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的冬天冷得刺骨,就像王强此刻的心。

这家名为“御膳房”的小饭馆,已经三个月没见过回头客了。

桌面上积了一层油垢,催债的短信在他的手机里震个不停。

王强点了根烟,看着墙上那张“诚信经营”的奖状发呆,心里盘算着是把店兑出去,还是干脆跑路去南方躲债。

01

“强子,咸菜好像没压实,味儿进不去。”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愁绪。

七十岁的老母亲正费劲地搬动着那个半人高的大咸菜缸。

她有点轻微的老年痴呆,平时糊里糊涂的,唯独对腌咸菜这事儿上心。

王强不耐烦地摆摆手:“妈,别弄那破咸菜了,店都要黄了,谁吃啊?”

老太太没理他,颤巍巍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黑乎乎、巴掌大的“石头”,那是她用来压咸菜的专用工具。

她小心翼翼地把石头洗了洗,嘴里念念叨叨:“这是姥姥留下的,能镇住味儿,以前宫里都这么腌。”

王强瞥了一眼那块石头,那是块不知什么材质的印章,上面刻着歪七扭八的字,因为常年泡在盐水里,表面泛着一股陈旧的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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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十年前王强去旅游时,在地摊上花二十块钱买的工艺品,当时为了哄老太太开心,随口编瞎话说是“清宫流出来的宝贝”。

没想到老太太信了真,这一压就是十年。

就在这时,挂在墙角的电视机里播出一则新闻:“沈阳男子自称皇族后裔,大闹火车站,引发网络热议,无数网友前往打卡……”

王强正要拿遥控器关电视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电视里那个被围观的跳梁小丑,又转头看了看正虔诚地把“玉玺”往咸菜缸里放的老母亲。

老太太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既愚昧又神秘。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那颗快要被债务逼疯的脑袋里疯长。

现在的世道,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看。

那男子是个疯子都能火,自己手里这可是有“实物证据”的!

王强猛地掐灭了烟头,大步走到咸菜缸前,一把按住母亲的手,眼神灼热得吓人。

“妈,您别压咸菜了。”王强把那块带着咸腥味的假玉玺拿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发颤地问道,

“您上次说,这玩意儿是婉容皇后留给您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浑浊:“是你跟我说的啊,强子,你忘啦?”

王强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是我说的。

妈,想不想去北京?咱们拿着这宝贝,去把属于您的皇宫……给认回来!”

02

北京的太阳比长春毒,晒在故宫午门前的青砖地上,泛着白光。

王强拽着老母亲挤在熙熙攘攘的游客堆里。

他没买票,也没打算进去。

他今天来,是要把这故宫的门槛“哭”倒。

“妈,词儿都记住了吗?”王强把一瓶矿泉水塞给母亲,压低声音问道,眼神像做贼一样四处乱瞟。

王老太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淘来的旧式偏襟布衫,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红布包。

她显得有些局促,浑浊的眼睛看着巍峨的城楼,缩了缩脖子:“强子,咱们回去吧。

这大门口站岗的都有枪,娘害怕。”

“怕什么!您是格格,这是您家!”王强恨铁不成钢地掐了一下母亲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丝赌徒的狠劲,“您想想家里的欠条,想想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全看这一哆嗦了。

待会儿你就照着昨晚看的《还珠格格》那么演,哭!使劲哭!”

正说着,几个保安注意到了这对形迹可疑的母子,正往这边走来。

王强心一横,把心里的廉耻往地上一摔,噗通一声跪在了金水桥边的空地上,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苍天啊!还有没有王法啦!末代皇后的亲骨肉,连回自己家看一眼都不行吗!”

这一嗓子,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周围的游客瞬间炸了锅,呼啦一下围成了一个圈。

王老太被儿子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她毕竟是看了十年清宫剧的资深观众。

看着儿子声泪俱下,她脑子里那根名为“现实”的弦突然搭错到了“戏文”上。

她没用王强教,顺势就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嚎:“额娘啊!您死得好惨啊!女儿不孝,带着玉玺来看您了……”

老太太这哭声,抑扬顿挫,带着东北二人转的调门,却又透着一股子让人心酸的真诚。

毕竟在她模糊的记忆里,这辈子确实过得苦,这一哭,半真半假,全是委屈。

“干什么呢!别在这闹事!”保安推开人群挤进来,伸手要去拉王强。

“别动我妈!”王强像只护食的恶狗一样跳起来,挡在母亲身前。

他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指着保安的鼻子骂道,“你们看清楚了!这是婉容皇后的亲闺女!那是大清的格格!

