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庆,你是不是脑子里进了水?那是刀!不是筷子!五刀啊!医生说差一公分就扎穿肺叶了!”
“桂芬,别喊了,当时那种情况,钱总是我的恩人,我能看着不管吗?”
“恩人?恩人现在两腿一蹬走了,留下一屁股烂摊子!你这英雄当得好啊,住院半个月,医药费是公司垫的没错,可那个女人呢?钱总那个高贵的太太呢?除了刚醒那天来那时看一眼,扔下一个果篮,还有个屁?连句囫囵话都没有!”
“人家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正乱着呢……”
“乱?我看她是忙着争家产吧!赵国庆我告诉你,你这身子骨要是废了,咱们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今天出院,要是公司没个说法,我就吊死在他们集团门口!”
01
医院的消毒水味儿总是让人心里发慌。我费力地挪了挪身子,腹部的伤口虽然拆了线,但那种丝丝拉拉的疼还是像蚂蚁在咬。
隔壁床的老张头刚被推去做检查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正在收拾行李的妻子刘桂芬。她把我的旧衬衫叠得发狠,好像那衬衫跟她有仇似的。
“行了桂芬,轻点折腾。”我叹了口气,想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
桂芬把手里的脸盆往地上一摔,“咣当”一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她转过身,眼圈红着,指着我的鼻子:“赵国庆,你五十岁了,不是二十岁的小伙子!钱总遇害,警察都定性了是仇杀,你逞什么能?你挡那五刀,换来什么了?啊?”
“那是职责。”我闷声说道,“钱总这几年待我不薄,逢年过节也没少给红包。”
“红包?那能买你的命吗?”桂芬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昨天我去护士站缴费清单签字,听见那几个小护士在那嘀咕。说钱总那个老婆,叫什么李婉华的,现在接手了公司,雷厉风行得很。把你这事儿定性成‘工伤’,按标准赔付。标准赔付!懂吗?就是除了保险公司那点钱,公司多一分都不想出!”
我心里“咯噔”一下。钱总生前跟我称兄道弟,说我是他的左膀右臂。我想着,如今我不死也脱层皮,李婉华作为未亡人,怎么着也得给足了面子。
“不能吧……那天她来看我,虽然没说话,但眼神看着挺难受的。”我试图辩解,但底气不足。
“难受?那是嫌晦气!”桂芬冷笑一声,“她来那天穿的什么?一身黑西装,戴个墨镜,进屋不到三分钟。问了医生两句‘死不了吧’,转头就走了。赵国庆,你别傻了,人走茶凉。钱总在的时候你是心腹,钱总没了,你在那个李婉华眼里,就是一个知道太多破事的累赘!”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请问,是赵国庆赵师傅的病房吗?”
是一个年轻的声音。桂芬止住了话头,抹了把脸,语气生硬地应道:“是,谁啊?”
门推开了,进来的是公司人事部的小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尴尬的笑。
“嫂子好,赵师傅好。那个……我是代表公司来接赵师傅出院的,顺便……谈谈后续的手续。”小王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桂芬眼睛一眯,像护崽的母鸡一样站了起来:“谈手续?正好,我也想找你们谈谈。来,进来说。”
02
小王被桂芬的气势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支支吾吾半天,拿出了一份文件。我借口想抽根烟,让小王扶我去了楼梯间。桂芬本来想拦,但我给了她一个眼色,她才气鼓鼓地留在病房看文件。
楼道里阴冷,小王给我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
“赵叔,这烟您慢点抽。”小王是我看着进公司的,平时关系还行。
我吸了一口,肺部牵扯着伤口疼,但我需要这口尼古丁来镇定心神。“小王,你跟我交个底。李总……也就是老板娘,到底什么意思?”
小王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赵叔,公司现在变天了。钱总这一走,董事会那帮老家伙都要翻天。李总……李婉华现在手段狠着呢,这半个月开除了三个副总。关于您的事儿……”
他顿了顿,看着我那缠着纱布的肚子,眼里露出一丝同情:“李总在会上说了,您是英雄,但公司有制度。除了工伤赔偿,公司额外给您五万块慰问金。然后……”
“然后什么?”我手指夹着烟,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发觉。
“然后建议您……病退。”小王声音细若蚊蝇,“说是为了您身体好,其实……赵叔,您以前是钱总的专职司机,钱总那些私事儿,您知道得太多了。李总不想留您。”
五万块。买断了我十年的忠诚,还有这五个窟窿。
我苦笑一声,烟头烫到了手指。“这恐怕不是建议吧?”
