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我偷偷喜欢顾言七年,从校园到职场。
上周他捧着玫瑰在公司楼下告白,我笑着流泪答应。
昨晚闺蜜发来视频,他举着酒杯对朋友笑:“大冒险输了而已,谁还真会喜欢她那种书呆子。”
今天我把辞职信和戒指放进他抽屉。
他疯了一样打电话问我为什么。
我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坐上飞往冰岛的航班。
三个月后,他通过共同朋友找到我,红着眼说那只是个误会。
我给他看了左手无名指的婚戒:“顾先生,你的大冒险,我玩不起。”
第一章 梅雨季的句点
南城的梅雨季总是这样,黏稠、绵长,雨水不疾不徐地敲打着玻璃幕墙,将窗外霓虹氤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苏晚关掉电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办公室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同事,键盘敲击声在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喜欢这份出版社编辑的工作,与文字打交道,安静,却也时常感到一种无形的耗竭,像这永远也拧不干的潮湿空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言发来的微信。言简意赅,一如他本人。
“晚点我去接你。下雨了。”
心口那处习惯性为他预留的位置,轻轻悸动了一下。七年了,从大学校园里那个穿着白衬衫、在辩论赛上锋芒毕露的学长,到如今西装革履、在投行圈里稳步上升的精英,她看着他,追逐着他的背影,将这隐秘的情愫酿成心底最醇厚也最苦涩的酒。酸涩远多过回甘。
她回了个“好”字,指尖微凉。
收拾好东西下楼,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顾言的车已经停在路边,打着双闪。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和他的人一样,低调却不容忽视。她小跑过去,拉开车门。
“等很久了吗?”她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
“刚到。”顾言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系好安全带。”
车里弥漫着他惯用的须后水味道,清冽的雪松调,很好闻,却也有距离感。音乐是舒缓的爵士,音量调得恰到好处,填补了沉默的空隙。苏晚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雨帘和流光,思绪有些飘忽。
上周,也是在这样的雨天,他抱着一大捧热烈的红玫瑰,突然出现在她公司楼下。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隔着雨幕望过来,说:“苏晚,我们在一起吧。”
那一刻,世界寂静,只剩雨声和她擂鼓般的心跳。她笑了,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落,混着雨水,咸涩交织。七年暗恋,似乎终于窥见天光。她重重地点头,扑进他带着湿意的怀抱,玫瑰的香气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那一周,像偷来的时光。他会在午休时打来电话,简短问候;会接她下班,虽然依旧话不多;会在她偶尔说起工作中趣事时,唇角微扬。她像个得到意外奖赏的孩子,珍而重之地收藏每一个细节,反复品味,哪怕那甜里总掺杂着一丝不确定的飘渺。
“想吃什么?”顾言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都行。”她说,顿了顿,又补充,“有点没胃口,清淡点就好。”
顾言打了转向灯,车子汇入另一条车道。“那就去老地方喝点粥。”
老地方,是公司附近一家广式茶餐厅,他们偶尔会去。以前是作为“老同学”,现在,算是情侣了吗?苏晚不敢深想。
粥喝得安静。顾言吃饭时不太说话,手机偶尔震动,他会拿起来看一下,简短回复。苏晚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海鲜粥,胃里舒服了些,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她看着对面男人俊朗的侧脸,他正微微蹙眉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快速点着。
“工作很忙吗?”她找话。
“嗯,有个项目。”他应了一声,没抬头。
苏晚便不再问。她早已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主动的是她,找话题的是她,调节气氛的是她。以前觉得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好,现在……贪心是不是开始冒头了?
送她到公寓楼下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蒙蒙的雨丝。顾言解了安全带,似乎想说什么,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对苏晚说:“我接个电话,你先上去。”
苏晚点点头,推开车门。“你开车小心。”
他没回应,已经接起了电话,语气是工作时的沉稳利落:“说。”
苏晚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转身走进楼栋。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对着镜子勉强扯了扯嘴角。苏晚,你在期待什么呢?这不是你早就知道的顾言吗?
回到冷清的一居室,脱掉有些潮气的外套,疲惫感更深一层。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蜷进沙发里。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和顾言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我到了”。他没有回复。
或许在忙吧。她自我安慰。
点开朋友圈,漫无目的地刷着。大学同学A晒了宝宝的照片,B在抱怨加班,C去了海边度假……生活熙熙攘攘,各自精彩。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看到了顾言的好友,也是他们共同认识的一个富二代,赵辰,刚发了一条动态。定位是城南一家顶级会所,照片里灯光迷离,酒瓶林立,几只属于年轻人的手举着酒杯碰在一起,背景音仿佛能透过图片传出来。
顾言……应该不喜欢这种场合吧?他很少发朋友圈,更别说这种。苏晚想着,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点开了赵辰的头像,进了他的朋友圈。往前翻了几条,都是类似的奢华玩乐。然后,她看到了一条一周前的视频。
封面有点模糊,但背景似乎就是那家会所,拍摄视角晃动,夹杂着哄笑声。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播放。
嘈杂的音乐,喧哗的人声瞬间涌出。镜头晃过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最后定格在一处。顾言坐在沙发中央,穿着那天来告白时的衬衫,只是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少了些平时的严谨。他脸上带着一种苏晚很少见到的、松弛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笑意,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
一个画外音在起哄,声音很大:“顾少!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选一个!”