你们敢动手,那就是毁坏文物,就是欺负老人!”

人群里传来了窃窃私语声,有人拿出了手机,有人开始指指点点。

“婉容的闺女?不是说早死了吗?”

“看这老太太长得,眉眼间还真有点像那老照片。”

“真的假的?不会是骗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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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强听到了这些议论,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扯掉母亲怀里红布包的一角,露出了那一抹油润的“绿色”。

在正午的阳光下,那块腌了十年咸菜的树脂玉玺,竟然泛出了一股诡异的“宝光”。

“大家看!”王强举着母亲的手,像展示战利品一样大吼,“这就是证据!这是乾隆爷传下来的‘皇帝之宝’!

是我姥姥婉容临死前,缝在我妈棉裤腰里的!专家不敢认,那是他们眼瞎!今天我们就死在这儿,也要讨个公道!”

老太太配合地举高了玉玺,眼神迷离地看着那块石头,仿佛透过它看见了自己从未拥有过的荣华富贵。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挤进来一个挎着相机的男人,那是专门蹲点拍猎奇新闻的小报记者。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眼里冒出了绿光。

“咔嚓!咔嚓!”

闪光灯连成一片。

王强立刻调整了站位,让母亲那张饱经风霜、挂着泪珠的脸,完美地与身后的故宫城楼同框。

保安还在呼叫支援,游客还在看热闹,但王强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狞笑。

他知道,成了。

从这一刻起,他那个腌咸菜的老娘不再是王桂花,而是身世凄惨、流落民间的“末代格格”。

而那个地摊玉玺,也即将从咸菜缸,登上下周的新闻头条。

03

在媒体的长枪短炮逼视下,故宫博物院的一位负责文物鉴定的老专家被请了出来。

老专家姓刘,戴着厚底眼镜,一辈子都在跟死物打交道。

他本以为是有什么流落民间的珍宝现世,结果刚走进接待室,一股浓烈的咸菜味儿就扑鼻而来。

王强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那块刚从母亲红布包里掏出来的“玉玺”,像捧着传国玉玺一样郑重。

“专家同志,您可得看仔细了。”王强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架势,“这可是我姥姥婉容拿命护下来的东西,乾隆爷用过的!”

刘老推了推眼镜,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玉玺”。

只一眼,老专家的眉头就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东西手感发飘,没有玉石的温润沉重,反倒有一股塑料特有的涩感。

再看那雕工,龙的眼睛大得像青蛙,鳞片粗糙得刺手,最离谱的是底部的印文,虽然刻意做旧弄了很多污以此来掩盖,但那明显的机器刀痕是藏不住的。

这就是个地摊上几十块钱批发的树脂工艺品,甚至还能闻到那股腌了十年芥菜疙瘩的陈年老味儿。

刘老摘下手套,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旁边还在抹眼泪的老太太。

他不想当众让老人下不来台,于是斟酌着词句说道:“这位老嫂子,这东西……材质是合成树脂的,也就是咱们说的塑料。

而且这雕工也是现代机器工,乾隆年间……还没有塑料呢。”

空气凝固了一秒。

如果是正常人,听到这就该灰溜溜地走了。

但王强不是正常人,他是赌徒。

“塑料?”王强猛地站起来,唾沫星子喷了老专家一脸,“您看清楚了吗?这是经过战火、经过逃难、又在土里埋了几十年才变成这样的!

您说它是塑料,您拿出证据来!您见过乾隆爷所有的玉玺吗?您敢保证没有一块特殊的吗?”

这就是典型的流氓逻辑,你不能证明它绝对不存在,那它就是真的

刘老被这通胡搅蛮缠气笑了:“小同志,这还要证据?底下这几个字,你看……”

“我不看!”王强粗暴地打断了专家,转身面向身后的摄像机,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愤怒变成了悲愤,“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所谓的专家!

他们只认书本,不认民间的血泪!我妈七十岁了,大老远跑来认祖归宗,就被一句‘塑料’给打发了?

这是对皇室后裔的侮辱!是对历史的亵渎!”

