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你以为你是谁啊,说进来就进来。”那个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门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陈年的油漆味。

“我没想进来。”另一个声音平静得像一口深秋的古井,没有一丝波澜。“我一直都在这里。”

“在这里?我怎么没看见你?”

“你看不见的东西多了。”

“你再敢说一句!”

“你看,你又看不见了。”

01

新上任的市长林谦,就在这样一股能把人腌入味的气息里,拒绝了他的秘书,那个姓王的、嘴唇薄得像刀片一样的年轻人递过来的车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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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串钥匙躺在王秘书摊开的手掌心上,银色的车标像一颗冰冷的牙齿,在空调开得过足的办公室里闪着幽幽的光。

“林市长,市委办给您配的新车,司机小李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王秘书的腰微微弓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准备把赞美和服从的箭射出去。

林谦的目光越过那串钥匙,越过王秘书过分热情的脸,投向了窗外。

窗外是香樟市。

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正在发酵的蒸笼,高楼是插在笼屉里的筷子,街道是蒸笼底部密密麻麻的孔洞,无数的人和车就在那些孔洞里拥挤、蠕动,散发出湿漉漉的、充满生命力的热气。

他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开一只看不见的飞虫。

“不用了。”他说,“今天我自己转转。”

王秘书的表情僵了一下,手掌心里的钥匙仿佛重了千斤。

“可是……市长,您的日程安排是……”

“日程取消了。”林谦说,他已经走到了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脱下了那件让他感觉有些窒息的、崭新的白衬衫,换上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

“我想去听听最真实的声音。”林谦看着镜子里那个显得有些陌生的自己,一个普通的、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的中年男人,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王秘书的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这位新来的、据说在北方城市掀起过改革巨浪的年轻市长,像一条鱼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这张为他准备好的、名为“办公室”的巨网。

林谦走出市政府大楼的时候,一股热浪夹杂着汽车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有了一种从冰库跳进滚水里的错觉。

他眯着眼睛,在路边停着的一排花花绿绿的共享单车里,挑了一辆看起来最不顺眼的,车座歪斜,车把上还沾着某种黏糊糊的、半干的污渍。

他用手机扫了码,只听“咔哒”一声,像是某种陈旧的骨骼发出的脆响,车锁弹开了。

他跨上车,脚下一用力,生锈的链条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

导航的目的地,是市民投诉系统里,连续三个月高居榜首的单位——城西车管所。

那地方,据说是一块浸透了沼气和怨气的顽固飞地。

香樟市的夏天,太阳像一个巨大的、融化的橘子,把金黄色的汁液毫不吝啬地泼洒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柏油马路被烤得发软,骑着共享单车的林谦感觉自己像是在一块巨大的、正在融化的黑色太妃糖上移动,车轮碾过去,能听到黏稠的、被撕扯开的声音。

城西车管所坐落在一个城乡结合部的尴尬位置,像一个发育不良的畸形儿,一半身子探进了城市的繁华,另一半身子还陷在农村的泥土里。

还没到门口,一股混乱的气息就提前抵达了。

道路两旁歪歪扭扭地停满了各种车辆,像一群喝醉了酒的钢铁巨兽,东倒西歪地睡在路边,把本就不宽敞的马路挤成了一条羊肠小道。

几个皮肤黝黑、眼神灵活得像猴子一样的男人,正幽灵般地在车流中穿梭。

他们是这里的“彪哥”,是这片混乱生态系统里的清道夫,也是制造者。

“兄弟!办业务啊?年审还是过户?”一个穿着黑色背心,露出纹着一条掉色鲤鱼的胳膊的男人凑到林谦车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唾沫星子喷了他一手。

林谦捏了捏刹车,车子发出一声尖叫,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男人,没说话。

“看你面生,第一次来吧?”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我跟你说,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他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知内幕的优越感。

“自己去排队,哼,能把你腿排断了,事儿也办不成。”

林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栋小楼的玻璃门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色大字,有两个已经褪色,还有一个的笔画剥落了一半,看起来像一个古怪的图腾。

门口的人群像被搅动的蚁巢,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相似的焦灼和不耐烦。

林谦把车停好,锁上,然后对那个“彪哥”礼貌地点了点头。

“我先进去看看。”

“嘿,行。”彪哥耸了耸肩,退到一旁,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着他,“祝你好运,兄弟。待会儿要是想通了,就出来找我,我叫彪哥,这一片儿都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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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林谦走进了那个散发着霉味和汗味的服务大厅。

大厅不大,却塞满了人,空气像是凝固的黄油,混浊、油腻,让人喘不过气。

头顶上,几台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像几个濒死的老人,每一次转动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但它们搅动的不是空气,而是大厅里浮动着的、肉眼可见的尘埃和人们的叹息。

