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
镇长赵光明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那份薄薄的申请书。
会议室里很安静,连空调的送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份病休申请,是你递上来的?”
他抬起眼皮,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角落里的那个半百男人。
“老王,镇上最重要的项目正在节骨眼上,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往前冲。”
“你这个时候撂挑子,是什么意思?”
01
我的腰像是被一根生锈的钢筋别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医生把那张显示着腰椎严重突出的片子挂在灯箱上,语气不容置疑。
“必须马上停下所有工作,绝对静养。”
他说,再这么耗下去,下半辈子就得在轮椅上过了。
我今年五十八岁,在清溪镇水利站干了快四十年。
从满头黑发的小伙子,到如今两鬓斑白的老头。
清溪镇的每一条河,每一座山,都印着我的脚印。
哪里的山体容易滑坡,哪里的河道汛期会改道,哪里的地下水系复杂,这些数据都刻在我的脑子里。
过去,这些经验是宝贝。
但自从半年前,三十出头的赵光明从市里空降来当了镇长,一切都变了。
赵光明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满脑子都是新概念和宏伟蓝图。
他看不上我这种靠两条腿跑出来的“土专家”。
他喜欢坐在办公室里看电脑模型,喜欢在会上展示花里胡哨的幻灯片。
他说,那是科学,是效率。
我的那些手绘图纸和勘探笔记,在他眼里成了“思想僵化”的代表。
我累了,身体累,心更累。
于是,我拿着医院的诊断证明,一笔一画地写好了病休申请。
我想回到山脚下的老家,养养我这把老骨头,也让我的心清净清净。
我把申请书递交上去的第二天,就是镇政府的每周例会。
我被通知必须参加。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村各部门的头头脑脑都来了。
赵光明站在投影幕布前,意气风发。
他正口若悬河地介绍他主导的“清溪山泉水观光旅游”项目。
那是一个听上去非常美好的计划,要把我们镇最深处的龙背山开发成一个集高端民宿、瓶装水厂和徒步探险于一体的旅游区。
他描绘着未来的税收,增长的就业,还有他个人履历上那浓墨重彩的一笔。
下面的人听得热血沸騰,掌声一阵接一阵。
我坐在角落里,腰部的疼痛让我无法安坐,只能悄悄用手顶住后腰。
我心里却泛着一丝不安。
龙背山,那个地方我去过不下二十次。
它的地质条件远比想象的要复杂。
会议进行到一半,赵光明话锋一转,目光扫向我。
他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正是我的病休申请。
“在谈论我们未来的大好局面时,我不得不提一件煞风景的事。”
他晃了晃手里的纸。
“我们水利站的王建国同志,递交了一份病休申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麻木。
“同志们,清溪镇正处在腾飞的前夜,每个人都应该把自己的全部精力贡献出来。”
赵光明的音量陡然拔高。
“可偏偏有那么一些老同志,思想僵化,跟不上发展的节奏,现在还想当甩手掌柜!”
他用申请书重重地敲着桌面,发出砰砰的响声。
“拿着国家的工资,享受着单位的待遇,却在最关键的时候打退堂鼓!”
“这叫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这叫占着茅坑不拉屎!”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侮辱性的词语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
我看到前排几个年轻干部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我告诉你们,我们清溪镇,不养闲人!”
赵光明手臂一扬,把我那份写满谦卑字句的申请书,连同那张医院的诊断证明,一起揉成一团。
他随手一扔,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掉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散会!”
