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谢衍退婚时,风度翩翩递过解约书:“沈姝,你值得更好的人。”
五年后同学会,他搂着未婚妻向我敬酒:“听说你还单身?”
我晃着香槟杯轻笑:“是啊,在等你破产。”
当晚他短信震爆我手机:“你那个抗癌药专利,我买了。”
“不卖。”我按下发送键,“但可以聘你当项目经理。”
“毕竟当年你教我——生意人最该体面。”
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丝绒,沉沉地覆下来,将整座城市拖入一种沉闷的喧嚣里。远处CBD的灯火依然璀璨,像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疲倦的眼睛。沈姝站在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张边缘锋利,硌着指腹。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她半边侧影,鼻梁挺直,下颌线收得有些紧。
五年了。这个数字像一枚生锈的图钉,时不时就要冒出来,在心口某个不设防的位置,轻轻刺一下。不流血,只是钝钝地疼,带着时间发酵后特有的、微酸的锈味。
手机在客厅的玻璃茶几上无声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着空荡荡的房间。是林薇,大学时睡在她下铺的姑娘,如今在同学会筹备群里上蹿下跳得最欢。
“姝姝!明晚七点,‘云境’顶层旋转餐厅,毕业五周年,人头必须到齐!尤其是你这种‘失踪人口’!”后面跟着一连串夸张的表情符号。
沈姝走过去,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片刻。五周年。时间真是最不经用的东西。她几乎能想象出明晚的场景,衣香鬓影,言笑晏晏,酒杯碰撞出虚浮的脆响,每个人脸上都戴着精心打磨过的面具,交换着或真或假的近况,攀比着肉眼可见或深藏不露的成就。当然,也少不了那些似有若无的打量,关于她,沈姝,年近三十,依然孑然一身。
她没立刻回复,转身将那份报告锁进了书房抽屉。厚重的实木抽屉滑入时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像是封存了某个阶段。
“云境”的电梯匀速上升,镜面墙壁映出沈姝今天的装束。一条裁剪极简的黑色缎面长裙,没有任何多余装饰,V领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锁骨。长发松松挽起,颊边落下几缕微卷的发丝。妆容很淡,只着重描摹了眼睛,睫毛细密,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点疏离的凉。手里拿着一个同样简洁的银色手拿包。
电梯门开,鼎沸的人声和悠扬的现场爵士乐立刻涌了进来。水晶灯的光芒流泻一地,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水、酒精与食物混合的暖腻气味。巨大的环形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流光溢彩的夜景,河流如黑色的缎带,缀满钻石般的灯火。
“沈姝!这里!”
林薇像只花蝴蝶一样扑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身上甜腻的果香扑面而来。“天哪,你还是这么美!一点没变!不对,更美了!”她夸张地赞叹,拉着沈姝往人群里走,“快来,好多人你都多久没见了!”
一道道目光随之而来。好奇的,探究的,带着善意的,或许也有些不那么善意的。沈姝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程式化的笑意,与人寒暄,碰杯。香槟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细微的刺激。
“沈大才女,现在在哪高就啊?”有人问。
“自己弄了个小实验室,做点研究。”她答得轻描淡写。
“哇,厉害!还是走学术路线啊!不像我们,都被资本家榨干了。”对方恭维着,眼神却下意识地瞟向她空无一物的左手无名指。
话题很快又转到别的方向,谁谁升了总监,谁谁嫁了豪门,谁谁生了二胎。沈姝安静地站在边缘,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入口的方向。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者说,在防备什么。那个名字,连同五年前那个同样被精心布置过的、却冰冷彻骨的夜晚,从未真正远离。
他来了。
几乎是在他出现在门口的刹那,原本喧闹的声浪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随即是更热烈的涌动。谢衍。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魔力,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
他穿着一身铁灰色的定制西装,衬得肩宽腿长,一如既往的挺拔。岁月似乎对他格外宽容,只在眉宇间沉淀下更深沉的锐利和成熟,那种久居上位的掌控感无声弥漫。臂弯里,挽着一个年轻娇艳的女孩,一袭粉色抹胸小礼服,笑容甜美,正仰头跟他说着什么,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倾慕。
谢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平稳地扫过全场,精准,从容,带着惯有的审度意味。然后,他的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和交错的水晶灯光,落在了沈姝身上。
很短暂的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沈姝捕捉到了。那目光里没有波澜,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任何情绪,只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的存在,如同确认一件物品还在原处。
他带着女伴,开始周旋于人群之中。所到之处,便是焦点。不断有人上前敬酒、攀谈,笑声阵阵。他游刃有余,谈笑风生,偶尔低头倾听女伴的话语,姿态体贴。
沈姝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脚。林薇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的八卦:“看见没?谢衍!他可是这次同学会最大的‘彩蛋’!听说他公司马上要上市了,简直人生赢家模板。旁边那个,据说是某地产商的千金,刚订婚没多久……”
沈姝“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时间在推杯换盏中滑过。沈姝觉得自己像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看着这出热闹的戏剧。直到那两个人,终于来到了她面前。