林谦没有急着去排队。

他找了一个角落站着,像一个冷静的、混入羊群的牧羊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大厅里有十个办事窗口,擦得锃亮的玻璃后面,却只坐着三个人。

剩下的七个窗口,要么挂着“暂停服务”的牌子,要么干脆空着,椅子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仿佛已经空置了一个世纪。

正在服务的三个窗口前,排着三条长得望不到头的队伍。

队伍里的人们像被无形的线穿起来的木偶,表情麻木,眼神呆滞,偶尔有人不耐烦地踮起脚尖,朝前望一眼,然后又失望地垂下头。

而窗口后面的那三位工作人员,却显得格外悠闲。

最左边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对着一面小镜子,专注地描着她的眉毛,仿佛那是一项比全世界所有业务都重要的艺术创作。

中间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把椅子向后仰着,双脚惬意地搭在桌子下面,正举着手机,全神贯注地看着短视频,手机里传出阵阵夸张的笑声,与大厅里死寂的气氛格格不入。

最右边的,则是一个年约五十的女人。

她就是张莉。

张莉的头发烫着过时的小卷,像一顶蓬松的、褐色的鸟巢扣在头上。

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但依然遮不住眼角的皱纹和两颊因为常年缺乏运动而松弛下垂的肌肉。

她正慢条斯理地用一个镊子,夹着杯子里的茶叶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茶道表演。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蓝色工服,手里紧紧攥着一沓皱巴巴的材料,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恳求。

他就是小陈。

“大姐,求求您了,您再给看看吧。”小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在哀求。“我就差这一个手续了,车子不过户,我的网约车资格就要被吊销了,一家老小都指着这个吃饭呢。”

张莉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镊子,端起那个巨大的、印着“劳动最光荣”字样的搪瓷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她甚至没有抬眼看小陈一眼。

“跟你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她的声音从玻璃下面的小孔里传出来,又冷又硬,像两块冰撞在一起。“你这个居住证明的地址,打印格式不对。”

“格式不对?”小陈的眼睛瞪大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可是……可是这个证明是社区开的啊,他们就是这个格式,我上个星期来,你们说我照片背景颜色不对,我去重新拍了;前天来,你们又说我申请表填错了一个字,我又回去重新填了……今天怎么又变成格式不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愤怒。

“我这都第三趟了!大姐,您就行行好,通融一下行不行?这不都是一个地址吗?就差这么一点点,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事啊!”

小陈的声音引来了队伍里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些人投来同情的目光,另一些人则麻木地看着,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张莉终于抬起了她那尊贵的头。

她的目光在小陈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上扫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不耐烦,就像在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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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定就是规定。”她把手里的搪瓷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什么叫通融?我们这里是国家单位,一切都要按规定办事!格式不对,系统就录不进去,录不进去就办不了,你跟我说再多遍也没用!”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大厅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这是第三趟,那你不会来第四趟吗?谁不是这么办的?就你特殊?”

她说完,拿起桌上一个写着“暂停服务”的亚克力牌子,“啪”的一声,立在了窗口前,然后扭过头,开始和旁边那个看短视频的男同事聊起了天,仿佛刚才那个几乎要哭出来的年轻人,根本就不存在。

小陈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雕像,僵立在窗口前。

他的嘴唇哆嗦着,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一个梦游的人一样,缓缓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那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大厅。

03

林谦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年轻的、被生活重担压得有些佝偻的背影,在香樟市毒辣的阳光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助。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在涌动。

那个叫彪哥的“黄牛”果然没有走远。

他像一只嗅觉灵敏的鬣狗,在小陈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就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兄弟?碰壁了吧?”彪哥递过去一根烟,脸上带着“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笑容。

小陈没有接烟,只是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彪哥……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行了,别说了,我都懂。”彪哥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老大哥的派头。“你这情况,我见得多了。不就是那个居住证明的格式问题嘛,社区打出来的,永远不符合他们车管所的‘内部规定’。”

他特意在“内部规定”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这就是他们吃饭的家伙。你啊,就是太实诚,不懂这里的门道。”

小陈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彪哥,你有办法?”