他宣布道,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人们陆续散去,经过我身边时,都像躲避瘟疫一样绕开。
我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血气直冲头顶。
几十年的辛劳,几十年的奉献,最后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句公开的羞辱。
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我慢慢地站起身,腰部的剧痛让我差点没站稳。
我没有去看那个垃圾桶。
我只是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这个让我待了半辈子的地方。
心,在那一刻,彻底冷了。
我没有再回水利站的办公室,也没有回家属楼。
我直接在路边拦了一辆去乡下的班车。
不等他批准了,这个休,我必须休。
汽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我的身体随着车身摇晃,腰痛得钻心。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镇政府大楼,眼睛有些发酸。
回到山脚下的老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这是我父母留下的老房子,一个带着小院的瓦房。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屋子里也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顾不上腰痛,开始动手收拾。
把床铺好,把水缸挑满,把院子里的杂草拔掉。
汗水浸湿了我的衬衫,身体的疲惫却奇异地冲淡了心里的屈辱。
从第二天起,我彻底隔绝了与镇上的一切联系。
手机被我扔在抽屉里,再也没开过机。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拄着一根木棍当拐杖,在村子周围慢慢地散步。
清晨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比镇上汽车的尾气好闻多了。
我开始在院子里开辟出一小块菜地,种上了黄瓜和豆角。
或者,搬个小马扎,去村口的池塘边钓鱼。
鱼上不上钩无所谓,重要的是享受那份宁静。
腰痛在这样的静养中,似乎也缓解了不少。
村里的老人知道我回来了,时常会来串门,跟我说一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我的生活,仿佛退回到了几十年前那种缓慢而真实的状态。
与此同时,清溪镇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赵光明的“山泉水观光旅游”项目得到了市里的大力支持。
更让他欣喜若狂的是,省里规划的一条连接邻省的重点高速公路项目,其勘探队也正式进驻了清溪镇。
这条高速公路,需要穿过龙背山。
赵光明认为这是天赐良机,一旦高速公路建成,他的旅游项目就能直接接入交通大动脉,前途不可限量。
他把这视为自己最大的政绩工程,整天陪着省里来的勘探队,鞍前马后。
勘探队的设备很先进,一排排的卡车运来了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机器。
他们在龙背山深处选定了几个钻探点,开始进行地质勘探。
我是在回家的第三天,从村里来串门的老张头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
02
“建国啊,你听说了没?咱们后面的龙背山要发财了!”
老张头一脸兴奋。
“省里来了好多人,开着大机器,在山里钻洞呢!说是要修一条通到天边去的大路!”
我正在给菜地浇水的手,猛地一顿。
“在龙背山钻探?”
我的眉头瞬间锁紧了。
“是啊,就在老鹰嘴那一片,动静可大了。”
老鹰嘴。
那个地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深处一个尘封的锁。
我立刻想起了二十年前,我亲手撰写的一份关于龙背山区域的水文地质报告。
那一年,也是有人提议要开发龙背山。
我带着两个年轻人,在山里足足待了三个月。
我们用最原始的办法,测量了每一处地表的沉降数据,绘制了详细的地下水流向图。
那份报告的结论非常明确。
龙背山属于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其山体内部被一个规模巨大、错综复杂的地下溶洞和暗河系统掏空了。
就像一个巨大的、布满孔洞的奶酪。
地质结构极其脆弱和不稳定。
任何大规模的钻探或者爆破作业,都极有可能破坏地下水系的平衡,诱发不可预知的地质灾害。
轻则塌方,重则可能导致整个山体滑坡。
我记得,我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写下了八个字。
“不宜开发,后果自负。”
那份厚厚的报告,连同所有的手绘图纸,当年上交给了镇里。
然后,就像一颗石子扔进大海,再也没有了回音。
那个开发计划后来也不了了之。
我以为,那份报告会永远躺在某个档案室的角落里,直到腐烂。
没想到,二十年后,还是有人动了龙背山的心思。
而且这一次,动静更大,来头也更大。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我。
我扔下水瓢,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开始翻箱倒柜。
终于,在一个旧木箱的底层,我找到了那份报告的底稿。
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
但我当年做的那些数据标记,绘制的那些地下水流图,依然清晰。
我看着图纸上那个被我用红色虚线标记出来的危险区域,正好就是老张头说的“老鹰嘴”。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我要不要把这个情况上报?
这个念头只在我的脑海里闪现了一秒钟,就被我掐灭了。
我凭什么上报?
以一个被当众羞辱、被定性为“占着茅坑不拉屎”的闲人的身份吗?
谁会信?
赵光明只会认为我是故意给他找麻烦,是报复他。
到时候,我可能连“闲人”都做不成,直接就成了“搞破坏的罪人”。
算了。
我把报告底稿重新塞回木箱,合上了盖子。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
我只是一个回家养病的老头子。
第四天,一整天都阴沉沉的。
傍晚时分,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正坐在屋檐下,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突然,我感觉脚下的地面,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非常短暂,就像一辆重型卡车从远处路过。
村里的狗开始狂吠起来。
我站起身,望向龙背山的方向。
天色已晚,那边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的心,却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出事了。
这个念头疯狂地在我脑中滋长。
果然,到了深夜,村子里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一阵阵刺耳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呼啸声,由远及近,全都朝着龙背山的方向去了。
村里的人都被惊醒了,纷纷跑出家门,议论纷纷。
“听说是山里塌方了!”