“沈姝。”谢衍站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乐声。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他身边的女孩也好奇地打量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比较。
“好久不见。”谢衍举了举杯,语气是标准的社交辞令,带着距离感的熟稔。“听林薇说,你现在是自己做研究?很有想法。”
沈姝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他比她记忆中更高了些,看她的角度带着些微的俯视。她晃了晃手里还剩小半杯的香槟,金色的液体漾开细密的波纹。“随便折腾,比不上谢总生意做得大。”
谢衍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他忽然侧头,温和地对身边的女伴低声说了句什么,女孩乖巧地点点头,走向一旁的点心台。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姝脸上,专注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刚和他们聊起,”他顿了顿,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声音平稳无波,“听说……你还单身?”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半秒。近处几个正在交谈的人,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视线若有若无地瞟过来。
沈姝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粘在自己背上。她看着谢衍,他问得那么自然,那么体面,甚至带着一点老同学式的、略显冒昧的关心。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真正的关切,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胜利者的确认。
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过,泛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刺痛,但那痛感很快被另一种更坚硬的东西覆盖。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眼波流转,在璀璨灯光下漾开一种近乎妖冶的平静。她轻轻举起香槟杯,杯沿几乎碰到自己殷红的唇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附近竖着耳朵的人都听见:
“是啊,”她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慵懒的调侃,“在等你破产呢,谢衍。”
死寂。
以他们为圆心,小范围的空气彻底冻结了。连背景的爵士乐都仿佛瞬间遥远。那些偷瞥的目光变成了直愣愣的注视,难以置信,又夹杂着压抑的兴奋。林薇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谢衍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极地的寒风瞬间冻住,凝固成一个冰冷僵硬的面具。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急剧地收缩,碎裂,翻涌起黑沉沉的怒意,但表面那层完美的体面,还在艰难维持着,只是裂开了无数细密的纹路。
他死死地盯着沈姝,目光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锋,试图从她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狼狈或伪装。
可是没有。她笑得那么自然,那么轻松,甚至带着点天真烂漫的残忍,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真的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得令人窒息。
终于,谢衍极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弧度,冰冷,生硬。“沈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裹挟着森然的寒气,“你还是这么……幽默。”
他不再看她,抬手将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身,甚至没有再去管点心的女伴,径直走向露台的方向,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步都踏着隐忍的怒火。
留下的那一小片真空地带,瞬间被嗡嗡的议论声填满。各种含义复杂的目光聚焦在沈姝身上,惊讶,玩味,同情,幸灾乐祸……她恍若未觉,只是微微仰头,将杯中最后一点香槟饮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点苦涩的回甘。
林薇蹭过来,扯她的袖子,声音发颤:“姝姝!你疯啦?!那可是谢衍!你知不知道他现在……”
“我知道。”沈姝打断她,将空杯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语气平静无波,“我去下洗手间。”
她需要一点空间,来平息血液里那阵因为正面挑衅而掀起的、细微的战栗。不是害怕,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刺激的兴奋。
洗手间里灯光明亮,镜中的女人脸颊有淡淡的红晕,眼底却清亮冷静。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指。刚才那一刻,五年前那个夜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同样衣冠楚楚的谢衍,同样周到体面的姿态,递过来那份解约书,声音平稳地说:“沈姝,你值得更好的人。”
体面。他永远都要体面。
沈姝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慢慢擦干每一根手指。就在这时,手拿包里的手机,开始持续不断地、疯狂地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短信。一条,接着一条,密集得如同战场上扫射的子弹。
她打开包,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
发信人:谢衍。
第一条:“你那个抗癌药专利,CLK-7抑制剂,我要了。开个价。”
第二条:“别耍花样。我知道辉腾和瑞康都在接触你,但他们给不了我能给的条件。”
第三条:“沈姝,回答我。”
第四条:“当年的事,和现在是两码事。别意气用事,你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第五条:“说话!”
