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井冈山,薄雾如纱,轻轻缠绕在翠绿的山林间。井冈山下庄的炊烟与山间的岚气一同袅袅升起,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的故事。八十二岁的王生茂老人,踏着露水浸润的青石板路,缓缓走向他熟悉的讲堂。他的身影与这片雄浑的山峦融为一体,像是从历史深处走来,又坚定地站在了新时代的宣讲台上。作为井冈山革命烈士王佐的孙子,王生茂用一生的时间,将一段波澜壮阔的红色记忆,编织进井冈山的晨钟暮鼓与四季轮回里。
他的生命轨迹,如同一道清澈的溪流,始终环绕着井冈山这座革命圣山静静流淌。1944年,他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小学毕业后,他便与这座山结下了不解之缘。1966年,他走进井冈山革命博物馆,开始了与红色历史最初的对话。命运的波涛曾将他推回田间地头,他担任过生产队长、保管员、村长,在泥土的芬芳中体味着生活的本真。1987年底,政策的春风吹来,他重返博物馆,守护着祖父辈奋斗过的热土。这一守,就是十六个春秋。
2004年,王生茂正式退休,但他的工作并未画上句号。对他而言,退休只是转换了宣讲的阵地。从2005年起,他的身影活跃在江西干部学院、江西省委党校、井冈山干部教育学院的讲堂上。特别是2009年之后的十五年间,他的声音传遍了中央党校、国防大学、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等更广阔的天地。两千场次的宣讲,如同两千多颗红色的种子,撒播在来自全国各地、各条战线的干部群众心田。
血脉里的红色记忆
在王生茂的讲述中,祖父王佐的形象总是那样鲜活而生动。他没有将祖父神化,而是通过一个个质朴的故事,还原了一个在时代洪流中寻求光明的井冈山汉子。
“我的爷爷王佐,是井冈山下庄一个贫苦农家的孩子。”王生茂的声音平和而深沉,仿佛在诉说一个邻家长辈的故事。三岁丧父,随母漂泊,学裁缝以谋生,习武艺以自卫。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921年前后,那个为绿林队伍做衣服的年轻裁缝,在乱世中悟出了“有枪才能自卫,有枪才能济贫”的道理。
王生茂讲述祖父拉起队伍时,特别强调了他的“规矩”:“他给自己的队伍立下了‘三打三不打’——打远不打近,打富不打贫,打疏不打亲。”这些朴素的准则,让王佐的队伍在井冈山深得民心,被百姓亲切地称为“王南斗”,与“北斗”相呼应。
而王佐与袁文才的“老庚”之谊,更是王生茂讲述中的精彩篇章。两位同年所生的绿林好汉,因共同的志向结为生死兄弟,喝血酒、拜把子,立下“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这段金兰之谊,为后来迎接工农革命军上山埋下了伏笔。
山门开处见真诚
1927年10月的井冈山,秋意已浓。24日这一天,王佐率领队伍和当地百姓数百人,在大井的家门口夹道欢迎伟人率领的工农革命军。鸣枪、放炮、杀猪摆宴,客家人最隆重的迎客礼仪,表达着井冈山人民最质朴的真诚。
“伟人一见面就送给我爷爷70枝枪。”王生茂说,在那个“枪比命重”的年代,这份厚礼代表了无比的信任。王佐当即回赠500担谷子,解决工农革命军的吃饭问题,还腾出自己的营房——那栋如今已成为伟人旧居的白房子。
三天后,王佐又邀请伟人和工农革命军从大井来到茨坪。王生茂深情地说:“这不仅是一次地理位置的转移,更是我爷爷和井冈山人民向革命事业敞开胸怀的象征。”
此后,王佐全力支持革命军在井冈山立足,担任湘赣边界防务委员会主任,筹粮筹款,建立小井红军医院、上井红军造币厂、红军被服厂,为根据地打破敌人经济封锁做出了重要贡献。
精神的传承与守望
暮色为笔架山勾上金边时,王生茂收拾着他的旧公文包。2004年的退休证静静躺在抽屉里,封面的红渐渐沉淀成枣色,像一段等待续写的往事。他轻轻合上抽屉——这不是句号,只是逗号,是破折号,是生命转向更辽阔天地的转折。
翌年春天,他走进江西干部学院的讲堂。窗外樟树新芽初绽,屋内他打开泛黄的笔记本,第一句话便让时光倒流:“我的祖父王佐,牺牲时只有三十二岁……”声音不高,却像井冈山的清泉,淙淙流过每个聆听者的心田。粉笔灰在光束中起舞,他画着井冈山的地形图,那些蜿蜒的线条仿佛革命的脉络。
