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蝉鸣撕扯着老旧巷弄的潮湿空气。

墙上的“拆”字红得刺眼,像一道刚刚凝痂的伤口。

外婆孙桂莲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摇着蒲扇,目光却定定地望着门外。

两个舅舅——开出租车的唐江山和做装修的唐广明——分立两侧,神色各异。

母亲唐美琳牵着我的手,站在门槛投下的阴影里,指尖微微发凉。

外婆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得像秋日落叶:“房子下来了,江山一套,广明一套。”

话音落下,堂屋里静得只剩蝉鸣鼓噪。

母亲的手轻轻一颤,随即更紧地握住了我。

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应了一句:“晓得了,妈。”

外婆避开母亲的目光,蒲扇摇得更急了些:“美琳啊……你是晓得的,你……你不是我亲生的。”

“抱养的”这三个字,像烧红的针,轻轻刺破了夏日午后的平静。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拉着我,默默退出了那间闷热的堂屋。

夕阳把我们母女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十天后,母亲在城里最好的福满楼,订了最大的包厢,说要给外婆大办七十大寿。

请柬发遍了整个家族,还有老街坊邻居。

谁也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盛宴背后,藏着一个沉默女儿怎样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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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周末原本该是欢天喜地的。

拆迁的消息传了三年,如今终于尘埃落定。

我挽着母亲唐美琳的手臂,走在回外婆家的青石板路上。

路两边的墙壁上,鲜红的“拆”字一个接一个,像一串突兀的印记。

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步子比平时慢些。

“妈,外婆会不会也分咱们一套?哪怕小点的?”

我晃着她的胳膊,心里盘算着有了新房,就不用再租住在潮湿的一楼了。

母亲笑了笑,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有你住的地方就行,别贪心。”

她的声音总是这样温和,像中药铺里常年浸润的草药香,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外婆家的老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大舅唐江山高亢的嗓门。

“妈!这回可是学区房!亮亮以后上学方便多了!”

我们推门进去,堂屋里,外婆依旧坐在那张老藤椅上。

大舅唐江山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晃着一串崭新的钥匙,油亮的额头在斜照进来的夕阳下反着光。

二舅唐广明蹲在门槛旁边的阴影里,低着头,手指夹着半截烟,烟雾缭绕。

“美琳来了。”外婆抬眼看了看我们,蒲扇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摇起来。

“姐。”二舅抬起头,讪讪地打了个招呼,又迅速低下头去。

大舅转过身,脸上堆着笑,目光却飞快地从母亲脸上滑过,落在我身上:“月婵也来了,快坐。”

他拉过两张凳子,动作显得有些刻意。

母亲松开我的手,轻声说:“我去厨房看看晚饭。”

她径直走向后院厨房,仿佛对堂屋里的气氛毫无察觉。

我站在原地,有些局促。

大舅搓了搓手,又晃了晃那串钥匙,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们听:“妈刚才定了,新下来的两套房子,我和广明一人一套。”

他的声音很大,确保厨房里的母亲也能听见。

“我这套大的,给亮亮将来娶媳妇用。广明那套小点,但他们家人口少,也够住了。”

蹲着的二舅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外婆的蒲扇摇得呼呼作响,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平稳而有节奏。

我忍不住看向厨房门口,母亲系着那条褪色的蓝布围裙,正低头处理一条鱼。

夕阳的光线勾勒出她单薄的侧影,她专注得像是在中药铺里称量一味珍贵的药材。

“妈……”我小声唤道,心里堵得难受。

大舅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月婵啊,你还小,不懂。这房子的事,是老太太做主。”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你妈她……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脱口而出。

大舅愣了一下,随即讪笑:“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这时,母亲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从厨房走出来,水珠顺着盆沿滴落。

