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2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凶,我缩在炕角数房梁上的冰棱子,听爹在院里跟人吵架。

“你走!我家没粮给你骗!”是爹的声音,裹着风雪发颤。

“我不要粮,讨碗热水就行。”另一个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看你家烟囱三天没冒烟了,丫头是不是又病了?”

我赶紧往被窝里钻,把冻得发紫的脚往娘怀里塞。

娘的咳嗽声像破风箱,她摸我的额头,手比我的还凉:“别出声,让你爹听见又要急。”

门“吱呀”开了,一股寒气裹着雪沫子扑进来。爹跺着脚骂:“算你狠!进来吧,冻死在我家门口,晦气!”

一个穿单衣的老头跟着爹进来,帽檐上的雪化了,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

他往炕边一站,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突然说:“这丫头,命里带债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

娘的脸“唰”地白了。

那年我七岁,自小体弱,三天两头发烧,药铺的账欠了两筐,家里的鸡蛋、粮票,甚至爹冬天打猎换的钱,全填了我的药罐子。

村里人都说我是“讨债鬼”,娘怀我时,本来能去县城工厂当临时工,因为孕吐厉害没去成,后来爹上山采药摔断腿,更是把账全算在我头上。

“你胡说什么!”爹抄起炕边的烟袋锅就要打,被娘死死拉住。

老头没躲,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是半块冻硬的窝头:“我姓周,跑江湖的,不算命,只看相。你家丫头不是讨债,是还债——但得遇着能接她债的人。”

他把窝头往灶台上放,指着我冻裂的脚后跟:“这债,是上一世欠的情债,得靠这辈子的苦来还。”

爹的烟袋锅“当啷”掉在地上。

那年月的人信这个,尤其是走投无路的时候。

3

周先生在我家待了三天。

第一天,娘把仅有的白面掺了红薯面,蒸了三个窝头,全给了他。

我盯着窝头咽口水,被爹瞪了一眼:“没出息!周先生是贵人!”

第二天,雪没停,周先生说要去后山看“风水”,爹硬把自己唯一的棉裤脱了给他。

那棉裤打了七个补丁,里子的棉花都板结了,却是爹过冬的命根子。

爹只穿条单裤在院里劈柴,冻得嘴唇发紫,嘴里还念叨:“周先生说了,看了风水,丫头的病就好了。”

第三天早上,我的烧突然退了。

周先生收拾行李要走,娘塞给他一捧攒了半年的鸡蛋,他没要,只摸了摸我的头:“记住,债还清那天,会有人给你送双红布鞋。但别回头,回头就还不清了。”

他走时,爹把棉裤给了他。那年冬天,爹得了严重的关节炎,再也没能上山打猎。

4

我成了村里最不受待见的孩子。

“讨债鬼”的名声传开后,没人愿意跟我玩。有次我路过晒谷场,李婶家的小子故意把我推倒在泥里:“你爹娘就该把你扔了!”

我爬起来往家跑,看见娘正坐在门槛上哭。

她怀里抱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那是她准备给弟弟做的——娘前年生了弟弟,身子亏得厉害,家里的好吃的全紧着弟弟。

“娘,我不是讨债鬼。”我拉她的衣角,她甩开我的手,声音冷得像冰:“不是你是谁?要不是你,我能困在这穷山沟里?你弟弟能吃不饱饭?”

那天晚上,我听见爹跟娘商量:“把丫头送走吧,给镇上的老陈家当童养媳,他家能给二十斤粮食。”

娘没说话,只听见弟弟的哭声混着风穿过窗棂,像根针往我心里扎。

5

我没被送走,因为弟弟出事了。

弟弟三岁那年夏天,在河边玩水掉了下去。是我跳下去把他拽上来的。

我那时才十岁,个子没河沿高,抓住弟弟的胳膊时,自己被冲走了很远,被路过的货郎救上来时,已经没了气。

货郎给我做了半天人工呼吸,我咳着水醒来,看见娘抱着弟弟哭,爹蹲在地上抽烟,没人看我一眼。

回家后,娘破天荒给我煮了个鸡蛋,却在我伸手去接时,狠狠往地上一摔:“你想淹死你弟弟是不是?!要不是你,他能去河边?!”

鸡蛋在泥地上滚出很远,黄白的蛋液溅在我的布鞋上。那是我第一次跟她顶嘴:“我救了弟弟!”

“救?你是想换他的命!”娘的巴掌扇在我脸上,“周先生说了,你是来还债的,你弟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扒了你的皮!”

那天晚上,我躲在柴房哭,听见爹对娘说:“丫头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娘打断他:“再怎么样也是讨债鬼,等她再大点,还是得送走。”

6

十三岁那年,我考上了镇里的初中,是全村唯一考上的女孩。

爹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卖了,凑了学费。娘把弟弟穿过的旧衣服改了改给我:“去了镇上别惹事,放学就赶紧回来干活,你弟弟还等着吃饭。”

开学第一天,我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走进教室,全班同学都在笑。同桌是个城里来的男生,叫林伟,他把自己的文具盒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叫林伟,你呢?”

我没敢告诉他名字,只低着头写字。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县教育局局长的儿子,因为调皮被送到镇里“历练”。

林伟总给我带吃的,面包、糖果,有时还有一本旧书。我不敢要,他就偷偷塞在我的书包里:“我妈买多了,不吃浪费。”

有次我发高烧请假,他竟然找老师要了我家地址,背着书包走了十里山路来看我。

他站在我家漏风的土坯房里,看着我娘用豁了口的碗给我喂药,突然说:“阿姨,我帮你家挑水吧。”

娘把他往外赶:“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

他没走,真的拿起扁担去挑水。水桶比他还高,他晃悠着走在石板路上,背影歪歪扭扭的,却把我家那口快见底的水缸挑满了。

7

初中毕业那年,弟弟得了急病,需要立刻去县城做手术,要花三百块钱。

爹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出五十六块七毛。娘坐在地上哭:“这是天要亡我们家啊!”