字里行间,是强行压抑却依旧喷薄欲出的焦躁、怒气,还有不容置疑的掌控欲。仿佛她还是五年前那个,可以由他轻易安排去留的沈姝。
沈姝静静地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新信息,那疯狂的震动渐渐平复,只剩下指尖传来一阵阵麻意。然后,她抬起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缓慢地,一下,一下,敲击回复。
没有立刻发送。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鬓边一丝不乱的头发,拉平了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镜中的人,眼神清澈,姿态从容。
然后,她按下了发送键。
“不卖。”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再次剧烈震动,谢衍的电话打了进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一头困兽的咆哮。
沈姝没有接。她等震动停止,然后,再次点开信息界面,在刚才那两个字下面,从容不迫地,继续输入:
“但可以聘你当项目经理,谢总。”
“毕竟当年你教我——”
她顿了顿,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按下。
“——生意人,最该体面。”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轻微响起。
沈姝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回手拿包,然后推开洗手间的门,重新汇入那片浮华喧闹的光影之中。窗外,城市夜景依旧辉煌流淌,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而她的脚步,平稳,坚定,一步步,走向那属于自己的、不再被任何人定义的战场。
露台的方向,隐约传来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很快被室内的音乐与人声吞没。
第六章:余震与回响
信息发送成功的轻响,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姝心底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随即归于深沉的平静。她走出洗手间,重新踏入那片光影迷离的喧嚣。音乐、人声、酒杯碰撞的脆响再度将她包裹,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
但空气里分明有什么不同了。那些隐晦的、游移的目光,此刻凝聚在她身上时,多了几分实质性的探究与惊疑。谢衍那句“等你破产”的惊人之语,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有限的范围里激起了剧烈的、却只能压抑在礼仪之下的爆裂。
林薇第一时间挤到她身边,脸色有些发白,扯着她的胳膊低语:“姝姝,你……你刚才……谢衍他……”她语无伦次,眼神里满是后怕和不解。
“我没事。”沈姝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平稳,“一点旧账,总要算的。”
她没再多解释,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谢衍的身影已经不在露台入口,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的未婚妻,那位粉色礼服的女孩,正被几个人围着说话,脸上笑容依旧甜美,眼神却不时飘向露台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同学会的后半程,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氛围中继续进行。依然有人来和沈姝寒暄,话题却谨慎地避开了某些领域。沈姝从善如流,谈笑自若,仿佛她真的只是开了个过火的玩笑。
直到散场。
沈姝婉拒了林薇送她的提议,独自走向电梯。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暖腻酒气。她站在“云境”楼下,等着代驾。手机在包里安静着,谢衍没有再发来信息,也没有电话。这种沉默,反而比之前的狂轰滥炸更显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她并不意外。谢衍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一时的情绪失控后,他必然会迅速冷静下来,评估局势,寻找对他最有利的应对方式。直接的低姿态求和不是他的风格,但更激烈的正面冲突,在CLK-7抑制剂这个巨大的利益诱惑前,也显得不明智。
他在等。等她沉不住气,等她后悔那句“聘你当项目经理”的狂妄之言,或者,等她被其他虎视眈眈的资本方施压到走投无路。
沈姝坐进车里,报出实验室的地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后退。她闭上眼,脑海里却不是谢衍冰冷愤怒的脸,而是五年前,那个布置得如同订婚仪式般隆重的包厢。
那时他也是如此,体面周全,亲手为她拉开椅子,为她布菜,语气温和地谈论着未来,关于谢家产业的规划,关于她毕业后可以进入的“合适”岗位。然后,在晚餐接近尾声时,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条款清晰得冷酷的《解约协议》。
“沈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惋惜,“我们之间的婚约,始于长辈的约定,但未来的路,终究要我们自己走。谢氏未来几年会面临一些关键的转型和挑战,我需要的是……能与我并肩应对风雨、提供实质性助力的伴侣。而你,你的才华和纯粹,应该用在更广阔的学术天地。这份协议,能保障你和你家人后续的生活无忧。你……值得更好的人。”