她平静地对我说:“月婵,来帮妈剥点毛豆。”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在小凳子上。

她递给我一把毛豆,指甲缝里很快嵌满了绿色的豆衣。

堂屋里,大舅还在滔滔不绝地规划着新房子的装修,语气兴奋。

二舅始终沉默地蹲着,脚边已经积了好几个烟头。

外婆的蒲扇声,母亲的剥豆声,和大舅的炫耀声交织在一起。

一种无形的、冰冷的东西,在这个即将拆迁的老屋里悄然弥漫开来。

我偷偷看母亲,她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我只能看见她紧抿的嘴角,和那双因为常年接触药材而有些粗糙的手,正灵巧地剥开豆荚。

仿佛手里那些圆滚滚的毛豆,比什么都重要。

02

晚饭吃得异常安静。

桌上的红烧鱼、炒青菜、毛豆炒肉丝,都冒着热气,却驱不散那股沉闷。

大舅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学区房的好处,说儿子亮亮以后能上重点中学。

二舅埋头吃饭,偶尔给身边的二舅妈曹雅琴夹一筷子菜,眼神躲闪。

外婆吃得很少,偶尔抬眼看看母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母亲始终很平静,给我夹菜,替外婆盛汤,仿佛刚才堂屋里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我注意到,她端着饭碗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饭后,母亲起身收拾碗筷,二舅妈曹雅琴也赶忙帮忙。

两个女人端着碗盘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响起。

大舅剔着牙,凑到外婆身边:“妈,那过户的手续,得抓紧办。”

外婆“嗯”了一声,没抬头。

二舅蹭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里面忙碌的背影,欲言又止。

我帮着擦桌子,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

为什么外婆分房子,唯独没有母亲的份?

就因为母亲是抱养的吗?

可从小到大,外婆对母亲,似乎也并不比对两个舅舅差多少。

记忆里,外婆也会给母亲留好吃的,也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

怎么到了分家产的时候,就突然如此泾渭分明了?

收拾停当,母亲解下围裙,对外婆说:“妈,天不早了,我和月婵先回去了。”

外婆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神复杂:“路上慢点。”

“晓得。”母亲点点头,拉起我的手。

走出老屋,夏夜的凉风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身后的灯光和喧闹被关在门内,巷子里只剩下我们母女俩。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忽长忽短。

“妈,”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外婆她……真的没给你?”

母亲脚步未停,轻轻“嗯”了一声。

“凭什么呀!”我替她感到委屈,“大舅二舅是儿子,难道女儿就不是孩子吗?而且你……”

而且你还是抱养的——这句话在我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母亲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疲惫。

“月婵,”她轻声说,“有些东西,争不来,也不用争。”

“可是那房子……”

“我们有地方住就行。”她打断我,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外婆有她的难处。”

“她能有什么难处?不就是偏心儿子吗?”我嘟囔着,心里替母亲不平。

母亲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我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的手指微凉,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人啊,有时候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时间久了,连自己都当真了。”

她的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疑惑地看着她。

她却不再解释,重新拉起我的手:“走吧,回家。明天妈还要早起去药铺。”

巷子很深,我们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我偷偷侧过头,看见母亲微微仰着脸,望着天边那轮不太圆的月亮。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眼睛里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母亲心里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一个关于她身世,关于外婆,关于这个家的,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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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母亲一切如常。

每天早早起床,去中药铺上班,傍晚时分回来,顺路买好菜。

她依旧温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拆迁分房的风波从未发生。

只是我隐约觉得,她似乎比平时更加沉默了些。

夜里,我常听见她房间有轻微的响动,像是辗转反侧。

周二晚上,我被渴醒,起身去客厅倒水。

经过母亲房间时,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我轻轻推开门,床上空着,被子叠得整齐。

通往小阁楼的木梯子架在那里,上面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们家是老式平房,屋顶有个矮小的阁楼,用来堆放杂物。

我好奇地爬上梯子,探出头。

阁楼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节能灯,母亲背对着我,蹲在一个旧木箱前。

她正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

灯光昏暗,我看不清盒子里具体是什么,只看到母亲的动作极其轻柔。

她伸出手,从盒子里拿起一样东西,凑到灯下仔细地看着。

那似乎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我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母亲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

她下意识地把照片藏到身后,看清是我,才松了口气。

“月婵?怎么还没睡?”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起来喝水。”我爬上阁楼,凑过去,“妈,你看什么呢?”