顾言笑着摇了摇头,仰头将杯中酒饮尽一半,喉结滚动。然后他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放,身体往后靠进沙发,手臂搭在扶手上,姿态闲适,甚至有些慵懒的得意。
“大冒险。”他说,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传来,有些失真,但苏晚听得清清楚楚。
周围爆发出更响的哄笑和口哨声。
“哟!顾少够胆!”
“快!出题出题!必须狠一点!”
那个画外音又响起来,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兴奋:“让你微信列表里第三位异性,明天带着花去她公司楼下表白!要当众!录视频为证!”
“哇哦——!这个猛!”
“第三位是谁?快看看!”
顾言似乎嗤笑了一声,真的拿起手机划了一下,然后亮给旁边的人看。镜头凑近了一些,但苏晚看不清屏幕。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血液好像一点点冷下去。
“行啊。”顾言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得残忍。他嘴角勾起,那笑容在迷离灯光下,显得无比刺眼。他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他那群兴致高昂的朋友,举了举剩下的半杯酒,语气轻松,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戏谑:
“大冒险而已,”他说,顿了顿,笑容加深,吐出后面的话,“谁还真会喜欢她那种书呆子。”
“轰——!”
世界瞬间失声。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柔软的地毯上,闷响一声。视频可能还在播放,那些刺耳的笑声、喧闹的音乐,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苏晚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茶几上,那杯热水袅袅冒着白汽,温暖得有些虚假。
原来如此。
红玫瑰,雨中的等待,那句“我们在一起吧”……原来只是一场富家公子无聊聚会上的大冒险赌注。
“书呆子”。
这三个字在他带笑的语气里,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钉进她的心脏,密密麻麻,瞬间冻结了所有血流,封存了七年来所有小心翼翼积攒的温暖和期盼。
疼吗?好像不疼。只是冷,彻骨的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僵硬麻木。
她慢慢蜷缩起身体,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没有哭,甚至没有颤抖。只是那么安静地蜷着,像一只被骤然抽走所有支撑的蜗牛,缩回自己脆弱的壳里,外面是冰冷的、名为真相的雨季。
原来,梅雨季从未过去。而她以为的那缕天光,不过是闪电撕开乌云时,一刹那虚幻的惨白。
良久,她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只是眼神空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极致的冷静覆盖。她弯腰捡起手机,屏幕已经暗了。点亮,那条视频动态还在。她没有再点开,只是截了图,保存。
然后,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文档空白的光标闪烁着。她坐得笔直,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敲击。
标题:辞职信。
内容简洁,理性,条理清晰。感谢公司的培养,陈述个人职业规划调整,表明离职决心。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写完后,检查,打印。纸张从打印机里滑出,带着微微的热度。她拿起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苏晚。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接着,她打开梳妆台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丝绒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铂金素圈戒指,内侧刻着细微的日期,是她收到他告白那晚,自己偷偷去买的。以为是一个开始,原来只是一个荒唐的句点。
冰凉的戒指躺在掌心,没有一点温度。她合上盖子,连同那封辞职信,一起装进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城市湿漉漉的,霓虹倒映在水洼里,破碎又迷离。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这个她暗恋了七年,以为终于触手可及的梦,这个她用尽全力却只换来一句“书呆子”和一场笑话的荒唐剧,该落幕了。
顾言,你的大冒险,我玩不起。
也不想玩了。
第二章 无声的退场
清晨六点,生物钟准时将苏晚唤醒。没有赖床,她起身,拉开窗帘。雨后的天空是洗过般的淡青色,空气清冽。城市正在缓慢苏醒,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她站在镜子前,仔细地看着里面的自己。眼下仍有倦色,但眼神是平静的,甚至有些过分的清澈。她化了比平日稍浓一些的妆,遮掩住那点青黑,涂上正红色的口红,提亮气色,也像某种无声的宣言。选了一套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搭配浅口高跟鞋。今天,需要一点铠甲。
将辞职信和那个装着戒指的丝绒小盒一起放进通勤包的内层。指尖触到冰凉的信封和盒子,心湖只微微泛起一丝涟漪,很快复归沉寂。
出版社大楼依旧矗立在晨光中。苏晚像往常一样刷卡、进电梯、和相熟的同事点头示意。一切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她没有先去自己的工位,而是径直走向总编办公室。总编是个五十多岁、气质干练的女性,正在泡茶。
“苏晚?这么早?”总编有些诧异。
“王总编,早。”苏晚走进去,关上门,将信封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这是我的辞职信。”
王总编愣住了,放下茶杯,拿起信封,抽出信纸快速浏览了一遍。“这么突然?是有什么不满意,或者找到更好的平台了?”她的语气带着关切和挽留,“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最近负责的几个项目反响也很好……”
“谢谢王总编一直以来的关照和信任,”苏晚微微欠身,语气诚挚而坚定,“是我个人的一些原因,需要离开南城一段时间,调整一下。工作交接我会尽快完成,确保不影响后续进度。”
见她态度坚决,王总编叹了口气,知道挽留不住。“唉,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也好。打算去哪里发展?”