更好的人。体面的退场。周全的安排。他连她可能有的反应都计算在内,给了她足够维持尊严的台阶。
她当时说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说。只是觉得冷,从指尖一直冷到心脏最深处。她看着他那张英俊的、无可挑剔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所谓青梅竹马的情谊,所谓曾经的呵护与默契,在家族利益和个人野心的天平上,轻如尘埃。
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在父母打来电话焦急询问时,还勉强维持了平静。她只是默默签了字,然后,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拉黑了一切联系方式,换了城市,切断了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社交圈。
不是赌气,是清醒。她需要一片绝对安静、绝对自主的土壤,让自己重新扎根,生长出属于自己的、不被任何人定义的力量。
五年,足以让一粒种子破土而出,经风历雨,悄然长成不容忽视的存在。
车子停在实验室所在的独立园区外。深夜的园区静谧无声,只有她所在的那栋小楼,三层还亮着灯。她的搭档兼好友,化学天才周牧,大概率还在捣鼓他那永远也做不完的实验。
沈姝没有立刻下车,她拿出手机,点开邮箱。果然,有几封未读邮件躺在里面,来自不同的投资机构和药企,言辞恳切,条件优厚,主题都围绕着CLK-7。
其中有一封,发件人赫然是“瑞康药业投资部总监”。瑞康,国内医药巨头之一,也是目前对CLK-7表示出最强烈兴趣的买方之一。邮件里不仅提出了一个惊人的初步报价,还附上了一份详尽的合作展望,姿态放得很低。
沈姝大致浏览了一遍,关掉邮箱。她没有回复任何一封。资本是嗅觉最灵敏的猎犬,谢衍在同学会上的失态,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以某种形式传到相关人耳朵里。这潭水,已经被她亲手搅得更浑了。
她需要这潭浑水。水越浑,她这条小船,才越有机会按照自己的航线前行。
第七章:不速之客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谢衍那边杳无音信,仿佛那晚的短信轰炸和露台的碎裂声只是沈姝的幻觉。沈姝照常泡在实验室,和周牧一起分析最新的体外实验数据,讨论下一阶段的动物模型优化方案。CLK-7的前景越发明朗,但需要攻克的难关也依然清晰。
周牧顶着鸡窝头,眼睛盯着色谱图,嘴里叼着能量棒含糊不清地说:“姝姐,瑞康那边又来电话了,挺急的,说他们副总想直接飞过来面谈。”
“先拖着。”沈姝头也不抬,在实验记录上标注着一个异常数据点,“就说不巧,我最近在外地参加学术会议。”
“那辉腾资本呢?邮件都快发爆了。”
“模板回复,表示感谢关注,目前处于数据梳理阶段,暂不方便深入洽谈。”
周牧扭过头,狐疑地看着她:“姐,你这是待价而沽呢,还是压根就没想卖啊?谢衍那边……真没动静了?”那晚同学会的事情,沈姝简单提过两句。
沈姝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不是没动静,是在等我们乱。”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园区里偶尔走过的研究人员,“谢衍比瑞康、辉腾那些人更了解我。他知道硬来没用,他在等我主动露出破绽,或者,等外部压力大到我不得不寻求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而他,无疑是那个看起来最能解决问题,也最‘熟悉’的选项。”
“那我们……”
“按原计划推进。CLK-7是我们的孩子,要不要卖,卖给谁,怎么卖,主动权必须在我们手里。”沈姝转身,目光清亮而坚定,“牧牧,准备一下更详尽的临床前数据包,特别是针对耐药性肿瘤株的那部分。另外,帮我约一下‘明心资本’的徐总,时间定在下周。”
“明心?”周牧诧异,“他们规模不算最大啊。”
“徐总是我母亲的旧识,关键是她懂技术,也尊重研发者。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理解这项技术价值、并且愿意支持我们走得更远的合作伙伴,而不只是出价最高的买家。”沈姝解释,“接触明心,也是给其他虎视眈眈的人一个信号:我们的选择,很多。”
周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埋头啃他的数据。
平静在第四天被打破。来的不是谢衍,也不是哪家资本的说客,而是沈姝的母亲,苏宛。
苏女士是下午直接找到实验室来的。她保养得宜,衣着雅致,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看到沈姝从实验室出来,身上还穿着白大褂,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小姝,我们谈谈。”
母女二人去了实验室附近一家安静的茶室。苏宛看着女儿明显清瘦了些的脸颊,眼底满是心疼:“你爸爸昨晚接到了谢家老爷子电话,话里话外,提起你和小衍……还有你们那个项目。”
沈姝捧着茶杯,热水透过瓷壁温暖着指尖。“妈,我和谢衍早就没关系了。项目是我的,和谢家更没关系。”
“我知道,我知道。”苏宛连连点头,语气却愈发焦急,“可是小姝,谢家……尤其是谢衍那孩子,他现在不是五年前了。他爷爷在电话里虽然客气,但那意思……是觉得你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影响了合作。谢衍他妈妈前天也‘偶遇’了我,说小衍回来情绪很不好,提都不让提你,但对你那个药,又非常上心……”
苏宛握住沈姝的手:“孩子,妈知道你有本事,有志气。可这个社会,很多时候不是光有本事就够的。谢家家大业大,谢衍要是真想……妈是怕你吃亏,怕你辛苦这么多年的心血……”