“通知已经下来了。”小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赵叔,这是李总让我私下转交给您的。她说……这是额外的,让您拿着这笔钱,把嘴闭严实了。关于出差那天晚上的事,尤其是在酒店里前总见的那个人,一个字都不能往外吐。”
我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心里一片冰凉。出差那晚,钱总在遇害前确实见过一个人,一个神秘的男人。钱总死后,警察录口岸时我因为处于昏迷状态,还没来得及细说。看来,李婉华是怕我乱说?
“她怕什么?”我盯着小王的眼睛。
小王脸色惨白:“赵叔,您别问了。钱总这案子结得特别快,定性是流窜抢劫杀人。但我听秘书处的几个姐姐说,那个凶手……跟李总娘家那边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
“闭嘴!”我低喝一声,冷汗顺着脊梁骨流下来,“这话你也敢乱传?不要命了?”
小王吓得一缩脖子:“我这不是替您不值嘛。赵叔,听我一句劝,拿钱走人,别争了。现在的公司,姓李不姓钱了。”
03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那五万块钱打到了卡上,小王给的信封里是一张两万的支票。一共七万。
七万块,买我五刀,还有一份失业通知。
儿子赵强没请假,说是工地忙,让我自己打车回去。桂芬省钱,想坐公交,我坚持打了个车。腹部的伤口受不了公交车的颠簸。
出租车上,桂芬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嘴里还在念叨:“五万块?打发叫花子呢!赵国庆,你就是窝囊!刚才那个小王在那儿放屁,你怎么不扇他?病退?你才五十,以后养老金怎么办?咱强子年底就要订婚了,女方要十八万彩礼,还要在城里买房首付。你这一退,咱家天都塌了!”
我闭着眼,头靠在后座上,听着她的抱怨,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别说了,那两万是我私房钱,先拿出来给强子凑彩礼。”我没提信封的事,只说是私房钱。
“两万?顶个屁用!”桂芬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老赵啊,你说咱们图什么?你给人家卖命,人家把你当抹布扔。我听隔壁王大妈说,钱总那个葬礼,办得风风光光,光花圈就摆了两条街。李婉华一身名牌,在灵堂上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转头就把你给开了。这有钱人的心,怎么就这么黑啊?”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是儿子赵强。
“爸,你出院了?”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施工现场。
“嗯,刚上车。”
“爸,那个……小丽她们家刚才又催了。说婚期想定在五一,让咱们先把彩礼打过去。你看能不能跟公司预支点工资?或者……老板娘不是应该给补偿吗?你救了老板,怎么着也得给个几十万吧?”
儿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那种理所当然的期待让我感到窒息。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看了一眼旁边眼巴巴盯着我的桂芬,喉咙发干:“强子,这事儿……回家再说。公司……还在走流程。”
“还要走流程?爸,你可别被他们忽悠了!你是英雄!实在不行找媒体曝光他们!”赵强的语气变得急躁起来。
“行了,我知道了。挂了。”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英雄?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英雄如果不死,那就是个笑话。
车子驶入老城区,路面开始坑洼不平。每颠簸一下,我的伤口就抽搐一次。但我感觉不到疼,只觉得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比刀伤更难受。
04
我家住在城西的一片老式家属院,六层板楼,没电梯。
出租车进不去狭窄的巷子,停在了路口。桂芬扶着我,一步一步往里挪。
正是傍晚时候,巷子口坐着不少乘凉的邻居。看见我回来,原本热闹的聊天声突然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又爆发出一种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哟,老赵回来啦!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住在三楼的刘嫂子嗑着瓜子,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
“托福,托福。”我勉强挤出一丝笑。
“老赵啊,听说你是为了救大老板受的伤?那老板家里肯定没少给钱吧?”旁边下棋的张大爷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探究的光,“现在的有钱人虽然抠,但命值钱啊。怎么着,是不是得给个百八十万的?”