闪光灯疯狂闪烁。

记者们兴奋了,他们不需要鉴定结果,他们需要冲突,需要“草根挑战权威”的戏码。

老太太被儿子的吼声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看向王强。

王强背对着镜头,给了母亲一个凶狠的眼神。

老太太哆嗦了一下,多年的生存本能让她选择了配合。

她“嗷”的一嗓子哭了出来,扑上去抱住那块假玉玺:“额娘啊!他们不认你啊!这世道变了啊!连块石头都受欺负啊!”

这一哭,把刘老彻底整不会了。

他是个做学问的人,哪见过这种撒泼打滚的阵仗?

“行行行,你们先冷静……”刘老无奈地摆手,试图安抚,“这件事存疑,我们需要再研究,再研究……”

“听到了吗!”王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大吼,“专家说了!存疑!存疑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也不敢说是假的!说明这东西有来头!”

他拉起还在哭嚎的母亲,一把抓过那块假玉玺,像个得胜的将军一样冲出了接待室。

“咱们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咱们回长春,让老百姓给咱们评评理!”

第二天,几家喜欢搞噱头的小报和网站头条齐刷刷地登了出来:《末代格格现身故宫,玉玺真伪专家难断!》、《故宫专家称“存疑”,民间国宝能否归位?》。

王强坐在回长春的火车上,看着手机里铺天盖地的新闻,嘴角快咧到了耳根。

他的手机被打爆了,全是以前拉黑他的债主,还有几个长春当地的网红公司。

“喂?张哥啊!对对对,是我,还钱?哎呀,等我回去开了饭店,那是分分钟的事儿!以后别叫我王强,叫我贝勒爷!”

他挂断电话,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已经睡着的老母亲。

老太太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散发着咸菜味的塑料疙瘩,睡梦中吧唧了一下嘴,似乎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王强伸手摸了摸那块假玉玺,在他眼里,这哪里是塑料,这分明就是点石成金的摇钱树。

04

回到长春不出三天,那家快要倒闭的破馆子就彻底改头换面了。

门口那块沾满油污的“御膳房”招牌被摘了下来,换上了一块金光闪闪的“格格府”。

门口还立了两个从剧组淘来的泡沫石狮子,显得不伦不类,却足够唬人。

王强把心一横,借高利贷把店里装修了一番。

服务员全都换上了淘宝批发的清朝宫女服和太监服,菜单上的“猪肉炖粉条”改名叫“太后一品锅”,“拍黄瓜”摇身一变成了“翡翠吉祥如意卷”。

价格嘛,自然也是翻了五倍不止。

但最核心的卖点,还得是那位“活太后”。

每天中午十一点,王强准时把老母亲推出来。

老太太被强行套上了一件明黄色的龙袍,那是王强从二手市场买的戏服,领口还沾着上一任演员的粉底。

脸上被涂得煞白,嘴唇点得猩红,坐在大堂正中央那把铺着红布的太师椅上。

“来来来!这就是刚从故宫回来的末代格格!大家都沾沾喜气啊!合影五十,摸玉玺一百!”

王强像个马戏团的驯兽师,举着扩音器在旁边吆喝。

起初,老太太是很抗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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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缩在椅子里,看着那些举着手机对着她脸拍的陌生人,手足无措像个受惊的孩子。

她小声求儿子:“强子,娘累了,咱回家吧,这衣裳勒得慌。”

“回什么家!数钱的时候你怎么不嫌累?”王强狠狠瞪了她一眼,背着客人掐了她一把,“给我笑!把腰挺直了!想起我教你的词儿了吗?说‘平身’!”

老太太哆嗦了一下,看着儿子凶狠的眼神,只好硬着头皮,对着一群嬉皮笑脸的食客颤巍巍地抬起手:“平……平身。”

“好!”

人群里爆发出哄笑声和叫好声。有人甚至为了好玩,真的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给格格请安了!”

