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不要对身边任何人下定义,因为利益和人心是变化无常的。”《繁花》这段话,道尽了世事无常。
我们总爱给身边的人贴标签——“他是个老实人”,“她最重感情”,“这人靠得住”。
仿佛只要把流动的情感、复杂的人性装进几个字的箩筐里,便得了安稳,得了把握。
这心思,像极了稚童在沙滩上费力画下的圈,盼着潮水能认了这界线,不再漫过来。
可人心啊,偏偏是那最不认账的潮汐,利益与情感的浪头轻轻一拍,什么定义,什么标签,便都成了沙上模糊的印子。
定义,原是为混沌世界画下的经纬。可当我们把这法子用在人身上,便露出了它的窘迫来。
杨绛先生若看此景,大约会温然一笑,那笑里有着了然,也有着悲悯。
定义是静的,是死的,像一个精致的玻璃罩子,我们总想用它罩住一朵摇曳生姿的活花,好永远留住它此刻的模样。
殊不知那罩子刚落下,花的气息便先滞了三分;及至你以为稳妥,里头的生命,却已在静默中暗暗转向,等你再掀开时,见到的怕是另一番光景了。
人心是一脉活水,定义却妄图做它的堤岸;堤岸筑得愈是坚牢,活水便愈要在别处寻它的出路。
我们执着于定义他人,根柢里,或许是对这无常世相的一种怯懦。
变化叫人不安,流动令人心慌。若能将一个“好人”的名目稳稳安在某人头上,我们便仿佛得了担保,在这纷扰的人情往来里,可以稍稍卸下一点提防的重担。
这就像在茫茫大海上,死死抓住一块以为不会沉的木板。然而,木板自身也会被海水浸蚀,也会逐浪漂移。
我们避谈利益,仿佛它是人心里一个不甚光彩的角落。其实利益何尝单指金银财帛?一份理解,一点温情,一段陪伴,乃至心头片刻的安宁,无不是人所趋赴的“利”。
这“利”字,本是中性的,是人在这尘世求生存、图温暖的自然趋向。
今日予你温暖者,可能是为求他日的一份理解;此刻显得淡泊者,或许是因他所珍视的“利”在另一处青山。
人心的变迁,往往就藏在这“利”之流转的幽微处。你看清了这层,便不会对谁今日的热情或明日的冷淡,感到大惊小怪,或生出被辜负的怨怼了。
那么,既然人心不可定义,世事又如此无常,我们当以何种姿态行走于人丛,安放这一颗难免期待、难免依赖的心呢?
杨绛先生那历经沧桑后的澄明,或许给了我们最好的启示:那便是放下定义的尺子,拿起欣赏的镜子。
放下,不是冷漠的疏远,恰是更深理解的开始。 不再说“他是怎样的人”,而常想“他何以会如此”。
去了判官的心,便生了看客的眼——这“看客”并非冷眼旁观,而是带着温情的体察。
看见人的软弱,也看见这软弱背后的挣扎;看见人的算计,也看见这算计底下或许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担当。
如此,你的心便宽了,像一片深秋的湖,能容得下晴空云影,也容得下落叶西风。
不强求恒常,便得了自在。杨绛先生与钱钟书先生的伉俪情深,为人称羡,但这份“神仙爱情”里,何尝没有两份智慧心灵对人性幽微的洞察与对彼此变化的巨大包容?
他们不曾用“完美伴侣”的框架去套对方,而是以毕生的时间,去读懂那本永远在续写的人生之书。
深情,不是将对方钉在初见的画框里,而是愿意陪伴着,看那画中的景色,随着四季更迭而变换颜色。
我们普通人,所求的或许并非哲人般的彻悟,但那份“不定义”的清醒与“肯包容”的敦厚,却是可以修习的。
当同事忽然疏远,不必立刻贴上“势利”的标签,想想他是否正遭遇着你所不知的压力;当朋友一时言行相左,也无须痛心“看错了人”,或许他只是走到了人生另一个需要转弯的路口。
你的不急不躁,不妄下论断,像一阵和风,不仅抚平了自己心头的皱褶,也在无形中,为那段关系留出了可以喘息、可以转向的余地。
说到底,在这变动不居的人世间,最大的智慧,或许不是练就一双洞察秋毫、给人定性的锐眼,而是涵养一颗能够体谅变化、接纳无常的悲悯之心。
不定义,不是无知,是谦卑,知道人性的深渊,非我一眼可以望尽;不下注,不是精明,是豁达,明白情感的河流,自有它的航道与归处。
且让我们学着,像看天边的云一样看人。云聚云散,云卷云舒,这一刻是巍峨的山峦,下一刻便成了奔逸的群马。
你只是看着,欣赏着,赞叹着造化的无穷意趣。人心亦复如是。
那份欣赏的眼光,那份对“变”的坦然,或许才是我们在这无常世相里,能为自己的心,构筑的最安稳的渡口。
潮汐永不止息,但弄潮儿的安稳,从来不在试图固化浪潮,而在谙熟它的律动,随之起伏。
人心的活水长流,定义它的徒劳,恰是我们领略其丰饶的开始。
当你不再执着于在沙上画线,你才能真切地感受到,那漫过脚踝的海水,是多么温柔,又是多么充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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