桂芬刚想发作,我捏了捏她的手背,示意她别说话。
“没那么多,就是工伤,按规定办事。”我低声回应,脚下加快了步伐。
“切,装什么装。”身后传来刘嫂子的嘀咕声,声音不大,但正好能钻进我的耳朵,“我看是没捞着好处吧。你看他那脸色,灰头土脸的。要是真发了财,早搬出这破地方了,还能回来受这罪?”
“哎,你说是不是那老板不正经,死在外面了,这老赵替人背了黑锅啊?”
“嘘,小点声!听说那老板死得惨……”
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围着我转。这就是我生活的地方,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也充满了势利和刻薄。我曾经以为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邻居眼里的“体面人”,可现在,我只是一个被剥夺了价值的废人。
爬到四楼,我已经气喘吁吁,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
桂芬一边掏钥匙一边骂:“这群长舌妇,早晚烂舌头!老赵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开门吧。”我靠在墙上,只想赶紧进屋躺下。
家,无论如何,总是最后的避风港。我想着家里那张虽然旧但很软的沙发,想着也许能喝上一口热茶,暂时忘掉李婉华的冷酷和公司的绝情。
桂芬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咦?”她皱了皱眉,“门怎么没锁死?强子回来了?”
“可能是吧,他不是说工地忙吗?”
桂芬推开门,嘴里喊着:“强子?是你回来了吗?也不知道出来扶你爸一把……”
话音未落,桂芬整个人僵在了门口,手里的脸盆“咣当”一声再次掉在地上。
我心里一紧,顾不上伤口疼,一步跨上前去:“怎么了?”
顺着桂芬的目光,我看向客厅。
那一瞬间,我也愣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
05
我家那狭窄逼仄的客厅里,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昏黄的灯光下,那张平时只有我才有资格坐的老式红木主卫太师椅上,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丝绒连衣裙,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胸花。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手里端着我那个平日里用来喝浓茶的大瓷缸子,却像是端着名贵的骨瓷咖啡杯一样优雅。
李婉华。
那个在医院只露了一面、冷若冰霜的老板娘;那个小王口中雷厉风行、清洗公司的女强人;那个让我拿着几万块钱滚蛋的寡妇。
此刻,她竟然坐在我那充满油烟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味道的家里。
在她的身后,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彪形大汉,双手背在身后,戴着墨镜,像两尊门神一样堵住了通往卧室的路。
原本应该在工地的儿子赵强,此刻正缩在角落的小板凳上,脸色惨白,连头都不敢抬。
“李……李总?”我声音干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桂芬更是吓得腿都软了,扶着门框,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怎么话说的?李总您怎么……怎么来这种破地方了?”
李婉华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看不出刚丧夫的悲痛,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冷冷地扫过我和桂芬,最后定格在我的脸上。
“赵国庆,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伤口还疼吗?”
这句问候听起来没有任何温度,反倒像是在审问犯人。
“托您的福,还活着。”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和不安,慢慢走进屋里,“李总大驾光临,不知道有何贵干?如果是为了辞退的事,小王已经跟我说了,我认。”
李婉华轻轻放下手里的大瓷缸子,发出“嗑哒”一声轻响。这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辞退的事,是公司的事。”李婉华站起身。她很高,穿着高跟鞋几乎跟我平视。她慢慢走向我,身上那股昂贵的香水味瞬间盖过了家里的霉味。
她走到我面前半米处停下,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我今天来,是为了私事。也是为了……那天晚上的事。”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那天晚上?难道她知道我知道了什么?
“那天晚上……警察都问过了,我为了救钱总……”
“嘘。”李婉华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嘴唇上,打断了我的话。
她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其诡异的微笑。那种笑,让我感到毛骨悚然,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
“赵国庆,你是聪明人,也是个老实人。老实人通常命长,但也容易犯错。”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把手伸进了随身携带的那个爱马仕皮包里。
屋子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桂芬捂着嘴不敢出声,角落里的赵强更是瑟瑟发抖。两个保镖的手也悄悄摸向了腰间。
她的手在包里停顿了一秒。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下一秒,她当着我妻子和儿子的面,将那个东西重重地拍在茶几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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