我去找林伟,他正收拾行李准备回城。听说我弟弟的事,他二话不说把储蓄罐砸了,倒出一堆硬币和纸币,数了数有一百二十三块。

“不够。”他皱着眉,突然拉着我往镇政府跑,找到他爸的老同事,硬要来了两百块钱。

“这钱我以后还你。”我攥着钱,手在抖。

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不用还,就当……谢你帮我抄了半学期笔记。”

弟弟的手术很成功。出院那天,娘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厌恶:“那城里小子……人不错。”

我没说话,心里却像揣了颗糖,甜得发慌。

8

我没上高中,跟着村里的人去南方打工。

在电子厂流水线上,每天站十四个小时,手指被机器轧出好几个血泡。

我把工资分成三份:一份寄回家给弟弟交学费,一份存起来想还给林伟,还有一份留着给自己买最便宜的药——我的咳嗽越来越严重了。

有天加班到半夜,突然咳得直不起腰,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同宿舍的大姐吓坏了:“丫头,你得去医院看看!”

我不敢去,怕查出大病,更怕花钱。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周先生站在雪地里,对我喊:“别回头!回头就还不清了!”

醒来时,枕头全湿了。

9

二十岁那年,家里来信说,弟弟考上了大学,要交学费。

我刚发了工资,正准备寄回家,却接到医院的电话——林伟出事了。

他大学毕业后去山区支教,山路塌方,他为了救一个学生,被埋在下面,虽然救了出来,却伤了脊椎,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拿着所有的钱,买了最快的火车票去他所在的医院。

病房里,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爸妈坐在旁边,眼睛红肿。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来看我笑话?”

“不是。”我把钱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欠你的,现在还给你。”

他爸妈把钱推回来:“孩子,我们不缺钱,你……”

“阿姨,这是我欠他的。”我打断她,看着林伟,“你救学生的样子,一定很勇敢。”

他的眼圈红了:“勇敢有什么用?现在就是个废人。”

“你不是废人。”我蹲在他床边,“你教过的学生,会记得你。就像……就像我记得你一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0

我辞了工,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房子,每天去照顾林伟。

给他擦身、喂饭、按摩,陪他说话。他一开始很抗拒,把我买来的饭扔在地上:“你走!我不需要你可怜!”

我捡起来,重新给他买了一份:“我不是可怜你,是还债。”

“还什么债?”他瞪着我。

“你忘了?小时候你帮我挑水,给我送面包,借我钱救我弟弟。这些,我都得还。”

我给他按摩腿,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周先生说我是来还债的,以前我以为是欠我爹娘和弟弟的,现在才明白,我是欠你的。”

他不说话了,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爸妈来看他时,偷偷塞给我一个信封:“孩子,这钱你拿着,我们知道你不容易。”

我把信封退回去:“阿姨,等他好起来,我就走。”

11

林伟开始配合治疗了。

他很努力,每天忍着剧痛做康复训练,额头上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

有次他站在助行器前,腿一软摔在地上,我赶紧去扶,他却推开我:“别碰我!我自己能起来!”

他挣扎了半天,还是没站起来,趴在地上哭:“我站不起来了……我真的站不起来了……”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他的后背:“没关系,你站不起来,我扶你一辈子。”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发过脾气。

我们一起在病房里看书,他给我讲他教过的学生,我给他讲电子厂的趣事。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撒了层金粉。

12

三年后,林伟能拄着拐杖走路了。

他爸妈要接他回城里,他却摇摇头:“我想回那个山区小学,那里的孩子们还等着我。”

“我跟你去。”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像星星:“你不怕苦?”

“我什么苦没吃过?”我笑了,“再说,债还没还清呢。”

去山区的前一天,我回了趟家。

爹的关节炎更严重了,娘的背也驼了。弟弟大学毕业在城里找了份好工作,给家里寄了不少钱,盖了新房。

“丫头,你要想清楚。”娘拉着我的手,“那地方苦,他……他又是那样。”

“娘,”我看着她,“以前你们总说我是讨债鬼,其实不是的。周先生说了,我是来还债的。现在,我找到要还的人了。”

娘哭了,是我第一次看见她为我哭。

13

山区的小学很破,只有两间教室,窗户上没有玻璃,用塑料布糊着。

林伟在黑板上写字,我在旁边给他擦汗。孩子们很听话,朗朗的读书声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有天放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把一双红布鞋放在我手里:“老师,我娘说这双鞋给你,她说你是好人。”

我愣住了,看着那双布鞋,红得像山里的映山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林伟从背后抱住我:“周先生说的,果然没错。”

我转过身,看见林伟眼里的自己,笑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我真的相信了周先生的话,我的债还完了,我要努力朝前走。

事隔多年,我跟林伟的孩子都上初中了,当年送我红布鞋的女孩出嫁,我去送贺礼。

她拉着我的手亲热地叫“师母”,还告诉了我一个埋在心底的秘密。

原来当年的红布鞋不是女孩送的,只是林伟见我一直困在“讨债,还债”的循环中,他亲自去买了红布鞋,帮我验证了周先生的话,让我彻底解脱出来,往前看。

远处的山被夕阳染成了金色,风里带着野菊花的香。

原来有些债,不是用来还的,是用来让你找到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