“还没完全定,可能先休息一阵,出去走走。”苏晚避重就轻。
“也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对我们做编辑的也有益处。”王总编在辞职信上签了字,“按规定,你需要再留一个月交接。”
“我明白。我会做好交接工作的。”苏晚应下。
离开总编办公室,她回到自己的格子间。周围同事陆续到来,打着哈欠,闲聊着早餐和天气。这个世界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转,无人知晓她心底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海啸。
她开始整理手头的工作文件,列出清单,标注注意事项。键盘敲击声规律而稳定,仿佛她只是一个即将休长假的员工,正在做例行准备。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每一次呼吸间,那隐隐的、钝刀割肉般的抽离感。
十点左右,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顾言的名字在跳动。
他很少在这个时间点给她打电话。苏晚看着那不断闪烁的名字,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更深的冰冷。她拿起手机,没有接听,也没有挂断,只是任由它响到自动停止。
屏幕暗下去。几秒后,又亮起,这次是微信消息。
“在忙?”
“晚上一起吃饭?”
“怎么不接电话?”
消息一条接一条,带着他惯有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若是从前,哪怕再忙,她也会立刻回复,字斟句酌,生怕冷淡了他。
现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如同看着屏幕上随机跳动的字符。然后,她点开他的头像,进入设置,拉黑。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接着是电话号码,同样拖入黑名单。
世界清静了。
她继续整理文件,将属于公司的物品归类,私人物品收进一个纸箱。那本厚厚的、贴满了他大学时期模糊剪报和侧面照片的笔记本,被她拿起,顿了顿,然后撕下那些页面,一点一点,撕成无法辨认的碎片,扔进垃圾桶。七年时光,化作一堆苍白的纸屑。
午休时间,她抱着那个装着辞职信和戒指的白色信封,走向大楼另一侧的投行办公区。这里的气氛与出版社迥异,更加快节奏,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紧迫感。前台认识她,知道她是顾言的女友(至少名义上这一周是),微笑着放行。
顾言的办公室是独立的玻璃隔间,此刻百叶窗半开着,里面没人。苏晚走到门口,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推开。
他的空间整洁得近乎刻板,黑白色调,巨大的显示屏,堆放整齐的文件,一盆绿植是唯一的柔和。空气里残留着那丝熟悉的雪松须后水味道。苏晚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到他的办公桌前。
桌面很干净。她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些文具和名片盒。第二个抽屉——几份似乎是私人的文件。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苏晚知道密码。是他的生日。她曾经在他某次匆忙接电话时,无意中瞥见他解锁抽屉。当时心跳加速,像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又立刻强迫自己忘掉。此刻,这个无意中记住的密码,成了她完成退场仪式的钥匙。
她输入那串数字。“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个备用手机充电器,一盒未拆封的雪茄,还有……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巴掌大小,品牌标志奢华。
苏晚的目光在那个首饰盒上停留了一瞬。心脏某个角落,还是被细微地刺了一下。是准备送给谁的?想必不是给她这个“书呆子”的。
她移开视线,将自己带来的白色信封,平整地放了进去,就放在那个蓝色首饰盒旁边。一白一蓝,对比鲜明。她的信封朴素无华,里面装着她仓促收尾的荒唐梦和自作多情的证明;他的首饰盒精致昂贵,里面或许装着送给某个配得上他、而非大冒险对象的真正礼物。
放好信封,她关上抽屉,重新锁好。密码盘转动,抹去她来过的痕迹。
然后,她转身,没有任何留恋地离开了这间充满他气息的办公室,离开了这栋大楼,也离开了过去七年那个卑微仰望着的自己。
走出旋转门,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外面喧闹而自由的空气。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航空公司的APP提醒:尊敬的旅客苏晚,您预订的今晚21:45飞往雷克雅未克的航班,请提前三小时至机场办理值机……
她没有回租住的公寓。那里残留了太多关于等待和期盼的记忆碎片,她不想再触碰。随身只带了一个登机箱,里面是必要的证件、少量衣物、笔记本电脑和相机。其余的一切,无论是实物还是记忆,她都决定留在南城,留在这个潮湿的梅雨季里。
在咖啡馆消磨了漫长的下午,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她给房东发了消息,告知提前退租,剩余租金和押金按合同处理,屋內物品可自行处置。又给闺蜜林薇发了条微信:“薇薇,我出去散散心,归期未定,勿念。帮我跟社里最后交接一下,钥匙放在老地方。”
林薇的电话立刻追了过来,声音急切:“晚晚?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顾言那边……”
“没事,就是想一个人静静。”苏晚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等我安顿下来,再跟你细说。帮我个忙,别问,也别跟任何人说我去哪儿了,尤其是顾言。”
林薇听出她声音里的疲惫和决绝,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好。你照顾好自己,随时联系。”
“谢谢。”
挂掉电话,最后一丝与南城的牵绊,似乎也松开了。
傍晚,她打车前往机场。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掠过那些熟悉的风景——他们曾“偶遇”过的书店,他常去的那家咖啡馆,他公司楼下她无数次徘徊等待的角落……一切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缩小,最终模糊消失。
到达机场,换登机牌,托运(只有一个登机箱,无需托运),过安检。流程机械而顺畅。候机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各种语言交汇,人们奔赴不同的目的地,怀揣着不同的心事。
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廊桥外那架即将载她离开的庞然大物。机身上航空公司的标志在夜色中清晰可见。她拿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除了航空提醒和林薇的“一路平安”)。她翻到相册,找到那张截图——赵辰朋友圈里,顾言笑着说出“书呆子”那一幕的定格。
看了几秒,她按下删除键。
“确定删除此图片?”
