:"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这是绝望中的温暖,一如乌云缝隙中洒下的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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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很快又再次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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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疯狂掘金的年代。

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在观望。

官员下海经商,诗人转行,对玄学已狂热的海子,其实也想抓住城市的幸福。

1989年,海南即将建省,淘金热已出现。

海子告诉父亲,打算下海创业,去海南办报纸。

父亲是朴实农民,没察觉儿子内心痛苦,只看到海子每天边看电视边喝酒,没个正形。

他把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海子在母亲面前痛哭一场,之后闭门不出,在家写了二十几天诗。

当时他已有胃病,经常吐血。

之后海子又回到北京。

家庭、爱情、疾病、诗歌、理想,还有气功带来的幻视幻听,所有压力一同涌来,让他身体与精神都备受折磨。

3月14日凌晨三点,他写下被视为绝命诗的《春天,十个海子》。

此时距离他离世还有12天。

"春天,十个海子全都复活,在光明的景色中。嘲笑这一野蛮而悲伤的海子。你这么长久地沉睡究竟是为了什么?"

"春天,十个海子低低地怒吼。围着你和我跳舞、唱歌。撕扯你的黑夜、骑上你飞奔而去、尘土飞扬。"

诗中能看出他的怒吼和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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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6日,海子进城和小波重逢。

这次见面不愉快。

海子得知小波如今在深圳生活,已结婚,马上要去美国。

他备受打击,回宿舍后突然昏迷。

3月17日,海子和同事聚餐,醉酒后说了很多跟小波有关的往事,似乎有些坏话。

清醒后他非常自责,觉得自己玷污了曾经的纯洁爱情。

对一个有精神洁癖的人而言,这足以让他给自己判上死刑。

3月18日到21日这四天,没人知道海子去了哪里。

21日中午海子来到朋友家,脸色憔悴,说自己已四天没吃东西。

3月24日深夜,他在笔记本写道:"今晚我十分清醒地意识到,是常远和孙舸这两个道教巫徒使我耳朵充满幻听。今天晚上他们对我幻听的折磨达到顶点。我的任何突然死亡或精神问题或自我了断都是他们一手造成的。"

3月25日,距他去山海关还剩不到一天。

这天早上他写下三封遗书,分别留给家人、校领导和骆一禾。

他告诉家人:"如果我精神出问题,或自我了断,或突然死亡,一定要找常远报仇。但首先必须学好气功。"

对校领导他再次强调自己被常远祸害。

拜托骆一禾整理遗稿。

遗书写完,他把信装进抽屉,将房间收拾干净。

然后穿上白衬衣、蓝裤子,挎着军用书包,包里装上《圣经》《瓦尔登湖》《康拉德小说选》和《孤筏重洋》四本书。

他似乎先去了趟政法大学海淀校区,然后从那里出发,走向生命终点。

当天晚上不知在哪度过,根据法医鉴定,他只吃过两个橘子。

3月26日,农历二月十九。

万年历上说,这天宜祭祀、治病、破屋坏垣,其余诸事不宜。

海子已到达山海关至龙家营方向的铁路。

春分刚过,微风拂过华北平原,这是诗人最爱的春天。

不知是不是春天太温柔,在生命最后几小时,海子从"一个也不原谅",最终原谅了一切。

他从父亲病历本撕下纸片,用铅笔写下最后遗言:"我叫查海生,我是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教师。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我以前的遗书全部作废。我的诗稿版权给我妹妹查曙明。"

卧轨前,他脱下外套,整齐叠好码在书包上。

下午五点半,1205次火车驶来。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他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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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离世后,骆一禾在悲痛中整理遗稿。

每晚熬夜,尽最大努力最快速度把海子作品整理出来。

5月31日,海子离世后第66天,骆一禾在北京突然晕倒,突然离世。

医生诊断是先天性脑血管畸形以及右脑过度劳累引起的大面积脑溢血。

他生前写下的最后一篇文章是《海子生涯》。

骆一禾离世后,西川又把担子接到自己肩上。

多年来他花费大量时间精力整理两人作品集。

1997年2月,在他努力下,上海三联书店出版了《海子诗全编》。

海子父母是在他离世后才发现儿子原来是诗人。

在之前的书信和日常接触中,大儿子一直是温和孝顺的普通人。

母亲开始读他的诗,一首又一首,最打动她的是《给母亲》:"妈妈又坐在家乡的矮凳子上想我。那只凳子仿佛是我积雪的屋顶。"

她读来读去,一直读到冒出泪花,看不清诗句。

有人问:"看不懂吗?"

"看不懂。"

"那你为什么喜欢?"

她答不上来。

海子是80年代第一个选择这条路的著名诗人。

在他之后,1991年戈麦投河,1993年顾城杀妻后自缢,还有更多诗人和爱好者渐渐告别诗歌。

北岛去了国外,舒婷封笔,芒克转行画画。

至今每到春天,还有人拿着酒和诗集去山海关祭奠他,有人不远千里去怀宁县查湾村墓地献花。

这个天才诗人,生前潦倒孤寂,离世后却意外走进无数人心里。

他15岁上北大,20岁教哲学,25岁写下不朽诗篇,生命最后七年创作二百多万字,离世后留下两千多册藏书。

1989年1月,在他离世前两个月,海子写下那首后来被选入中学课本的诗:"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西川说,如果换个角度看,这所面朝大海的房子,其实是一座坟墓。

那个春天,海子把自己埋进山海关的铁轨下,把远方的远,归还给了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