阁楼很矮,我只能弯着腰。

母亲犹豫了一下,把身后的照片递给我,又迅速合上了铁盒盖子。

铁盒扣上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不知哪棵树上栖息的夜枭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接过照片。

照片已经褪色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上面是一个扎着两根粗麻花辫的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格子布上衣。

少女笑得很甜,眼睛弯弯的,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男娃。

男娃穿着打补丁的裤子,剃着光头,正伸手去抓少女的辫子。

我仔细辨认,那少女的眉眼,分明是年轻时的母亲!

而她怀里抱着的男娃,虽然稚嫩,但那眉眼轮廓,活脱脱就是小时候的二舅唐广明!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模糊的字迹:广明三岁,美琳十六,摄于人民公园。

“这是……你和二舅?”我惊讶地抬头看母亲。

母亲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个男娃的脸,眼神变得悠远。

“嗯,”她低声说,“那时候你二舅皮得很,就喜欢黏着我。”

“外婆说你是什么时候被抱养的?”我忽然问。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从照片上移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记不清了,”她淡淡地说,“很小的时候吧。”

她把照片重新放回铁盒,仔细盖好,然后把铁盒塞回木箱最深处。

“走吧,下去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走下阁楼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旧木箱。

心里疑窦丛生。

如果母亲很小就被抱养,为什么会有这张她和年幼二舅的合影?

而且照片上的她,看起来已经有十几岁了。

外婆的话,似乎哪里不对。

04

第二天是周三,母亲轮休半天。

下午我去中药铺找她,想让她陪我去买件新裙子,周末参加同学聚会穿。

中药铺开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推开门,浓郁复杂的药香扑面而来。

母亲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正站在高高的中药柜前。

她踮着脚,拉开一个写着“当归”的小抽屉,用小巧的铜秤仔细称量。

午后的阳光透过格栅窗照进来,光柱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她的动作舒缓而专注,像一幅安静的画。

我坐在旁边的长凳上等她,没有打扰。

这时,柜台上的老式电话响了起来。

母亲放下铜秤,走过去接起电话:“喂,您好,济世堂药铺。”

她听了一会儿,声音压低了些:“金生伯啊,是我,美琳。”

金生伯?我竖起耳朵。是住在外婆家隔壁的曹金生爷爷,看着母亲长大的老邻居。

母亲背对着我,声音很轻:“嗯,日子定好了,就在福满楼。”

“对,下周六,老太太七十大寿。”

“菜式啊……就按当年……对,按当年我出嫁那次的标准来。”

母亲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电话线上缠绕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金生伯,那天……您一定得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有些话,有些事,总得有个了结。”

“我明白……谢谢您,金生伯。”

她又听了一会儿,才轻轻放下电话。

站在那里,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转过身,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往常的笑容:“月婵来了?等妈一下,马上好。”

她走回药柜前,继续称药。

但我看见,她拉开那个装着当归的抽屉时,指甲无意识地在抽屉边缘刮着。

细小的木屑簌簌落下,沾在她白色的袖口上,染上点点淡黄。

当归,当归。

这味药的名字,此刻听起来竟有些刺心。

“妈,你刚才跟金生爷爷打电话?”我忍不住问。

母亲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嗯,请你金生爷爷周末来喝寿酒。”

“哦。”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更加疑惑。

外婆的七十大寿,母亲之前从未提过要大办。

甚至就在几天前,外婆那样明显地偏心,伤了她的心。

怎么转眼间,她反而要如此郑重其事地在福满楼设宴?

还要按照她当年出嫁时的标准?

我记得母亲说过,她当年出嫁时,外婆家条件不好,酒席办得很简单。

这突然的隆重,这特意邀请见证过往的老邻居……

母亲到底想做什么?

