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杰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与"彪悍"二字产生关联。
直到那个闷热的下午,厂长张强拍着他的肩膀说要把女儿介绍给他。
厂区广播里正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歌声穿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记得自己当时紧张得手心冒汗,支支吾吾地说出"我们不太合适"。
傅雨桐就坐在对面,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结实小臂。
她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得像夏日的晚风:"试试。"
当他低下头不敢接话时,突然一声巨响震得他耳膜发疼。
整张桌子被踹得翻倒在地,茶杯碎了一地,茶叶渍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痕迹。
"让你试试你听不懂是吧!"她的怒吼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李明杰至今还记得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既灼人,又莫名让人移不开视线。
01
一九八三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才三月中旬,厂区里的梧桐就已经冒出了嫩芽。
李明杰站在二车间的机床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拿着刚修改完的图纸,对着正在运转的C620车床比划着。
"明杰,你这改进方案真能行?"梁师傅凑过来,眯着眼打量图纸。
"应该没问题,主轴转速提高百分之十五,进给量相应调整。"
李明杰说话时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这台老车床已经困扰车间半个多月了,加工精度总是不达标。
厂里请来的技术员看了都直摇头,说是设备老化,该报废了。
但李明杰不这么认为,他花了三个晚上研究设备说明书和加工记录。
终于发现是传动齿轮磨损导致的速度不稳定,需要调整变速箱参数。
"小伙子有股钻劲。"梁师傅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比那些混日子的强。"
正说着,车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
厂长张强带着几个干部走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听说二车间的老大难问题解决了?"张厂长声音洪亮,整个车间都听得见。
梁师傅赶紧把李明杰往前推了推,"是明杰想出的办法,这小子有一套。"
张厂长仔细看了看运转平稳的车床,又接过图纸端详了片刻。
"不错,确实不错。"他连连点头,"年轻人肯动脑子是好事。"
李明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向来不习惯这种场合,宁愿默默地在车间里钻研技术。
"明天全厂大会,要重点表扬李明杰同志这种刻苦钻研的精神。"
张厂长临走前又特意看了李明杰一眼,目光中带着深意。
等领导们离开,工友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明杰,这下你要出名了!"贾德旺挤挤眼睛,"厂长可是头一回这么夸人。"
"就是,张厂长平时多严厉啊,今天居然笑成这样。"
李明杰只是笑笑,继续调整着车床的切削参数,没有接话。
他注意到梁师傅站在人群外围,表情有些复杂。
下班铃响后,工人们说说笑笑地往食堂走,李明杰故意落在最后。
梁师傅果然慢下脚步,和他并肩走在梧桐树夹道的小路上。
"明杰啊,"梁师傅点燃一支烟,"厂长这个人,做事都有他的打算。"
"我明白,梁师傅。"李明杰点点头,"我就是做了分内的事。"
"不只是这个。"梁师傅吐了个烟圈,"他闺女傅雨桐,今年二十五了。"
李明杰微微一怔,不太明白为什么突然提到厂长的女儿。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从未见过本人,只知道她在厂办工作。
"那姑娘......性子比较直爽。"梁师傅斟酌着用词,"你心里有个数。"
说完这句,梁师傅加快脚步往前走去,留下李明杰独自沉思。
春风吹过,梧桐新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窃窃私语。
李明杰望着梁师傅远去的背影,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02
全厂大会在礼堂举行,台下坐满了穿着工装的职工。
李明杰坐在前排,手心微微出汗,不停地调整着坐姿。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抛头露面的场合,宁愿在车间里默默工作。
张厂长的讲话从生产任务说到技术革新,终于提到了他的名字。
"特别是二车间的李明杰同志,刻苦钻研,解决了生产难题......"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李明杰僵硬地站起来向众人致意。
他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目光,像是针扎一样让人不适。
"希望全厂职工都能学习这种精神,为企业发展贡献力量。"
张厂长的讲话在掌声中结束,但李明杰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散会后,他正准备溜回车间,却被厂办秘书叫住了。
"李技术员,厂长请你去他办公室一趟。"秘书笑眯眯地说。
李明杰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梁师傅昨天的提醒,不禁有些忐忑。
厂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红漆地板擦得锃亮,走路都有回声。
张厂长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热情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别拘束。"张厂长亲自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找你聊聊。"
李明杰双手接过茶杯,拘谨地坐在沙发边缘,腰板挺得笔直。
"来厂里三年了吧?听说你父母都在外地,一个人在这边?"