也就是这一跪,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饭店的生意火得一塌糊涂,每天都有外地人专门开车来看这位“格格”。

在无数声“格格吉祥”、“太后千岁”的吹捧声中,在闪光灯没日没夜的轰炸下,那个糊涂了一辈子的王桂花,眼神渐渐变了。

她开始不再畏缩,腰板挺得笔直。

她看人的眼神不再躲闪,而是带上了一种奇怪的审视和傲慢。

她发现,只要自己端坐在那把椅子上,所有人都会对自己笑,都会围着自己转。

这辈子,她从未被这样“重视”过。

这天中午,客流高峰刚过。

王强数钱数得手抽筋,满脸油光地拎着一盒盒饭走到太师椅前,随手往桌子上一扔:“妈,赶紧吃,两点钟还有一波旅游团要来。”

那是后厨剩下的白菜炖豆腐,汤汤水水的洒出来一点,沾在了桌布上。

要是搁以前,老太太早就端起来狼吞虎咽了,还得夸儿子孝顺。

可今天,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老太太连眼皮都没抬,那双涂着厚重眼影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盒廉价的盒饭,像是看着什么脏东西。

“愣着干啥?吃啊!还要我喂你不成?”王强不耐烦地催促道,伸手要去揭盖子。

“啪!”

一声脆响。

老太太猛地挥手,一巴掌打掉了王强手里的盒饭。

汤汁溅了王强一身,白菜叶子挂在他那件所谓的“贝勒服”上,显得滑稽又狼狈。

王强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平时唯唯诺诺的母亲:“妈,你疯了吧?”

老太太缓缓转过头,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陌生得让人心底发寒。

她伸出戴着假指甲套的手指,指着王强的鼻子,用一种戏腔混合着威严的语调厉声呵斥: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拿这种猪食来糊弄哀家?”

王强张大了嘴,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脊背上窜起一股凉气。

他突然意识到,他亲手制造出来的这个为了赚钱的“假格格”,好像……请不走了。

05

“格格府”的热闹,在周五晚上达到了顶峰,也迎来了它的审判时刻。

晚上八点,饭店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这次来的不是为了磕头沾喜气的愚昧食客,而是一支“全副武装”的打假正规军。

领头的是国内著名的历史学教授张老,身后跟着两台省级电视台的直播摄像机,还有几名穿着白大褂、提着精密仪器的法医鉴定人员。

张教授站在门口,推了推金丝眼镜,看着那块金光闪闪的“格格府”招牌,眼神冷得像长春夜晚的冰碴子。

大堂内,闪光灯亮如白昼。

王强躲在柜台后面,两条腿肚子像弹棉花一样抖个不停。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花五百块钱办的假DNA鉴定书,手心全是汗,把纸都浸透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帮人来得这么硬。

他不怕吵架,不怕撒泼,就怕这种不讲道理的“科学”。

“关灯!今天不营业了!都给我出去!”王强歇斯底里地吼着,试图去拉电闸。

“慌什么?”

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压住了现场的嘈杂。

王老太端坐在大堂中央那张铺着红布的太师椅上。

面对长枪短炮,她没有丝毫畏惧。

她今天特意让人给她画了浓妆,眉毛挑得高高的,手里盘着那对油光锃亮的核桃,眼神睥睨全场。

在她那已经错乱的认知里,这不再是打假现场,而是万邦来朝的盛典;眼前这些不是来扒皮的记者,而是等待太后训话的文武百官。

“来者是客。”老太太微微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悲天悯人的笑,“哀家流落民间七十年,受尽了冷眼。既然你们想见识天家血脉,哀家就成全你们。”

“妈!您别说了!快回屋去!”王强冲过去想捂母亲的嘴,却被老太太一巴掌打开。

“放肆!”老太太厉声呵斥,眼神里满是威严,“当着外人的面,拉拉扯扯成何体统?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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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强愣住了。他看着母亲那张涂满脂粉的脸,突然感到一阵陌生的恐惧。这个被他当成赚钱工具的老太太,此刻却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张教授带着法医走了过来,没有理会王强的阻拦,直接将采血箱放在了桌子上。

“王老板,不用拿你袖子里那张废纸了。”张教授冷冷地瞥了王强一眼,“我们今天带了最新的基因测序仪,半小时出结果。

是骡子是马,咱们现场遛。”

王强的心脏瞬间停跳半拍。他下意识地想跑,但门口已经被保安堵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法医拿出那根闪着寒光的采血针。

那一瞬间,王强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诈骗罪判几年?如果那件事被查出来……会不会判死刑?