我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在药柜间忙碌,忽然觉得,这场即将到来的寿宴,

或许并不只是一场简单的生日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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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晚上,我们刚吃完晚饭,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意外地看到大舅唐江山站在门外。

他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颇为廉价的水果篮,里面是几个蔫头耷脑的苹果和梨。

“月婵,你妈在家吗?”他脸上堆着笑,探头往里看。

母亲闻声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江山来了,进屋坐。”

大舅换了鞋,走进我们这间租来的、略显狭小的客厅,目光四处打量了一下。

他把水果篮放在茶几上:“姐,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们。”

母亲给他倒了杯茶,透明的玻璃杯里,几朵干菊花在热水中缓缓舒展。

“新房手续办得怎么样了?”母亲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语气平常。

大舅端起茶杯,吹了吹气,却没有喝。

“正在办呢,有点复杂。”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姐,那天妈说的话……”

母亲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妈那个人,你也知道,老思想。”大舅干笑两声,“她觉得房子这东西,终究是要传给儿子的。”

茶杯里的菊花瓣,随着他手的微小晃动,在水面轻轻打着旋。

“亮亮眼看就要上初中了,那套房子是学区房,户口得赶紧落过去。”

他抬眼看了看母亲,又迅速移开目光:“所以……我那套房子,得写亮亮的名字。”

“这是应该的,为了孩子嘛。”母亲点点头,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大舅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活络了些:“我就知道姐你通情达理。广明那套小的,估计也是要写他儿子名字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姐,你别怪妈。

她也是没办法,你……毕竟不是她亲生的,名不正言不顺的,要是也给你一套,怕外人说闲话,也怕我和广明心里有想法。”

母亲端起自己的那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她的手指稳稳地托着杯子,纹丝不动,就像她在药铺里抓药时,握着那杆小铜秤一样稳。

只有我坐在旁边,看见那杯水中起伏的菊花瓣,晃动的幅度似乎大了一些。

“我明白。”母亲放下水杯,声音依旧平和,“妈有妈的考虑,你们也有你们的难处。”

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只要妈晚年过得舒心,你们兄弟俩日子过得好,我就没什么。”

大舅脸上的表情彻底放松下来,他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大口。

“姐,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我就怕你心里有疙瘩。”他语气轻快了不少,“等搬了新家,常来玩!亮亮也总念叨大姑呢!”

又闲扯了几句,大舅起身告辞,心情明显愉悦。

母亲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下楼。

关上门,转过身,客厅里只剩下我们母女二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母亲走到茶几前,看着那个廉价的水果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拿起一个有些皱皮的苹果。

她的指尖在苹果光滑与褶皱的表面上轻轻划过,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妈,”我小声叫她,“你……真的不介意吗?”

母亲回过神,把苹果放回篮子里,转头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月婵,泡茶的水,滚烫的时候看不出深浅。”

她轻声说,像是在教我识药性。

“得等它凉一凉,茶叶沉下去,才能看清杯底到底是什么。”

我似懂非懂。

但我知道,母亲心里那杯水,正在慢慢凉下来。

而她,正在等待着看清杯底的那一刻。

06

外婆七十大寿的日子定在周六。

周五晚上,母亲在房间里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

是一件半新的藏蓝色连衣裙,她很少穿这么正式。

我则在客厅里看电视,心思却全在即将到来的寿宴上。

这几天,母亲照常上班,料理家务,绝口不提房子的事。

但她越平静,我越觉得山雨欲来。

八点多钟,门铃又响了。

这次来的是二舅妈曹雅琴。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说是熬了绿豆汤,给我们送点来消暑。

二舅妈性格温和,甚至有些懦弱,在家里基本都是二舅拿主意。

她不像大舅那样精明外露,看人的眼神总是带着点怯怯的。

“姐,明天寿宴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二舅妈坐下后,小声问母亲。

“差不多了,福满楼都安排好了。”母亲给她倒了杯水。

二舅妈捧着水杯,犹豫了半天,才低声说:“姐,房子的事……广明他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母亲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知道他的,性子软,妈和大哥说什么,他也不敢反驳。”二舅妈叹了口气,“那天回来,他闷着头抽了一晚上烟,说对不起你。”