“妈,”沈姝反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没有误会他。五年前是他选择用最‘体面’的方式舍弃我。现在,他看上的也不是我,是我的成果。如果因为怕吃亏,就妥协,就把CLK-7交给一个只把它当作商业筹码、随时可能因为更高利益而再次舍弃它的人,那才是真正对不起我的心血。”
她看着母亲眼中的担忧,放缓了语气:“您和爸爸放心,我有分寸。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也知道怎么让CLK-7发挥它最大的价值。谢衍也好,其他什么人也好,他们施加的压力,我会处理。你们只需要相信我就好。”
送走母亲,沈姝独自在茶室坐了一会儿。母亲带来的消息印证了她的判断。谢衍果然没有正面强攻,而是选择了他更擅长的迂回策略,动用家族关系和人脉,从外围施加影响,试图制造一种“大势所趋”的氛围,逼她就范。
体贴周到,永远考虑“大局”,永远维持表面风度。这确实是谢衍。
沈姝结账离开,刚走出茶室,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接起。
“沈小姐,您好。”电话那头是一个干练的男声,“我是谢氏集团总裁办的陈启。谢总想约您明天上午十点,在集团顶楼办公室见面,不知您是否方便?”
直接找上门了。不再是短信里的气急败坏,而是正式的、公事公办的邀约。地点选在他的地盘,时间由他定。
沈姝站在初秋微凉的风里,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
“可以。”她回答,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请转告谢总,我会准时到。”
第八章:谢氏顶楼的对峙
谢氏集团大厦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清冷的晨光,冰冷而威严。沈姝一袭简约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挽起,妆容清淡,手里拿着一个装着平板电脑和初步资料的文件袋,步伐平稳地走入大厅。
前台显然早已得到通知,一位妆容精致的秘书快步迎上,微笑着将她引向直达顶层的专用电梯。电梯上升的过程无声而迅捷,镜面墙壁映出沈姝平静无波的脸。
“叮”一声轻响,电梯门滑开。顶层视野开阔,装修是冷硬的现代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将大半个城市的景色框成一幅流动的画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味,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秘书将她引至一扇厚重的双开木门前:“沈小姐,谢总在里面等您。”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沈姝抬手,屈指,在光洁的深色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进。”里面传来谢衍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她推门而入。
办公室极其宽敞,陈设低调奢华。谢衍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身后是整面的落地窗,阳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面容有些逆光,看不真切表情。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随意挽起,少了几分那晚宴席上的正式,却多了几分属于决策者的凌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坐。”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目光落在她身上,审视的意味很浓,但没有了那晚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或者说,是竭力维持的平静。
沈姝依言坐下,将文件袋放在膝上,姿态从容。
“喝什么?”他问,公式化的客气。
“不用,谢谢。”沈姝直视着他,“谢总时间宝贵,我们直接谈事。”
谢衍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这个姿势带着一种掌控感。“也好。沈姝,我长话短说。CLK-7抑制剂,谢氏志在必得。之前的报价和条件,如果你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谈。瑞康和辉腾能给你的,谢氏可以给得更多,并且,可以承诺在后续的临床开发和国际注册上,提供他们无法比拟的资源。”
他语调平稳,逻辑清晰,仿佛真的只是在洽谈一桩普通的商业合作。
“我知道你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很多,”他继续,目光落在她脸上,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松动,“把它交给谢氏,是对它最负责任的安排。我们可以组建最顶尖的团队,以最快的速度推进。这不仅仅是生意,也是……弥补。”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要散在空气里,但沈姝还是捕捉到了。
弥补?沈姝几乎要冷笑出声。弥补五年前的“体面”舍弃?还是弥补那晚被当众顶撞的难堪?
她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困惑的笑容:“谢总,我不太明白。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弥补的吗?五年前,我们不是已经‘体面’地两清了吗?”