真正的转折在2009年深秋。北京香山红叶如火,他站在江西干部学院的讲台上,第一次面对来自全国的学习者。话筒将他的乡音传得很远,他讲述着1928年那个雪夜,祖父带领农民自卫军踏出的足迹:“那些脚印很浅,很快被新雪覆盖,但通往未来的路,就这样走出来了。”台下,一位西北来的干部眼角闪烁泪光。
此后十五个春秋,他的足迹绽放在大江南北。国防大学礼堂里,将军们为他描述的黄洋界炮声凝神;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录音棚里,他的声音乘着电波飞入千家万户。最难忘那个雨夜,在井冈山干部教育学院,停电后学员们点燃手机,点点微光中,他继续讲述着红军医院的煤油灯:“黑暗从来挡不住追求光明的人。”
两千场宣讲,是他用生命完成的漫长对话。每次登上讲台,他都会抚摸胸前那枚磨损的竹扣——祖父留下的唯一遗物。透过它,他仿佛触摸到九十多年前的温度,看见那个穿着粗布军装的年轻身影。他说:“这不是我在讲,是历史在说话。”
在他的讲述里,历史从来不是冰冷的年份。1930年2月,祖父牺牲的那个清晨,山雾特别浓,杜鹃花正要开放。这些细节来自奶奶反复的讲述,最终长成他记忆里的常青树。而当他说到革命胜利,总会望向窗外今天的高楼广厦、如织游人,目光柔软:“这就是他们梦想的模样。”
岁月为他的鬓角染霜,却让那些故事愈发鲜亮。去年在江西省委党校,一名年轻教师提问:“为什么能坚持这么多年?”他微笑答:“每次讲述,都像帮祖父看看他换来的春天。”教室里静默片刻,继而掌声如潮。
如今虽已年过八旬,他依然保持着清晨备课的习惯。露水打湿院中那株祖父手植的石楠树,他在树下轻声练习。楠香幽幽,恍若隔世的回应。笔记本边缘起了毛边,那是两千次握持留下的印记,每一道褶皱都藏着一次心灵的相遇。
“时间过去九十多年,爷爷的革命精神和历史功绩永远不会过时。”这话他说了两千遍,每遍都新鲜如初。夕阳西下时,他喜欢看放学的孩子们走过广场,“他们的笑声,就是所有牺牲最值得的回响。”
春去秋来,宣讲还在继续。对他而言,这早已不是工作,而是生命的存在方式——像井冈山的竹子,把根深深扎进历史的岩层,让新生的竹笋一代代破土而出,最终长成接天的翠绿。那些被红色故事温暖过的心灵,正将星火撒遍神州,在新时代的春风里,燎原成永不褪色的中国红。
在王佐故居邂逅红色记忆
冬日的井冈山,晨雾是一首朦胧的诗。乳白色的轻纱缠绕着苍翠的峰峦,将下庄村温柔地拥在怀里。青瓦白墙的民居错落有致地散落在山坳间,潺潺溪水穿村而过,时光在这里仿佛放慢了脚步。
2025年11月25日,王佐故居前的古樟树下,斑驳的光影随风轻轻摇曳。一群手持画笔的人正凝神描绘着这片土地——他们是中国国家画家采风团的艺术家们,从北国雪原到江南水乡,跨越千里相聚于此,用色彩与线条追寻着历史的脉络。
一.老树下的讲述
故居庭院内,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一面面彩色照片前。八十二载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细密的纹路,却未曾磨灭眼中的光芒。作为王佐将军的嫡孙王生茂先生,他又一次宣讲井冈山革命历史。晨光透过古老的屋檐,为他镀上一层淡金。
“那年春天,祖父牵着马走过杜鹃花盛开的山道……”老人缓缓抬起手,声音如山涧清泉,淙淙流淌进每个人的心田。
画家们的笔尖悬停在纸面上,庭院里只剩下落叶般的低语。王声茂讲述着王佐从绿林好汉到红军将领的传奇蜕变,那些藏在史料字句后的细节被他一一唤醒:井冈山深夜的松明火把,如何映亮青年王佐坚毅的眉骨;红米饭与南瓜汤的清香,怎样浸润着初创根据地的艰辛;黄洋界上的炮声隆隆,又如何化作红色政权的惊雷。
二.画笔与泪光
来自关东的老画家王占江调色盘上的赭石色颜料渐渐凝固。当老人说到王佐为保护乡亲们转移而深夜策马断后时,画家下意识抹过眼角,指尖沾染了水彩与泪水的湿润。旁边的女画家赵学霞、张维娜低头速写,画笔线条渐渐凌乱——画纸上不知何时晕开淡淡的水痕。
满院艺术家的呼吸都跟着故事的节拍起伏。听到动情处,有人紧紧攥住衣角,有人仰面凝视着井冈山湛蓝的天空,仿佛这样就能让滚烫的泪倒流回心底。
“他们不是天生就是英雄。”王生茂的声音忽然轻柔,“祖父常说,是这片土地的百姓,用红薯和草鞋垫起了革命的根基。”这时,一阵山风穿堂而过,院角的毛竹沙沙作响,仿佛万千英魂在应和。
三.历史的温度
整整一小时的讲述里,没有讲稿,没有停顿。历史在老人温润的乡音中重新鲜活起来:王佐如何将粮仓打开分给贫苦农户,如何在八角楼的油灯下与伟人畅谈至天明,又如何把绿林义气淬炼成革命信仰。
当说到1930年那个永别的清晨,老人微微停顿,庭院里顿时静得能听见颜料在纸上绽开的声音。