确定。
然后,她找到顾言的微信头像(虽然已拉黑,但记录还在),长按,选择“删除联系人”。同样的操作,用于手机通讯录里的那个号码。
不是赌气,而是彻底的清理。将那个名字,连同他带来的所有悸动、酸涩、卑微、以及最后这场彻骨的难堪,从她的生活里,连根拔除。
登机广播响起。她收起手机,拉起登机箱,汇入排队的人流。
穿过廊桥,走进机舱。找到座位,靠窗。放好行李,系好安全带。
空乘开始进行安全演示。机舱内的灯光调暗了一些。
飞机缓缓滑行,加速,抬头,冲入漆黑的夜空。失重感传来的刹那,苏晚闭上眼睛。
南城璀璨的灯火在身下逐渐汇聚成一片模糊的光海,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云层彻底吞没。
再见了,顾言。
再见了,我兵荒马乱、无疾而终的七年。
舷窗外,是无垠的黑暗,以及机翼上稳定闪烁的航行灯。前方,是陌生的冰岛,是漫长的极昼或极夜,是未知的、需要她自己一步步去丈量的世界。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浓厚的黑暗,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上,悄然裂开一道缝隙。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正在缓慢滋生。
从此以后,她的悲喜,再与他无关。
第三章 冰与火之境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穿越时区,追逐着即将来临的极昼。当飞机降落在凯夫拉维克国际机场时,雷克雅未克正沉浸在一种清透的灰蓝色晨曦中。时间是当地凌晨四点,天空却并非漆黑,而是一种混沌的、介于夜与昼之间的微妙光色,仿佛世界还未完全醒来,却又拒绝沉入彻底的黑暗。
空气清冷干燥,带着北大西洋特有的、凛冽的咸腥气息,瞬间驱散了机舱内沉闷的暖意。苏晚拉紧身上的薄羽绒服,深吸了一口,冰凉的气流直冲肺叶,激得她精神一振。南城那种黏腻的、仿佛能拧出水的潮湿,被彻底抛在了身后。
取行李,过关,一切顺利。她提前订好了机场大巴的车票,前往雷克雅未克市区。车窗外是广阔而奇异的风景:深色的火山岩地貌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呈现出一种毛茸茸的、苍翠又荒凉的美感;远处雪山峰顶隐约可见,在低垂的云层下泛着冷冽的蓝光;偶有色彩鲜艳的小屋点缀其间,像童话里不小心遗落的积木。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拥挤的车流,天地开阔得令人心慌,又莫名地让人平静。这里的静,是充斥了风的声音、远处海浪声、以及某种庞大自然存在感的静,与南城那种喧嚣中隔离出来的寂静截然不同。
大巴停在市中心的巴士总站。苏晚拖着行李,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走向预定好的公寓。那是一栋位于老城区、外观漆成明媚鹅黄色的三层小楼,她的房间在顶层阁楼,带一个小小的斜坡窗户,可以望见远处哈尔格林姆大教堂那颇具未来感的管风琴状尖顶。
房东是一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和蔼的老太太,名叫艾尔莎,英语流利。她给了苏晚钥匙,简单介绍了设施,并热情地推荐了附近的超市和咖啡馆。“亲爱的,你看上去需要好好睡一觉,”艾尔莎眨眨眼,“冰岛的白天很长,但休息同样重要。欢迎来到雷克雅未克。”
阁楼房间小而温馨,原木地板,白色墙壁,一张舒适的床,书桌正对着那扇小窗。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疲惫终于排山倒海般袭来。苏晚和衣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无梦的沉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被窗外明亮却不刺眼的天光唤醒。摸过手机一看,已是下午三点。睡了将近十一个小时。身体依旧酸软,但头脑却异常清醒,那种在南城时如影随形的、沉甸甸的疲惫感,似乎被这一觉和清冷的空气涤荡掉不少。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起身洗漱,换了身舒适的羊毛衫和牛仔裤,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出门觅食。