“好像有机器和人都陷进去了!”
消息很快就传了回来。
高速公路勘探项目在龙背山老鹰嘴的钻探点,发生了小规模的塌方。
一台从德国进口的、价值上千万的巨型钻机,连同操作平台一起,陷入了一个突然出现的地下裂缝中。
万幸的是,当时操作人员因为换班,正好离开了平台,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但这仅仅是开始。
现场的监测设备显示,整个山体的地下水位正在发生异常的、剧烈的变化。
有数据表明,一场更大规模的地质灾害,随时可能爆发。
项目被省里派来的总工程师当场叫停。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市里。
市委书记李学峰连夜从省城赶回,直接在市政府召开了紧急会议。
整个市的领导班子,以及所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都被叫了过去。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赵光明的脸,比纸还要白。
这个项目是他力主引进的,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省里派来的地质专家组也连夜赶到了现场。
他们看着仪器上传回来的那些复杂混乱的数据,一个个眉头紧锁,束手无策。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一百倍。”
专家组的组长对李学峰说。
“这里的地质结构太特殊了,常规的勘探模型完全不适用。我们现在就像是瞎子,根本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我们急需一个对本地长期水文地质演变情况了如指掌的专家!”
李学峰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上。
“专家?我们市里水利局、地质局的专家都去看了,谁能拿出个方案来?”
他咆哮着。
“全市这么多干部,这么多专业人才,难道连一个小小的龙背山都搞不定吗?”
整个会场,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市水利局的老工程师,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他快退休了,本来是不想多事的。
“李书记,我……我想起一件事。”
“说!”
“大概二十年前,我们局里收到过一份来自清溪镇的报告,就是关于龙背山地质情况的。”
老工程师努力回忆着。
“那份报告写得非常详细,作者好像是清溪镇水利站的一个技术员。他断言龙背山下面有巨大的暗河溶洞,绝对不能进行大型工程。”
“报告呢?”
李学峰的眼睛瞬间亮了。
“因为当时没有开发计划,那份报告被评定为‘缺乏现实依据’,就……就存档了。”
“马上去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那份报告找出来!还有,写报告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半个小时后,一份布满灰尘、纸张泛黄的档案被送到了李学峰的办公桌上。
档案的封面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关于清溪镇龙背山区域水文地质勘探报告。
报告人:王建国。
李学峰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越看脸色越凝重,越看手心越是出汗。
报告里对地质结构的分析、对地下水系的描绘,以及对开发风险的预测,简直与当前发生的危机情况分毫不差。
这哪里是什么报告,这分明是一份来自二十年前的精准预言书!
“王建国……王建国!”
李学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马上,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给我请过来!”
命令立刻传达到了清溪镇。
赵光明接到市委办公室主任亲自打来的电话时,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王建国!
那个被他当众羞辱,被他骂作“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老头子!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他最看不起的人,竟然成了现在唯一能救他命的稻草。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办公室,开上自己的车,疯了一样地朝王建国乡下老家的方向冲去。
03
第五天下午。
雨过天晴,空气清新。
我正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和村里几个老伙计下着象棋。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棋盘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我刚刚走了一步“炮镇当心”,吃了对方一个关键的“士”。
对面的老李头愁眉苦脸,抓耳挠腮。
我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茶,心情无比舒畅。
这几天来积压在心里的那口浊气,仿佛都随着这盘棋烟消云散了。
“将军!”
我算准了后面三步,把“车”往前一拱,胜局已定。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几乎是漂移着甩尾,停在了大槐树旁。
车牌很扎眼,市委001。
紧接着,后面又跟来了几辆车,把小小的村口堵得水泄不通。
下棋的、看热闹的村民们全都惊呆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奥迪车的后门猛地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衬衫、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急。
还没等他开口,另一辆车也疯了一样地冲过来,一个急刹停在后面。
车门打开,镇长赵光明连滚带爬地跑了下来。
他大概是跑得太急了,一只脚上的皮鞋都跑掉了,袜子也脏了一大块。
他顾不上捡鞋,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满头大汗地冲向我。
他的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恐惧、乞求和绝望的表情。
“王……王工!”
他离我还有七八米远,就开始声嘶力竭地喊。
“王建国同志!快!李……李书记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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