“这些故事在我心里装了一辈子。”王生茂抚摸着身旁斑驳的木门框,那门框上的纹路,像是时光刻下的年轮,“每讲一次,就像重新给祖父点上一盏灯。”
采风团领队、著名山水画家王占江先生红着眼眶上前握住老人的手:“您让历史有了温度,我们画的不仅是山水,更是滚烫的初心。”
四.永不褪色的记忆
斜阳西垂时,画家们收拾画具准备离去。晚霞将天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整个下庄村笼罩在静谧的暮色中。
回望那座被晚霞染红的故居,王生茂老人仍立在门槛内,身形如井冈山随处可见的老松,挺拔而坚韧。廊下新完成的画作里,不仅有苍茫罗霄山脉、青石古道,更多了一脉传承的红色基因。
那些故事,落在画家笔端激越的朱砂色里,融在宣纸上润开的泪痕中,更将在无数观者心中,生长成接天映日的竹林。此刻,井冈山的晚风轻轻拂过,仿佛在诉说着那些永不褪色的记忆,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生生不息。
暮色渐深,山村的灯火次第亮起。那盏被王生茂老人一次次点亮的心灯,连同画家笔下流淌的色彩,将继续照亮后来者的路,让红色的记忆,在每一个寻常的冬日里,温暖如初。
八十二载红色岁月的温柔守望
夕阳斜照,茨坪的梧桐叶被染成金红,风过处,簌簌声如岁月深处的絮语。八十二岁的王生茂踏着一地斑驳的树影,缓缓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脚步虽缓,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如井冈山间的翠竹,历经风雨,依然坚韧。刚刚结束一场红色宣讲,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温热,仿佛与这片土地的往事依然血脉相连。
“年纪大了,脚步慢了,但这颗心啊,还和年轻时一样。”王生茂的笑容在暮色中舒展,那双看过近一个世纪变迁的眼睛里,闪烁着井冈山人特有的坚毅与豁达。每当提及家世,他总这样对儿孙说:“我们是王佐的后代,血脉里流淌着先辈的热血。要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话语朴素,却如井冈的岩石,坚实、深沉。
平常日子里,暮色渐浓,王生茂驻足于领袖峰下。巍峨的山峦披着金色的霞光,云雾轻绕山腰,如先烈不朽的灵魂仍在守望。“不忘初心、牢记历史,”老人凝望远山,目光如磐石般坚定,“为了祖国的未来,我们要教育好子孙后代,继续讲好革命先辈的故事!”
春去秋来,井冈山上的杜鹃花开了又谢,那抹绚烂的红色却从未褪去。一如这片土地上传承的红色基因,在王生茂一家人的生命中静静绽放。
夜幕低垂,王生茂家中的灯火次第亮起。饭桌上,儿孙围坐,听老人讲述那些早已熟稔的故事。每一次讲述,却仿佛为往事注入了新的生命。小孙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稚声问道:“太爷爷,为什么您总是讲这些故事呢?”老人慈爱地抚过孩子的发顶,轻声答:“因为这些都是我们的根啊。就像井冈山上的竹子,根扎得深,才能长得高。”
是啊,井冈山的精神,就在这一代又一代的讲述中,如翠竹历经风霜愈发挺拔,如黄洋界的晨雾弥漫山谷永不消散。王生茂用他八十二载的岁月告诉我们:有些记忆,必须代代相传;有些精神,必将永世长存。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王生茂与他的家人,如同井冈山上的火炬手,一棒接一棒,一代传一代,让那团革命的火焰在新的岁月中燃烧得更加炽烈。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再次洒满井冈山时,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又将踏上宣讲的旅程。他的声音或许不再洪亮,但他的话语,却如种子,悄悄落入听者的心田,静待发芽。
青山不语,自有其高;杜鹃无言,自有其红。红色基因的传承,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讲述中,在这平凡而执着的坚守里,化作永恒!
(作者:胡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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