雷克雅未克的街道干净整洁,色彩缤纷的低矮房屋排列着,像是童话书里的插图。行人不多,节奏舒缓。她按照艾尔莎的指点,找到一家颇受本地人欢迎的小餐馆,点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汤浓郁鲜美,羊肉炖得酥烂,配着黑麦面包,吃下去,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吃饱喝足,有了力气探索。她没有制定详细的计划,只是随意地在街道上走着。经过设计独特的哈帕音乐厅,玻璃立面映照着变幻的天光云影;沿着海岸线散步,看北大西洋灰蓝色的海浪拍打着黑色的沙滩,海鸟在风中盘旋嘶鸣;登上哈尔格林姆大教堂的钟楼,俯瞰整个城市五彩的屋顶和远处绵延的群山与海洋。
风景壮丽,足以震撼心灵。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走,看,感受。让冰冷的空气充满胸腔,让陌生的景色填充视野。不去想过去,也不急于规划未来。大脑放空,像一块被格式化的硬盘,暂时只剩下接收眼前信息的本能。
傍晚(如果天色稍暗一些就算傍晚的话),她走进一家街角的书店兼咖啡馆。木质的书架高耸到天花板,摆满了冰岛语和英语书籍,空气里混合着咖啡香和旧纸张的味道。她点了一杯拿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随意抽出一本关于冰岛民间传说的绘本翻看。
精灵、山妖、隐身的居民……古老的故事在精美的插图里流淌,带着这个孤悬于北大西洋的岛屿特有的神秘与野性。她看得入神,时间悄然流逝。
直到店员温和地提醒打烊时间到了,她才惊觉窗外天色依旧是一种深沉的宝蓝色,并未全黑。这就是极昼,时间感变得模糊而奇异。
回到阁楼小屋,打开暖气,泡了杯热茶。安静的空间里,只有暖气片轻微的流水声。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网络。邮箱里有几封工作交接的后续邮件,林薇的问候,以及……一封来自陌生邮箱的邮件,标题是“苏晚,我们需要谈谈”。
发件人邮箱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看不出是谁。但内容很短,只有两句话:“晚晚,我知道你去了哪里。接电话,或者回我消息。顾言。”
他居然找到了这里。或者说,找到了这个临时注册用来预订行程和联系的邮箱。以他的能力和人脉,这似乎并不算太难。苏晚看着那封信,心绪并无太大波动。早就料到,他不会轻易罢休。不是出于感情,或许是那可笑的自尊心作祟,或许只是无法接受被一个他眼中“书呆子”率先决绝地划清界限。
她没有回复,直接删除了邮件,并将那个地址拉黑。
然后,她点开一个文档,开始记录。不是日记,更像是一些零碎的感知片段。
“Day 1 in Iceland. 空气像冰镇的刀子,割开南城带来的黏腻混沌。苔原像巨大的、沉默的绿色绒毛毯。这里的天光不肯睡去,时间失重。羊肉汤很好喝。看到教堂尖顶时,没有想起任何人。”
写了几行,停下。关掉文档。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永不真正降临的夜色。远处教堂的灯光温润地亮着。这个距离南城万里之遥的陌生国度,这个白天漫长到令人迷失的岛屿,正在用它冰冷而强大的自然之力,一寸寸冻结她心底翻涌的余痛,也似乎正在缓慢地,重塑着什么。
手机安静地躺在书桌上,不再有令她心悸的铃声和提示音。
这里很好。她想。至少,很安静。
接下来的几天,她延续着这种漫无目的的游荡。去看了著名的蓝湖温泉,浸泡在奶蓝色的地热水中,看着周遭黑色的火山岩和空中飘散的蒸汽,身体温暖,思绪放空。参加了黄金圈的一日游,目睹了盖歇尔间歇泉怒吼着喷发水柱,站在欧亚与美洲板块裂谷的缝隙之间,感受地球洪荒的力量。瀑布奔腾,水雾弥漫,在永恒的白昼里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自然以其最原始、最磅礴的面貌冲刷着她的感官。在这样宏大而亘古的景象面前,个人的那点悲欢得失,被衬托得微不足道,像一粒尘埃,轻易就被凛冽的风吹散。