相比于儿子的魂飞魄散,老太太的表现简直可以用“大义凛然”来形容。

她挽起那件脏兮兮的龙袍袖子,露出干枯如树皮的手臂,对着法医淡淡说道:“轻点扎,哀家怕疼。”

鲜红的血液顺着导管流出,被送进了那台精密仪器。

等待结果的三十多分钟,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像催命的倒计时。

王强靠在墙角,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背上。他不敢看母亲,也不敢看镜头,整个人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而老太太依然端坐着,甚至还闭目养神,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京剧。

终于,“滴”的一声长鸣。

仪器吐出了一张长长的检测报告单。

全场的呼吸都屏住了。

张教授拿起报告单,扶了扶眼镜,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上扫过。

突然,张教授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原本的自信、冷漠,瞬间变成了极度的震惊,甚至是……恐惧。

他死死盯着手里的数据,又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还在闭目养神的老太太,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教授,结果怎么样?是爱新觉罗的后代吗?”记者把话筒怼了上去。

张教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变调。

他没有直接回答记者的问题,而是转过身,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死死盯着角落里的王强,扬起了手中的报告单。

“这……这简直是医学奇迹!”

张教授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带着一丝颤音:

“如果不看这张脸,光看数据,这简直就是奇迹”

全场哗然。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

王强原本已经吓瘫的身体猛地一震,脑子里嗡嗡作响:医学奇迹?什么意思?难道……妈真的是格格、

06

教授那句“医学奇迹”,把全场的气氛推到了诡异的顶点。

直播间里甚至有人开始刷“万岁”,以为真验出了什么皇室长寿基因。

王强眼底闪过一丝狂喜,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结结巴巴地喊:“看……看见没!专家都说是奇迹!我妈就是格格!身体好着呢!”

“身体好?”

张教授冷笑一声,猛地将那张报告单甩在王强脸上,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王强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

“我说的奇迹,是指一位七十岁的老人,血液里检测出的氯丙嗪和致幻剂浓度,足以让一头成年公牛昏睡三天!

可她竟然还能坐在这里‘精神抖擞’地扮演太后!”

教授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他指着王强的鼻子,字字诛心:

“这不是什么皇室血统的奇迹,这是耐药性的奇迹!王强,你为了让你妈听话,为了让她在这个年纪还能配合你每天演十个小时的戏,你到底给她喂了多久的药?!”

大堂里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向那个端坐在龙椅上的老太太。

她脸上的粉涂得太厚,看不出气色,但那双眼睛确实亮得不正常,透着一股亢奋的浑浊。

原来,所谓的“入戏太深”,所谓的“太后附体”,不过是亲生儿子用药物堆砌出来的精神操控!

“你……你胡说!血口喷人!”王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冷汗如雨下,“我那是给她吃的保健品……是让她提神的……”

“保健品?”

教授没再理会王强的狡辩,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枚被老太太视若性命的“玉玺”上。

“既然要扒皮,那就扒个干净。”

教授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地质锤,大步走到龙椅前。

老太太似乎感到了危险,本能地把玉玺往怀里缩:“大胆!你想干什么?这是哀家的命根子!”

“老嫂子,对不住了。今天必须让你醒醒。”

教授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一把夺过那枚黑乎乎的印章,放在大理石桌面上,高高举起了铁锤。

“不要啊!”王强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砰!”

一声闷响。

没有玉石碎裂的清脆,只有一种类似硬塑料崩裂的“咔嚓”声。

那枚所谓的“乾隆御笔”,在铁锤下四分五裂,露出了惨白色的横截面,还有里面为了增加重量而灌注的铅块。

一股刺鼻的工业胶水味在大堂里弥漫开来。

教授用镊子夹起一块底座碎片,怼到高清摄像机的镜头前。

在强光的照射下,那行藏在污渍下、还没完全磨干净的微缩模具号清晰可见:

Made in Yiwu(义乌制造)

建议零售价:25元。

“看清楚了吗?”教授的声音冰冷彻骨,“这根本不是什么婉容皇后的遗物。

通过我们的调查,这是十年前义乌一家倒闭的小商品厂生产的旅游纪念品。”

教授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王强:

“王强,这才是最讽刺的地方。

大家以为是你和你妈合伙骗了全世界,其实是你用一个二十块钱的破玩具,骗了你亲妈整整十年!

你告诉她这是传家宝,让她像个傻子一样守着这块塑料过日子,最后还要榨干她最后一滴血来给你还高利贷!”