谢衍交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手背上青色血管微微凸显。他眸色沉了沉,但语气依旧克制:“沈姝,我不想和你争论过去。我们现在谈的是现在,是未来,是CLK-7这个可能挽救无数生命、也拥有巨大商业价值的产品。个人情绪不应该影响如此重要的决策。”
“个人情绪?”沈姝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毫无温度,“谢总多虑了。我现在和你谈的,就是纯粹的商业决策。正因为CLK-7如此重要,我才更要为它选择最合适的归宿。”
她将膝上的文件袋打开,取出一份薄薄的提纲,但没有递过去,只是拿在手里。“谢氏的实力毋庸置疑。但谢总,您了解CLK-7目前最关键的技术瓶颈是什么吗?您清楚下一阶段的动物实验模型需要如何优化,才能更好地预测临床效果吗?您知道我们正在探索的、针对特定基因突变亚型的联合用药方案,其理论依据和初步数据吗?”
她语速平缓,抛出的问题却一个比一个专业、尖锐。
谢衍眉头微蹙。他当然看过团队整理的CLK-7资料,但那更多是从市场前景、专利布局、竞品分析角度出发。沈姝此刻问的,是深入到研发骨髓里的技术细节。这不是他熟悉的领域,也不是他需要亲自深究的层面。他习惯于把握方向,调配资源,而不是陷入具体的技术泥潭。
“这些,自然有专业的研发团队来处理。”他沉声道,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的,专业的团队。”沈姝点点头,将那份提纲轻轻放回文件袋,“所以,谢总,您看,您需要的是CLK-7这个‘结果’,至于它是如何诞生的,过程中的沟沟坎坎、灵光一现、甚至可能失败的岔路,您并不关心,也无需关心。您要的是它成为谢氏药业版图上最亮眼的一块拼图,为您的上市计划增添重量级筹码。”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锐利,直直看进谢衍深沉的眼底:“但我不一样。CLK-7是我的‘过程’,是我和我的团队五年来的每一天、每一次尝试、每一次失望又重燃的希望。我关心它每一个细微的进展,也清楚它每一个潜在的弱点。对我来说,它不仅仅是一个可以标价出售的产品。”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所以,谢总,您看,我们的出发点和诉求,从根本上就是不同的。您想要‘买断’一个金蛋,而我,想找到能一起守护、甚至参与孵化这只金鸡的伙伴。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谢衍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沈姝的话,像一把精巧的手术刀,剖开了看似诱人的合作外壳,露出了内里冰冷而残酷的本质分歧。她不是在讨价还价,她是在从根本上否定他提出的合作模式。
“所以,”他开口,声音里染上了寒意,“你那句‘聘我当项目经理’,是认真的挑衅,而不是谈判策略?”
“你可以把它当作邀请。”沈姝靠回椅背,重新拉开距离,姿态恢复从容,“如果谢总真的如此看好CLK-7的未来,愿意放下身段,深入了解它,甚至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亲自参与、协调、推动它的后续发展,我想,我和我的团队,会非常欢迎。毕竟,谢总您的商业运作能力和资源整合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透窗而入的明亮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就像您当年教我的,生意场上,最忌讳的就是外行指挥内行,最宝贵的则是‘体面’地认清自己的位置,做最专业的事。您觉得呢,谢总?”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只有空调送风系统低沉的嗡鸣。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微小的一寸。
谢衍死死地盯着沈姝,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他从未被人如此当面羞辱,如此彻底地驳斥,还是被一个他曾经认为可以轻易安排命运的女人。她不仅拒绝了他,还为他“量身打造”了一个极具侮辱性的“职位”,并用他曾经说过的话,反手将他的军。
怒火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焚毁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但他不能。这里是他的办公室,他是谢氏的掌舵人。他若失态,便真的输得一败涂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谢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交握的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然后,他笑了。一个极其冰冷,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沈姝,你比五年前,厉害多了。”他说道,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看来这五年,你确实没有虚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向窗外渺小的城市。“你的‘邀请’,很有意思。不过,谢氏集团总裁的位置,恐怕比一个项目经理要忙碌得多。”他转过身,逆光的面容晦暗不明,“CLK-7,谢氏不会放弃。但既然你现在有更‘合适’的考虑,我也不强求。只是,商场如战场,机会转瞬即逝。希望你的‘伙伴’,能跟得上你的步伐,也能抵挡得住……未来的风浪。”
