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那天是周五傍晚，我正在厨房煮面。
不是什么精致的晚餐，就是普通的挂面，我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又翻出半颗白菜切了丝扔进去。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冬天总是这样，五点半就像晚上八点。
听见开门声的时候我没回头，只是关小了火，说了句"回来了"。这半个月我一个人过得挺好，或者说，习惯了。他出差频繁，一年里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时间不在家，我早就适应了独居的节奏。
身后没有声音。
我觉得奇怪，转过身，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背着那个永远的黑色双肩包，脸色很白，盯着我看。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有点陌生，好像他认识我，又好像不认识。
"怎么了？"我问他，"不饿吗？我煮了面。"
他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然后他放下包，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我。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我们结婚七年，他几乎从来不会这样。他不是那种浪漫的人，我也不是，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更像是室友，各自忙各自的，偶尔说说话，偶尔一起吃个饭。我甚至记不清上一次拥抱是什么时候。
"你怎么——"我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然后我听见了很轻很压抑的哭声。
我愣住了。
他哭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不断起伏的肩膀和温热的眼泪打在我脖子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拿着锅铲。
"你先松开。"我说，"面要糊了。"
他没松。
"到底怎么了？"我的语气有点硬，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话。这场景太陌生了，陌生到让我不适应。
他终于松开手，退后一步，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我这才看清他的样子——眼睛红的，脸上有很明显的疲惫，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他看起来比半个月前老了好几岁。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我关了火，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面已经煮过头了，但这会儿我也顾不上这个。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问。
他摇头，又点头，最后在餐桌边坐下，双手撑着脑袋。"我以为你不会在家。"
"不在家我能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抬起头看我，"我以为你可能......走了。"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我皱眉，"走？我走去哪儿？"
他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开口："这半个月，我每天晚上都会给你打电话。你记得吗？"
我想了想。确实，他每天晚上九点左右会打来，但我们的对话从来都很简短——"吃了吗""嗯""还好吗""还行""那我挂了""好"。
"你每次接电话的声音都很平静。"他说，"太平静了。就像什么都不在乎，就像我在不在都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前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里突然想，如果我回来，家里是空的怎么办。"他的声音很低，"你可能已经收拾好东西搬走了，可能留了一张纸条，也可能什么都不留。我越想越害怕，整夜没睡。"
"所以你今天提前回来了？"我问。
"嗯。"他点头，"我订了最早的航班。路上一直在想，如果你真的不在了，我该怎么办。我想了很多，想我们这七年到底是怎么过的，想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这段婚姻。然后我发现，我记不清你喜欢吃什么，记不清你的生日是几号，甚至记不清你上一次笑是什么样子。"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玄关里有你的鞋。"他继续说，"我当时就松了一口气。然后我听见厨房有声音，走过来，看见你在煮面。就是很普通的一个背影，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在那儿煮面。我突然觉得......这可能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画面。"
我没说话。说不出话。
"我害怕失去这个。"他看着我，"我害怕有一天真的回来，家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转身去拿碗，背对着他倒面。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的表情，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表情。
"你想多了。"我说，"我不会走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把面端到他面前，"因为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这是实话。这些年我们的婚姻确实平淡，平淡到有时候我也会想，这样过下去有什么意义。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因为离开之后呢？我也不知道。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头上有几根白头发。
"我想改变。"他放下筷子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想试试。"
"改变什么？"
"改变我们之间的状态。"他认真地看着我，"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不想等到真的失去了才后悔。"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爱吗？"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但我今天回来的路上，想的全是你。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你会不会想我，想知道如果我不在了你会不会难过。这算不算爱，我也说不清。但我知道，我不想失去你。"
我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心疼。心疼我们用了七年时间，才走到这一步，才说出这些话。
"那就试试吧。"我说，"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他点点头，又端起碗继续吃面。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屋里很暖和。
我看着他吃完那碗面，看着他放下碗，看着他抬起头对我笑。那个笑容有点生涩，有点不自然，但是真的。
我想，或许我们还有机会。或许这段平淡到近乎麻木的婚姻，还能重新活过来。
我起身去收碗，他也跟着站起来。"我来洗。"他说。
"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
我让开位置，看着他挽起袖子，笨拙地打开水龙头。水溅到了他的衣服上，他也不在意，就那么认真地洗着碗。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忽然觉得，其实生活就是这样。不需要多么轰轰烈烈，不需要多么刻骨铭心。只要在某个瞬间，你愿意为对方停下来，愿意为这段关系努力，就够了。
他回头看我："你笑什么？"
我摇摇头。"没什么。"
但其实我在想，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着他了。也很久没有觉得，家里有另一个人，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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