“废话。”彪哥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在指间转了转,“在这城西车管所,就没有我彪哥办不成的事儿。不过嘛……”

他拖长了声音,伸出了五根粗壮的手指。

“这个数。”

“五……五百?”小陈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五百块,多吗?”彪哥的眉毛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兄弟,我帮你搞定,你下午就能把手续办完,明天就能出车赚钱。你自己再跑,别说跑第四趟,你跑第十趟,他们还能给你找出第十个毛病来。你耽误一天,损失多少钱?你自己算算这笔账。”

小陈的嘴唇翕动着,像一条缺水的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旧钱包,打开,里面是几张零散的钞票和一堆硬币。

他把所有的钱都倒在手心里,仔细地数了一遍又一遍,脸上是挣扎和痛苦的表情。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钱包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一百元,又从数好的零钱里凑了些,递给了彪告。

“彪哥,我……我就这么多钱了,一百七十三块五……您看……”

彪哥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堆皱巴巴的钱,又看了一眼小陈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行了行了,算我今天发善心。”他一把抓过那些钱,塞进口袋,“你把材料给我,在这儿等着。”

说完,他拿着小陈那沓被判了“死刑”的材料,大摇大摆地绕过服务大厅的正门,从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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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门上挂着一个牌子,写着“员工通道,闲人免进”。

林谦站在大厅的角落里,像一棵沉默的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那个彪哥进去后不久,就从那个小门里探出头来,对小陈招了招手。

小陈像是得到了赦免令的囚犯,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

04

然后,林谦看到,之前那个对小陈不屑一顾的窗口工作人员张莉,竟然亲自从小门里走了出来,脸上堆着一种职业化的、却又显得无比虚假的笑容,把一本盖好了章的证件递给了小陈。

她甚至还客气地说了句:“小伙子,拿好了啊,下次注意点。”

那个瞬间,小陈脸上的表情,是林谦这辈子都忘不了的。

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感激、屈辱和迷茫的复杂表情。

他对着张莉,对着彪哥,不停地鞠躬,嘴里说着颠三倒四的感谢的话。

而张莉和彪哥,则像两个高高在上的神祇,坦然地接受着他的朝拜。

林谦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这幅荒诞的画面。

他看得很清楚,效率低下,从来都不是作风问题那么简单。

它是一种权力,一种可以被明码标价的商品。

而那些所谓的“规定”,不过是用来筛选客户的工具,把那些付不起钱的“穷鬼”挡在门外,为那些愿意花钱的“贵客”铺平道路。

这不仅仅是懒政,这是腐败。

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系统性的腐败。

它像藤蔓一样,缠绕着这个机构的每一根血管,吸食着它的养分,也毒害着每一个前来寻求服务的人。

林谦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却在口袋里,无意识地蜷缩了起来。

他决定,自己也去排一次队。

他要亲身体验一下,这根藤蔓,到底有多么坚韧。

他选择的,恰好是张莉的那个窗口。

队伍像一条消化不良的巨蟒,蠕动得极其缓慢。

林谦的前面,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的哭声尖锐而持久,像一把小锯子,在大厅里来回拉扯。

妇女满头大汗,一边哄着孩子,一边焦急地看着前面。

“同志,能不能快点啊?孩子发烧了,我还得带他去医院呢。”她对着窗口说。

窗口里的张莉,正和旁边看视频的男同事讨论着晚上去哪家新开的火锅店吃饭,听到妇女的声音,她不耐烦地抬起头。

“急什么急?没看我这儿正忙着吗?你急,别人就不急了?不想排就别办。”

那妇女的脸瞬间涨红了,但看了看怀里哭闹的孩子,最终还是忍气吞声地闭上了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那根又细又长的秒针,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黑色长腿蜘蛛,一格一格地在表盘上爬行。

林谦能清晰地听到它每一次跳动时发出的“嗒、嗒、嗒”的声音,那声音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吊扇的呻吟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首充满了焦躁和绝望的交响乐。

他甚至能闻到时间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着铁锈、灰尘和汗液的,正在腐烂变质的味道。

05

终于,在挂钟的时针即将指向下午五点的时候,在张莉的搪瓷杯里的水已经续了三次之后,在那个看视频的男同事已经打完了第五个哈欠之后,林谦排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还差两个人。

他前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因为耳朵不太好,跟张莉的沟通显得格外困难。

“你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见!”老大爷把耳朵凑近那个小小的通话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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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的身份证复印件!不清楚!要去重新复印!”张莉几乎是在用吼的,她的脸上写满了快要爆炸的不耐烦。

“不清楚?我这是新复印的啊……”老大爷委屈地说。

“我说不清楚就不清楚!下一位!”张莉粗暴地把材料从窗口里推了出来,纸张散落了一地。

老大爷颤颤巍巍地蹲下身,一张一张地去捡那些纸,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大厅里,像一个巨大的、写满了无助的问号。

下一位,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男人。

他递进去材料后,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很不起眼的红包,悄悄地从窗口下面的缝隙里塞了进去。

林谦看到,张莉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低下头,用一张表格盖住了那个红包,然后用快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在男人的材料上盖了几个章。

“好了。”她的声音,竟然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男人接过材料,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现在,轮到林谦了。