这是明确的警告,也是宣战。他不会再试图以“合作”的名义温柔吞噬,而是会以竞争者的姿态,正面出击。
沈姝也站了起来,拿起文件袋。“谢谢谢总提醒。风浪从来就有,习惯了就好。”她微微颔首,“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告辞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没有丝毫犹豫或慌乱。
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谢衍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辨明的情绪:“沈姝。”
她停住,没有回头。
“当年……”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吐出这两个字,便顿住了。空气再次凝滞。
沈姝静静地等了两秒,没有等到下文。她轻轻转动门把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将两个世界重新隔绝开来。
门内,谢衍依旧站在窗前,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拖得很长。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那个渺小的、逐渐远去的米白色身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街角。然后,他猛地抬手,将办公桌上一个沉重的玉石镇纸扫落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镇纸砸在厚重的地毯上,没有碎裂,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震了震。
门外,走廊尽头的秘书处,几位秘书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沈姝走出谢氏大厦,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暖意。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再缓缓吐出。掌心有些潮湿,但心跳已经平复。
第一回合,正面交锋,她没有退让,也未曾落败。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她拿出手机,给周牧发了条信息:“准备一下,明心资本的徐总,我们提前见。另外,把CLK-7针对泛癌种潜力的初步分析报告,加密发给国家药审中心的李老师,以学术请教的名义。”
她需要加快步伐,布下更多的棋。谢衍的“风浪”,很快就会来了。
第九章:暗流汹涌
与明心资本徐总的会面比预想中顺利。徐总是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有着理工科出身的清晰逻辑和投资人的敏锐眼光。她仔细聆听了沈姝和周牧对CLK-7技术路径、当前进展和未来规划的阐述,问的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然提前做了大量功课。
“沈博士,周博士,不瞒你们说,我对肿瘤靶向治疗领域关注已久。”徐总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CLK-7的机制很新颖,你们克服早期溶解度和选择性问题的思路也让人印象深刻。明心资本规模不算行业最大,但我们投资一向看重技术本身的颠覆性和团队的执行力,愿意陪伴有潜力的项目长期成长,而不是急于套现。”
这正是沈姝看中明心的地方。双方初步探讨了以“研发合作+股权投资”的模式进行深度绑定的可能性,明心提供资金和部分临床资源,沈姝团队主导研发,共享未来收益。具体的条款需要进一步磋商,但大方向基本确定。
“另外,”徐总略带歉意地补充,“最近行业里有些关于CLK-7和你们团队的……不太好的传闻,来源不明,但似乎有意在制造不确定性。你们要多留意。”
沈姝心下了然。这大概就是谢衍所说的“风浪”的前奏。她镇定地点头:“谢谢徐总提醒,我们会注意。”
几乎就在与明心会面的同时,暗流开始涌动。
先是周牧发现,他们之前联系好的、用于下一阶段关键毒性试验的一家第三方检测机构,突然以“档期排满”为由婉拒了合作,而此前明明已经基本敲定。紧接着,实验室计划采购的一批进口高纯度试剂,供应商那边也出现了莫名其妙的“物流延迟”。
更棘手的是,两天后,某生物医药领域的行业论坛上,出现了一篇匿名帖子,标题耸动:“惊爆!明星候选药CLK-7早期数据疑似人为美化,关键毒性隐患被掩盖?”帖子内容看似引用了某些“内部消息”和“专家质疑”,措辞狡猾,没有指名道姓,但圈内人一看就知道指向谁。
尽管帖子很快被论坛管理员以“证据不足”为由删除,但流言已经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沈姝陆续接到了几个之前接触过的、态度积极的投资人的电话,语气变得犹豫和探究。
“沈博士,最近听到一些杂音,关于CLK-7的……当然,我们肯定是相信你们团队的,不过,是不是可以安排一次更深入的数据答疑?”类似的话术,大同小异。
周牧气得在实验室里跳脚:“肯定是谢衍!太下作了!正面竞争不过,就来阴的!”