她拍了很多照片,但很少自拍。镜头更多地对着冰川、火山、旷野、色彩奇特的房屋,以及偶然闯入镜头的好奇羊群。她开始尝试用文字描述这些景象,记录一些当地听到的趣闻,不是为了给谁看,只是一种自我梳理。
偶尔,在极度安静的瞬间,比如站在黑色沙滩凝视茫茫北大西洋时,或者在深夜(相对意义上的)阁楼里听到远处隐约风声时,顾言的脸,那场荒唐告白的雨,那句轻飘飘的“书呆子”,还是会毫无预兆地闪过脑海。心口还是会猛地一缩,泛起细密的刺痛。
但不同的是,那刺痛不再蔓延,不再将她拖入深渊。它来了,停留片刻,然后就像冰岛骤来的阵雨一样,很快被干燥的风吹散,只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提醒着她那段过往的真实存在,但也仅此而已。
她不再试图遗忘或对抗,只是允许它存在,然后看着它被眼前更辽阔的世界稀释。
一周后,她离开了雷克雅未克,沿着一号公路向南出发。租了一辆小型四驱车,开始了环岛之旅。没有严格的行程表,开到哪里觉得喜欢,就停下来住一两天。
维克镇黑沙滩的波涛更加汹涌狂暴,玄武岩柱群如同巨人的管风琴,沉默地矗立在灰黑色的海滩边,面对着滔天白浪。她站在那里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心中却奇异地感到一种被净化的通透。
杰古沙龙冰河湖,钻石般的浮冰在深蓝湖面上静静漂荡,闪耀着晶莹剔透的蓝光,是时间冻结的模样。她乘船穿梭其间,伸手触碰那些千年寒冰,刺骨的冷意直透指尖,却有一种触摸到地球脉搏的战栗感。
东部峡湾曲折宁静,彩色的小屋散落在山海之间,宛如仙境。她住进一家家庭旅馆,主人热情地邀请她共进晚餐,品尝自家熏制的羊肉和新鲜的鱼。生疏的英语夹杂着比划,交流并不顺畅,却充满朴实的善意。
北部米湖地区,硫磺矿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地貌宛如外星球。她徒步穿越火山口,看地热区泥浆沸腾,烟雾缭绕,仿佛行走在创世之初。
每一天,都是新的风景,新的感受。她开始习惯一个人开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面对壮丽的景色。孤独感依然存在,但它不再伴随着自怜和苦涩,反而渐渐沉淀成一种独立和自我陪伴的坚实感。
她读了更多关于冰岛的书,尝试学习几个简单的冰岛语词汇,和路上偶遇的其他旅行者简短交谈(多是关于天气和路线)。她依然很少主动联系他人,只是隔几天给林薇发几张照片,报个平安。
林薇的回复总是充满惊叹和羡慕,偶尔也会小心翼翼地问:“晚晚,你……还好吗?顾言找过你吗?”
苏晚回复:“我很好。勿念。他与我无关了。”
是的,无关了。那个名字,那段记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风干,变成压在箱底的一页旧日历,或许永远不会再翻开,但也不再具有伤害她的力量。
环岛旅程进行到后半段,在阿克雷里——这座号称“北方之都”的美丽城市,她停留了三天。这里比雷克雅未克更安静,氛围更悠闲。著名的爱心红灯温暖着寒冷的街道。她喜欢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缓缓飘落的雪花(即使在夏季,这里的高地也可能下雪),写写画画。
也就是在这里,她遇到了埃利亚斯。
那是在一家临湖的咖啡馆,她正在笔记本上涂鸦,试图勾勒出远处雪山的轮廓,却总是画不好。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用略带口音但很清晰的英语说:“或许你可以试试从山脊的这条线开始,它的走向很特别。”
苏晚抬起头。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粗线毛衣,外套搭在椅背上,浅金色的头发有些微卷,湛蓝的眼睛带着笑意。他手里也拿着一个速写本,上面是几笔生动的街景素描。
“谢谢。”苏晚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回应。
“不客气。你是游客?一个人旅行?”他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自然得仿佛他们是约好的朋友。
“是的。”苏晚点点头,没有多说。
“冰岛是个适合独自旅行的地方,能让人想清楚很多事情。”埃利亚斯笑了笑,没有追问,而是指了指她的本子,“你喜欢画画?”