“没什么对不起的。”母亲淡淡地说,“妈的决定,跟广明没关系。”

二舅妈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塞到母亲手里。

“姐,这点钱……你拿着。广明让给的,说虽然不多,是他一点心意……”

母亲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把信封推了回去。

“雅琴,这是做什么?快拿回去。”

“姐,你就收下吧!不然广明心里更难受……”二舅妈执意要塞。

两人推让间,母亲站了起来,背对着窗户。

二舅妈也站起身,面对着她。

那时我正坐在侧面的沙发上,角度刚好能看到她们。

客厅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留着一道缝隙。

皎洁的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恰好把两人推拒的身影投映在对面的白墙上。

交叠晃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像小时候外婆带我看过的皮影戏。

只是这出戏,演的不知是哪一出。

“雅琴,”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这钱我不能要。你告诉广明,他的心意我领了。”

“可是姐……”

“没有可是。”母亲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明天是妈的好日子,高高兴兴的,别提这些。”

她把牛皮纸信封 firmly 塞回二舅妈的布包里。

二舅妈看着母亲,眼圈有点红:“姐,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

母亲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臂:“回去吧,明天早点过来,帮着招呼客人。”

送走二舅妈,母亲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坚定,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妈,”我走到她身边,“二舅他们……是不是也觉得外婆做得不对?”

母亲低下头,看着我,温柔地理了理我的头发。

“月婵,记住,有时候不争不闹,不是因为软弱。”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

“而是因为,手里握着真相的人,才有资格选择何时亮出底牌。”

明天,就是她亮出底牌的时候了吗?

我忽然对那场寿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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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福满楼最大的包厢“满堂春”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巨大的圆桌上铺着红色桌布,摆满了精致的冷盘。

外婆孙桂莲今天特意穿了件暗红色的绸缎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主位。

只是她的眼神有些游离,不太敢直视坐在她右手边的母亲。

大舅唐江山和大舅妈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脸上洋溢着喜气。

二舅唐广明和二舅妈曹雅琴则安静地坐在一边,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来的客人很多,除了亲戚,还有不少老街坊,曹金生爷爷也来了,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默默地抽着烟。

母亲唐美琳穿着那件藏蓝色连衣裙,忙而不乱地安排着席面,应对得体。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招呼这个,问候那个,仿佛只是个尽心操办寿宴的女儿。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包厢里的气氛热烈起来。

大家纷纷向外婆敬酒,说着祝福的话。

大舅端着酒杯站起来,满面红光:“妈,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等搬了新家,您就等着享清福吧!”

外婆笑着点头,喝了一小口酒。

这时,母亲也站了起来,她端着一碗刚上桌的、热气腾腾的甲鱼汤,轻轻转到外婆面前。

“妈,这是您爱喝的甲鱼汤,趁热喝点。”她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

外婆伸手去接,或许是心虚,或许是手滑,碗没拿稳。

油腻滚烫的汤水猛地晃了出来,泼在旋转的玻璃转盘上,溅开一片惊心的油花。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哎呀,老了,不中用了。”外婆慌忙拿纸巾去擦,手有些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曹金生爷爷,突然用他那满是老茧的手,敲了敲桌面。

“梆,梆,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曹爷爷掐灭了烟头,站起身,他个子不高,背也有些驼,但此刻眼神却异常锐利。

他直直地看着主位上的外婆,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包厢:“桂莲姐!”

这一声称呼,让外婆擦桌子的手彻底僵住了。

“今天当着这么多老街坊亲戚的面,我老曹有句话,憋了几十年了,不吐不快!”

大舅脸色一变,想上前阻拦:“金生伯,今天我妈过寿,您……”

曹爷爷一摆手,打断他,目光依旧盯着外婆:“你说美琳不是亲生的?是抱养的?”

外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