"是,厂长。我平时就住在厂宿舍,挺方便的。"
张厂长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这很好。"
谈话从工作慢慢转向生活,厂长问得很细,包括家庭情况和个人打算。
李明杰一一作答,心里却越来越疑惑,这不像是普通的谈话。
"其实啊,"张厂长话锋一转,"我有个女儿,在厂办当干事。"
来了。李明杰握紧茶杯,指尖有些发白。
"雨桐这孩子,能力不错,就是性子急了些。"张厂长叹了口气。
"女孩子嘛,总要成家的。可她眼光高,一般小伙子看不上。"
办公室里的座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李明杰的心上。
"我觉得你们年轻人应该多交流,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嘛。"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李明杰顿时如坐针毡。
"厂长,我......我现在只想专心工作,还没考虑个人问题。"
张厂长哈哈大笑,"工作和生活不矛盾嘛,相辅相成才对。"
这时有人敲门汇报工作,李明杰趁机起身告辞。
走出行政楼,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当然明白厂长的意思,在这家几千人的大厂里,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可是......
"明杰!"梁师傅从车间方向跑来,额头上都是汗,"厂长找你什么事?"
李明杰苦笑着摇摇头,梁师傅立刻明白了,重重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上次设备科小王也是被这么叫去谈话的。"
"后来呢?"李明杰忍不住问。
"后来?"梁师傅压低声音,"被那姑娘当着全厂人的面骂哭了。"
春风吹过,李明杰却觉得浑身发冷。
03
接下来的几天,李明杰尽量避开厂领导活动的区域。
他早早到车间,晚晚回宿舍,连食堂都挑人最少的时候去。
但该来的总会来,周五下午,他在厂区书店遇到了傅雨桐。
说是遇见,其实更像是被堵了个正着。
李明杰正在技术书籍区翻看机械手册,忽然听见门口一阵骚动。
"凭什么插队?大家都在排队,就你特殊?"
清脆的女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整个书店顿时安静下来。
李明杰从书架缝隙看出去,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姑娘站在门口。
她个子很高,几乎和排队的男工一般高,扎着简单的马尾辫。
"傅干事,我真有急事......"被训斥的小青年赔着笑脸解释。
"谁没有急事?"傅雨桐双手叉腰,"排队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那小伙子灰溜溜地走到队尾,其他排队的人也纷纷挺直了腰板。
李明杰下意识往书架深处缩了缩,生怕引起她的注意。
但事与愿违,傅雨桐径直朝技术书籍区走来,脚步声清脆有力。
她停在对面书架前,开始查找什么资料,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明明说是在这本......怎么没有......"
李明杰屏住呼吸,希望她尽快找到想要的书离开。
就在这时,书店门口又传来争吵声,而且越来越大。
"凭什么扣我奖金?我那天是真病了!"一个粗嗓门在吼叫。
"病假条呢?没有假条就是旷工!"这是书店管理员的声音。
傅雨桐皱了皱眉,大步朝门口走去,"吵什么?这是书店!"
李明杰忍不住好奇,悄悄挪到书架尽头观望。
一个壮实的中年工人正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柜台,唾沫星子横飞。
"刘大牛,你上个月旷工三天,按制度就该扣奖金。"傅雨桐冷静地说。
"我发烧了!三十九度!怎么开假条?"刘大牛挥舞着拳头。
傅雨桐丝毫不惧,反而上前一步,"厂医院随时可以开假条,你为什么不去?"