“随便涂鸦,不太会。”苏晚如实说。
“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教你几笔。我是这里的美术老师,偶尔也兼职向导。”他自我介绍,“我叫埃利亚斯。”
“苏晚。”她说了自己的名字。
就这样,他们聊了起来。埃利亚斯是土生土长的冰岛人,健谈而风趣,对家乡的历史、传说、自然景观了如指掌。他给她讲了许多游客指南上找不到的趣事,推荐了几个小众但绝美的观景点。作为交换,苏晚简单提及自己来自中国,从事出版行业,出来散心。
他没有询问她为何“散心”,也没有打探任何隐私,只是分享着关于冰岛的一切,并真诚地赞美她笔下虽然生涩但颇具灵气的线条。
之后的几天,埃利亚斯充当了她的临时向导和绘画老师。他带她去看了城市后山一个隐秘的观景台,俯瞰整个峡湾和城市灯火;教她如何用简单的线条捕捉冰岛马的神韵;在一家传统的温泉泳池(非旅游热点)里,他们像本地人一样,在热气蒸腾的池水中聊天,看夜空(虽然依旧不黑)中隐约浮现的绿色光带——那是夏季尾声微弱的极光。
和埃利亚斯相处是轻松愉快的。他热情但不越界,幽默而不轻浮,像冰岛夏日的阳光,明亮却不灼人。在他面前,苏晚不必是那个在顾言面前小心翼翼、努力寻找话题的自己,也不必是那个蜷缩在沙发里心碎的女孩。她只是一个来自远方的旅行者,一个对绘画有点兴趣的学生,一个可以平等交谈的朋友。
离开阿克雷里前,埃利亚斯请她吃了晚餐,在一家以海鲜闻名的小餐厅。
“苏晚,”餐后甜品时,埃利亚斯看着她,蓝眼睛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你是一个特别的女孩。坚强,敏感,像我们这里的冰川,外表安静,里面却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和光芒。”
苏晚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谢谢。冰岛也很特别,它……治愈了我。”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埃利亚斯举起酒杯,“那么,祝你接下来的旅程一切顺利。如果有一天你想回来看看,或者需要个向导,随时联系我。”
“一定。”苏晚与他碰杯。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暧昧的暗示。就像冰岛的人际关系,友好、真诚,保持着舒适的距离。她知道,埃利亚斯或许对她有好感,但他选择了最尊重的方式。这让她感到安心,甚至有一丝久违的被平等对待的温暖。
继续向西行驶,完成了环岛之旅,最后回到雷克雅未克。距离她抵达冰岛,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极昼的盛季正在过去,夜晚开始重新变得明显,虽然依旧短暂。空气里的凉意更深了。
这三个月的放逐,像一场漫长而有效的理疗。自然的风霜雨雪,旅途的孤独与邂逅,异国文化的缓慢浸润,一点一滴地重塑着她的内心。那道被“书呆子”三个字撕裂的伤口,并未消失,但已然结痂,变成皮肤下一道坚硬的疤痕,提醒着过往,却不再疼痛。
她开始思考未来。是继续漫无目的地漂泊,还是寻找一个新的起点?冰岛很好,但它终究是异乡。南城……她暂时不想回去。
也许,可以去欧洲其他城市看看?或者尝试一下自由撰稿、翻译?利用这段时间的见闻和记录做点什么?
思绪还有些纷乱,但不再迷茫和恐慌。她知道,自己正在重新积蓄力量,准备迎接下一段人生,无论它通向何方。
在雷克雅未克的最后几天,她整理着大量的照片和笔记,开始认真构思一篇游记,或者是一系列散文。艾尔莎太太听说她要走,很是舍不得,送给她一对手工编织的羊毛手套,并叮嘱她要常联系。
离开的前一晚,她再次登上哈尔格林姆教堂的钟楼。夜色(真正的夜色)终于降临,虽然只是深蓝,而非漆黑。城市灯火星星点点,远处雪山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温柔。她望着这片给了她喘息和重生之地的风景,心中充满感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顾言——他早已被彻底屏蔽在世界之外。是林薇发来的消息,语气有些犹豫:“晚晚,有件事……顾言不知道怎么找到了我,他……好像真的急了,说无论如何要见你一面,有话跟你说。我说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但他好像不信……你,要小心点。”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脸上没什么表情。急了吗?是因为失去了一个可以随意对待的“大冒险对象”,损伤了顾大少爷的面子吧。
她回复林薇:“别理他。我很好,明天就离开冰岛了,下一站还没定。放心。”
放下手机,她将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夜风清冷,拂过面颊。
顾言,无论你想说什么,都太迟了。我的世界,早已不再为你预留位置。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她,将继续前行。
第四章 迟来的风暴与最后的句点
离开冰岛的那天,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空气清冷,一如她来时。飞机冲上云层,将那片黑沙滩、冰川、火山和彩色屋顶再次抛在身后。苏晚没有太多离愁别绪,三个月的时光像一场深度睡眠,醒来后,身心都已焕然一新,足以面对前方未知的航程。
她没有直接回国,而是飞去了挪威的卑尔根。计划沿着峡湾北上,继续在欧洲大陆漂泊一段时间,也许去苏格兰高地,或者阿尔卑斯山麓,直到找到下一个想停留的地方,或者直到积蓄(精神和物质上的)消耗到需要重新锚定。
卑尔根号称“雨城”,七峡湾的门户,景色壮丽,但湿冷的天气让她有些想念冰岛那种干爽的冷。她租了一间能看到港口的公寓,每天在布满古老木屋的布吕根码头散步,乘坐缆车上弗洛伊恩山俯瞰城市,或者乘船深入峡湾,看瀑布从千米高的悬崖直泻而下。
日子依旧缓慢而自由。她继续写游记,整理照片,偶尔接一点国内出版社的远程校对工作,维持基本开销。林薇不时发来消息,说说南城的近况,社里的变动,绝口不提顾言,但苏晚能从她字里行间感觉到,顾言并没有放弃寻找她,只是林薇守口如瓶。
这样也好。苏晚想。他总有累的时候。或者,等他终于明白,她的消失不是欲擒故纵,而是彻底的退出游戏,他自然就会去寻找新的“大冒险”目标。
然而,她低估了顾言的执着,或者说,低估了某些人对于“失控”局面的不耐与恼火。
抵达卑尔根大约两周后的一天下午,她从超市采购回来,抱着纸袋走在回公寓的坡道上。雨水暂时停歇,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远远地,她看到公寓楼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大,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站在那片色彩柔和的北欧建筑背景前,显得格格不入,也异常醒目。他低着头,看着手机,侧脸线条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是顾言。
苏晚的脚步顿住了,停在原地。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清冷的空气,隔着三个月颠簸万里的时光。心脏,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平稳地、有力地继续跳动。没有预想中的慌乱、刺痛、或者愤怒。只有一种“果然来了”的尘埃落定感,以及一丝淡淡的厌烦。