他走到窗口前,将自己从原城市转来的驾驶证和相关材料,整齐地放在台面上,通过那个小小的托盘,递了进去。

“您好。”他平静地说,“我想办理一个驾驶证转入。”

张莉的目光,正追随着那个刚刚离开的斯文男人的背影,似乎在估算那个红包的厚度。

她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林谦递进来的材料,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墙上的挂钟上。

四点五十五分。

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准备收工的表情。

她伸了一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在庆祝一天工作的结束。

她甚至没有碰一下林谦的材料。

她直接从桌子下面,拿出了那个熟悉的、写着“暂停服务”的亚克力牌子,准备立在窗口。

她对着林谦,像驱赶一只苍蝇一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林谦今天已经听过无数遍,但却是第一次对他自己说的话。

“快下班了,系统都要关了,明天再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的权威,仿佛她不是一个服务人员,而是一个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生杀予夺的女王。

整个大厅里,剩下还在排队的人们,发出了一阵压抑着的、充满失望的叹息。

但林谦没有动。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张莉那张因为即将下班而显得有些松弛的脸上。

“同志。”他说,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现在还没到下街镇班时间,表上还有五分钟。”

张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穿着普通、骑着共享单车来的男人,竟然敢质疑她。

她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五分钟?五分钟能干什么?我系统关了,电脑也关了!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我这个业务很简单。”林谦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咨询过,所有材料都齐全,顺利的话,应该花不了三分钟。”

“你咨询过?你咨询谁了?”张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炸了毛,“我告诉你,在这里,我说了算!我说不行就不行!我说关了就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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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这个男人是在“教她做事”。

一个看起来就像是社会底层的家伙,一个连出租车都舍不得打的穷酸,竟然敢在她的地盘上,对她的工作指手画脚。

这简直是对她权威的公然挑衅。

她的语气变得刻薄起来,充满了嘲讽。

“怎么?你觉得你很懂?那你来办啊!这位置让给你坐好不好?要办就明天早点来排队!现在,立刻,给我离开这个窗口!”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林谦,那涂着鲜红色指甲油的指尖,几乎要戳到林谦的鼻子上。

06

林谦没有因为她的无礼而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像一把精准的探针,穿透了她虚张声势的外壳,看到了她内心的那种因为长期掌握着一点点微末权力而滋生的傲慢和麻木。

他缓缓地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胸前别着的那块蓝色的工牌上。

工牌上写着她的名字和一串数字。

“张莉。”林谦轻轻地念出了她的名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工号是0371。对吗?”

张莉的嚣张气焰,因为林谦这个出乎意料的举动,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你……你想干什么?”她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林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发毛的语气说:“请问,你们这里的投诉电话是多少?或者,我应该去哪个部门,对你的服务态度进行投诉?”

“投诉?”

这两个字,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张莉积压了一整天的烦躁和怒火。

她“嚯”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椅子向后滑去,撞在后面的柜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投诉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尖锐得像警报一样,响彻了整个大厅。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你去啊!你尽管去投诉!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她双手叉腰,身体前倾,隔着玻璃,对着林谦咆哮,“我在这里干了三十年了!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想投诉我?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赶紧给我滚!不然我叫保安了!”

她的样子,像一只好斗的、被侵犯了领地的母鸡,全身的羽毛都竖了起来。

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执,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沉闷的池塘,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有的人甚至拿出了手机,对准了这个充满戏剧性的窗口。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了官腔的、不耐烦的声音,从大厅门口传了过来。

“吵什么吵!吵什么吵!都快下班了,还在这里闹事!懂不懂规矩!”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肚子微微凸起,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一脸不悦地走了过来。

他就是车管所的主任,马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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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卫国今天心情不错,刚刚在电话里,跟交通局的一位副局长敲定好了周末去水库钓鱼的行程。

他哼着小曲,拎着公文包,正准备提前几分钟下班回家,享受自己美好的周末。

没想到一走到大厅,就看到这乱糟糟的一幕。

他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了。

看到主任来了,张莉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指着林谦告状。

“马主任!您可来了!这个人,他在这里无理取闹!我们都快下班了,他还非要办业务,不给他办,他就要投诉我!您看这叫什么事儿啊!”

马卫国皱了皱眉头,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刺头”一样的办事群众。

在他看来,这些人就是刁民,就是来给他添堵的。

他连正眼都没看林谦一眼,直接就摆出了领导的架子,厉声呵斥道:“我们工作人员说下班了,那就是下班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在这里大吵大闹,成何体统!赶紧离开!听到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不耐烦地向林谦走去,打算亲自把这个不知好歹的“闹事者”给“请”出大厅。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这个麻烦,然后下班。

他离林谦越来越近。

他已经走到了林谦的面前,准备伸出手,去推搡他的肩膀。

“我说你这人……”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