"我......我睡过头了......"刘大牛的气势明显弱了下来。
"那就是无故旷工。"傅雨桐转头对管理员说,"按制度办,没问题。"
刘大牛顿时急了,"你这不是存心为难人吗?谁还没个特殊情况?"
"制度就是制度。"傅雨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要是每个人都讲特殊情况,厂子还怎么管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小声议论着傅雨桐的不近人情。
李明杰看见刘大牛的脸由红转青,拳头握得咯咯响。
"怎么,还想动手?"傅雨桐挑眉,"保卫科就在隔壁,需要我叫人吗?"
最终,刘大牛狠狠跺了跺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傅雨桐环视四周,"都散了吧,别影响书店秩序。"
人群散去后,她继续回书架找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李明杰悄悄从侧门溜出书店,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工友们提到傅雨桐都讳莫如深。
这姑娘确实......彪悍。
04
周一早上,李明杰被叫到厂长办公室。
这次张厂长开门见山,"明杰啊,今晚来家里吃个便饭吧。"
不是询问,而是通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李明杰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好的,厂长。"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车床操作时差点出差错。
梁师傅看出他的异常,午休时把他拉到车间角落。
"是不是厂长又找你了?"梁师傅递过一支烟,李明杰摆手拒绝了。
"今晚要去厂长家吃饭。"李明杰苦笑,"说是便饭,但......"
梁师傅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傅雨桐那姑娘,其实也不容易。"
"什么意思?"李明杰抬起头。
"她小时候,她妈就去世了。"梁师傅压低声音,"张厂长一手带大的。"
"厂里老人都知道,张厂长对女儿要求特别严,当男孩子养。"
"所以那姑娘性子强,也是环境逼的。"
李明杰若有所思,但想到书店里的情景,还是打了个寒颤。
下班后,他回宿舍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厂长家在厂区后面的干部楼,独门独院,种着几棵石榴树。
开门的是张厂长本人,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来得正好,最后一个菜马上好。"厂长热情地把他让进屋。
客厅布置得很简朴,木质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毛主席像。
但最吸引李明杰注意的是墙角立着的画架,上面有幅未完成的水彩画。
画的是厂区后面的小山坡,夕阳下的梧桐树,色彩柔和而忧郁。
"随便坐,雨桐马上下来。"张厂长朝楼上喊了一声,"丫头,客人来了!"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傅雨桐穿着淡蓝色连衣裙走下来。
和前几天见到的判若两人,她甚至淡淡地笑了笑,"你好。"
李明杰慌忙站起来,"你好,傅干事。"
"叫雨桐就行。"张厂长在厨房里喊,"都是年轻人,别这么生分。"
晚饭气氛比想象中轻松,张厂长很健谈,从厂里趣事说到国家大事。
傅雨桐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很有见地,特别是对技术革新的一些看法。
李明杰逐渐放松下来,甚至和她讨论起车床改造的技术问题。
"其实厂里那台德国磨床还可以修复。"傅雨桐突然说,"我看过图纸。"
"那台报废三年的设备?"李明杰惊讶地看着她,"厂里技术员都说没办法。"
"他们没找对问题。"傅雨桐自信地说,"液压系统的问题,不是主轴。"
话题一旦转到技术领域,两人都忘了最初的尴尬,越聊越投机。
张厂长笑眯眯地看着,不时给两人夹菜,心情很好的样子。
饭后,张厂长借口洗碗进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李明杰又紧张起来,手心开始冒汗。
"我爸爸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傅雨桐突然开口。
李明杰猝不及防,被茶水呛得咳嗽起来。
"对不起,我......"他语无伦次,"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他以为傅雨桐会生气,至少会表现出失望。
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探究,也有一丝......了然?
"为什么不再试试呢?"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叹息。
李明杰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每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突然的巨响震碎了所有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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