死寂。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现场的呼吸声似乎都停了。

愤怒的火焰在沉默中积蓄,然后瞬间爆发。

“简直不是人!”不知道是谁骂了一句。

紧接着,一只茶杯飞了过来,狠狠砸在王强的额头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愤怒的食客们感觉自己的智商和善良被按在地上摩擦。

桌椅被掀翻,金色的“格格府”招牌被扯下来踩得稀烂。有人冲上去对王强拳打脚踢,王强抱着头像条死狗一样蜷缩在地上哀嚎。

在一片混乱的打砸声和叫骂声中,只有一个人,仿佛处于另一个世界。

王老太从龙椅上滑落下来。她没有去管被打的儿子,也没有在乎周围的暴乱。

她跪在满地的汤水、碎瓷片和塑料渣子里,那双干枯的手颤抖着,一片一片地捡拾着那枚碎掉的假玉玺。

一块锋利的塑料片划破了她的手指,血滴在惨白的填充物上,像一朵刺眼的梅花。

“别踩……求求你们别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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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一边捡,一边带着哭腔喃喃自语,眼泪把脸上厚重的脂粉冲刷出两道沟壑,看起来像个滑稽的小丑,又像个悲伤的厉鬼。

“这是强子送我的……这是强子打工赚的第一笔钱给我买的……他说这是真的……我儿子不会骗我……我是格格,我儿子是贝勒……”

她把那些碎片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死死护住,仿佛护住的不是一堆垃圾,而是她这十年赖以生存的信仰,是她那个孝顺儿子的假象。

哪怕到了这一刻,她依然选择相信谎言。因为如果连这个都是假的,那她的人生,就真的只剩下一片荒芜了。

警察冲了进来,将鼻青脸肿的王强戴上手铐拖走。

路过母亲身边时,王强抬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太,正对着前来执法的警察露出一个讨好而凄惨的笑,她举起手里沾血的塑料碎片:

“官爷……护驾……谁救了哀家的贝勒爷,哀家赏他一座金山……”

07

那场轰动全国的闹剧过去三个月后,长春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雪

花像扯碎的棉絮,把这座工业城市厚厚地盖住,也掩埋了所有的谎言、贪婪和荒唐。

“格格府”早就被查封了,连招牌都被收废品的拆走了。王强因为诈骗罪和虐待被看护人罪数罪并罚,判了重刑。

而那位疯疯癫癫的“末代格格”王桂花,被社区送进了郊区的一家精神疗养院。

疗养院的条件一般,暖气烧得不是很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陈年霉斑混合的味道。

王老太住在一个四人间的病房里。她不爱跟人说话,病友们也都躲着她。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前那把破旧的木椅子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枕头。

护工都知道,那枕头里鼓鼓囊囊的,塞满了她那天从饭店废墟里捡回来的塑料碎片。谁要是敢碰一下,这老太太就能跟谁拼命。

中午十二点,走廊里传来餐车轮子滚动的声音。

“王桂花,吃饭了!”

一个胖护工推门进来,把一个不锈钢饭碗重重地顿在窗台上。碗里是白水煮白菜,上面飘着两片薄得可怜的肥肉,连油花都看不见几颗。

听到声音,老太太缓缓转过身。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入得院时死活不肯脱下来的龙袍。那件曾经光鲜亮丽的戏服,如今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的明黄色,领口全是黑乎乎的油渍,袖口也磨破了边,露出了里面的棉花。

但在她浑浊的眼里,这依然是至高无上的朝服,是她身份的象征。

她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端正了坐姿,脸上浮现出一种只有在戏台上才能看到的庄重与威严。

她伸出那双干枯如同树皮的手,端起那碗清汤寡水的白菜,动作轻柔得像是端着一碗燕窝鱼翅。

她先是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似乎对这“御膳”的成色不太满意,但随即又舒展开来,仿佛在体谅如今“国库空虚”的艰难。

她优雅地翘起兰花指,用那把甚至有点生锈的铁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没有味道,只有白菜的土腥味和温吞的水气。

但在老太太的脸上,却露出了一种极度满足、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微笑。她闭上眼,细细品味着,仿佛这是全天下最美味的珍馐。

窗外,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让人想流泪。

在这个被所有人遗弃的疯癫世界里,没有欠债的儿子,没有嘲笑的看客,也没有那枚义乌制造的假玉玺。这里只有她,和她的江山。

老太太放下勺子,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轻声说道:

“这御膳不错,赏。”

在那一刻,她是真的格格。

只可惜,这场大梦的代价,是儿子的良心,和她自己清醒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