他似乎心有所感,抬起头,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她。那双曾经让她心悸、让她沉溺的眼睛,此刻隔着距离望过来,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如释重负,急切,恼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阴郁。
他收起手机,大步朝她走来。步伐很快,带着一种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气势。
苏晚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近。三个月的时光似乎在他身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那个英俊、矜贵、掌控一切的顾言。只是眉眼间添了些许倦色,下颌线绷得更紧。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雪松调须后水味道,混合着长途旅行的淡淡烟味(他很少抽烟)。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像是要将她钉在原地。
“苏晚。”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压抑的情绪,“你终于肯出现了。”
苏晚微微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顾先生,有事吗?” 称呼疏离而客套。
这个称呼显然刺痛了他。顾言的眉头狠狠皱起,上前一步,似乎想抓住她的手臂:“你叫我什么?玩失踪玩上瘾了是吧?辞职,拉黑,跑到这种鬼地方来,苏晚,你到底想怎么样?”
苏晚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怀里的纸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我想怎么样,三个月前就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顾先生贵人多忘事?”
“清楚?你留下一封莫名其妙的辞职信和一个……”他顿住,大概想起了抽屉里那枚素圈戒指,眼神更暗,“然后就人间蒸发!这叫清楚?苏晚,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苏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顾先生是指,你捧着玫瑰在雨中告白,是误会?还是指,你在赵辰的派对上说‘大冒险而已,谁还真会喜欢她那种书呆子’,是误会?”
顾言的脸色骤然一变,像是被人当面打了一拳,所有的急切和恼火都凝固在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苏晚清澈平静的眼神,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试图掩饰的难堪。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
“很遗憾,看到了。”苏晚语气依旧平淡,“也听得很清楚。所以,不存在误会,顾先生。你的大冒险完成了,我的角色也演完了。游戏结束,我退场,仅此而已。”
“不是那样的!”顾言猛地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些,引来不远处路人的侧目。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情绪,但眼底的红血丝和微微泛红的眼眶泄露了他的不平静,“那天我是输了游戏,那些话……是酒后的胡话,当不得真!后来我去找你,我是认真的!”
“酒后胡话?”苏晚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顾言,我们认识七年了。你酒量如何,酒后是否失言,我或许不清楚。但我知道,你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也从不说完全违心的话。‘书呆子’……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一个无趣的、可以拿来调侃和完成赌注的形象?”
“我……”顾言语塞,在她冷静的诘问下,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眼底翻腾着懊恼、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恐慌。“晚晚,你别这样……那只是一次愚蠢的聚会,我承认我做得不对,我道歉,我……”
“道歉我收下了。”苏晚打断他,语气依然没有起伏,“但我不需要,也不原谅。顾言,有些事情,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你践踏的,是我七年的真心。你让我像个笑话。”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顾言心上。他看着她,这个曾经总是用温暖、仰慕眼神望着他的女孩,此刻眼神冰冷疏离,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他以为的“闹脾气”、“玩失踪”,似乎是真的失去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攫住了他。他再次上前,这次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晚晚,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我知道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我……”
“放手。”苏晚的声音冷了下来,试图挣开他的手,但他握得很紧。
“顾言,我让你放手。”她重复,眼神锐利如冰。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冷,或许是周围投来的目光让顾言感到了压力,他手上的力道松了松,但没有完全放开。“晚晚,你先听我说……”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略带疑惑的声音插了进来:“苏?你没事吧?”
苏晚和顾言同时转头。埃利亚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画具箱,湛蓝的眼睛关切地看着苏晚,又警惕地扫了一眼紧握着她手腕的顾言。
顾言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外貌出众的男人,语气不善:“你是谁?”
埃利亚斯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苏晚,用英语问:“需要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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