沈姝却相对平静。她让周牧整理出更加详实、规范的原始实验数据记录,准备应对可能的质疑。同时,她亲自给国家药审中心那位一直关心项目进展的李老师打了电话,坦承了目前遇到的一些“非技术性困扰”,并表达了继续扎实推进研究的决心。
李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小沈啊,做创新药,尤其是好东西,从来都不容易。树欲静而风不止。只要你们的数据扎实,经得起检验,清者自清。有什么需要学术界声援的,可以跟我说。”
有了李老师这句不算承诺的承诺,沈姝心里安定了些。学术界的认可,是抵御商业恶意中伤的一道重要屏障。
然而,压力并未减轻。一周后,沈姝的父亲沈柏松打来电话,语气沉重:“小姝,你苏阿姨家那个医疗器械公司,本来谈得好好的银行贷款,突然被卡了,理由是‘风险审核需要更长时间’。你谢伯伯……唉,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可能是误会,他会去问问。但这意思……”
沈姝的心猛地一沉。谢衍果然还是用了这招。动不了她和实验室,就去动她身边的人,施加亲情和人情压力。苏阿姨是母亲最好的闺蜜,两家关系一直很近。
“爸,对不起,连累你们了。”沈姝感到一阵疲惫和愧疚。
“说什么傻话!”沈柏松声音提高,“是爸爸没本事,护不住你。但小姝,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你谢伯伯那边,我去说。你专心做你的事,别分心。记住,咱们家不欠他们谢家什么,腰杆挺直了!”
父亲的话让沈姝眼眶发热。她深吸一口气:“爸,您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挂断电话,沈姝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谢衍的手段,果然一如既往的“周全”且有效,精准地打击着她的软肋。他大概认为,这样全方位的压力之下,她迟早会妥协,或者至少会方寸大乱。
可惜,他低估了她这五年淬炼出的心性,也低估了她身边人的支持。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却始终存着的号码。
第十章:反击的序曲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爽朗又略带诧异的声音:“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大小姐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打电话的人是程煜,沈姝的大学同学,也是谢衍曾经的室友。毕业后程煜没进家族企业,反而跑去搞了风险投资,在圈内以眼光毒辣、路子野著称,最重要的是,他家和谢家在某些领域是竞争关系,程煜本人和谢衍也因为一些旧事,颇有些不对付。
“程煜,有件事,可能得麻烦你。”沈姝开门见山。
“说吧,能让你沈姝开口求人的事,我听着就带劲。”程煜语气里满是兴趣。
沈姝简要把CLK-7的情况和近期遇到的“麻烦”说了一遍,略去了和谢衍的个人恩怨细节,只强调商业上的不正当竞争和施压。
程煜听完,吹了声口哨:“谢衍这小子,还是那副德行,想要的就不择手段。不过沈姝,你可以啊,悄没声弄出这么个大宝贝。怎么,想起老同学了?想让我投资?”
“明心资本已经在谈。”沈姝说,“找你,是想借你的耳朵和嘴巴,还有……你在海外的一些渠道。”
“哦?”程煜来了精神,“细说。”
“那些关于数据造假的谣言,根源不难查,但处理起来费时费力。我需要更有效率的方式。”沈姝声音冷静,“我记得你去年投资了一家欧洲的AI药物筛选平台,和几家顶级跨国药企的研发部门有数据验证合作,信誉很高。”
“你想通过他们,给CLK-7的部分关键数据做第三方背书?”程煜立刻明白了。
“对。不需要全部,选最具代表性、也最容易受到质疑的那部分体外和初步动物实验数据,请他们用他们的模型和标准复核一遍,出具一份评估意见。费用我出。”沈姝说,“同时,你人脉广,那些谣言从哪儿起的风,或许你能听到些不一样的动静。”
程煜在电话那头笑了:“沈姝,你还是这么狠,打蛇打七寸。谢衍想用阴的模糊焦点,你就用更权威的第三方阳光来消毒。行,这事我帮你办,费用就算了,算我提前押注CLK-7。至于谣言源头……给我点时间。”
“谢谢。”
“别急着谢。我也有条件,”程煜话锋一转,“等你这事儿了了,CLK-7下一轮融资,我得有优先谈判权。明心那边,我可以不抢,但别的狼来了,你得先考虑我。”
“可以。”沈姝答应得干脆。程煜虽然看似玩世不恭,但做事有底线,投资也确有眼光,是个不错的潜在合作伙伴。
“痛快!等我消息。”程煜利落地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沈姝又给苏阿姨的女儿,也是她小时候的玩伴苏晴发了条长信息,解释了情况,并建议她们可以考虑另外两家与谢家业务关联不大的银行,她可以帮忙引荐认识的朋友。苏晴很快回复,表示理解,并让她不要有压力。
做完这些,沈姝走到实验室的小白板前,拿起笔。白板上还写着CLK-7下一步的实验设计。她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旁边空白处,用力写下了几个字:
“站稳。反击。”
字迹清晰,力透板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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