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喜庆氛围弥漫在空气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程睿渊却独自驾车行驶在通往伯父家的乡间公路上。
他手中方向盘的触感冰凉,一如他此刻复杂的心境。
这次拜访,与其说是亲情团聚,不如说是一场无声的考验。
退休镇长伯父梁广安的家,那座气派的小洋楼,每次踏入都让他感到无形的压力。
他预料到可能会遭遇冷淡,却没想到,伯父会让他这个侄子在客厅打地铺过夜。
单薄的被褥铺在冰冷的地板上,辗转难眠的夜晚格外漫长。
次日清晨,他正默默收拾地下的铺盖,门铃响了。
伯父曾经的手下罗宏,如今位高权重,满面春风地提着年礼前来。
精致的礼盒,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当罗宏的目光越过热情的伯父,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卷凌乱的地铺上时。
笑容瞬间冻结在那张惯于应酬的脸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划破了客厅里虚假的祥和。
名贵的酒液伴着玻璃碴四处流淌,像极了某些人顷刻间破碎的体面。
罗宏接下来的举动,更是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01
程睿渊轻轻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稍作休息。
他摇下车窗,让冬日清冷的空气涌入车内。
远处连绵的丘陵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田野里残留着未融化的积雪。
这条路他并不陌生,但每次前往伯父家,心情总有些微妙。
母亲前一天晚上还特意打电话叮嘱,让他多带些礼品,说话要谨慎。
他知道母亲是怕他在伯父家受委屈,毕竟两家境况相差悬殊。
梁广安,他的伯父,曾是本地说一不二的镇长,如今退休依旧保持着威严。
而他的父亲,伯父的弟弟,只是县城里一名普通的中学教师。
这种差距从小就在程睿渊心里刻下了痕迹,尽管父母从未刻意强调。
他重新发动汽车,驶向那个位于镇子边缘、却格外引人注目的独栋小洋楼。
车载收音机里播放着欢快的春节歌曲,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想起上一次见面时,伯父对他工作的询问,那种不经意间流露的轻视。
“在大城市搞技术?也好,总比在家闲着强。”伯父当时是这么说的。
程睿渊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咽下了所有未出口的话。
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礼品盒,是些普通的茶叶和保健品。
不知道这些能否入得了伯父的眼,但他已经尽力挑选了。
车子转过一个弯,那座熟悉的二层小楼已经映入眼帘。
铁艺大门紧闭,但从外面能看到院子里修剪整齐的冬青。
他将车停在门口不远处,深吸一口气,才伸手按响了门铃。
02
开门的是堂妹梁怡然,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
“睿渊哥,你来了!爸爸刚才还在念叨你呢。”她侧身让程睿渊进门。
院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几盆年橘摆放在玄关两侧,挂着小小的红包。
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梁广安正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着报纸,听到动静才缓缓抬起头。
“伯父,春节好。”程睿渊将手中的礼品轻轻放在茶几旁。
梁广安微微点头,目光在礼品盒上停留了片刻,才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了就好,带什么东西,家里什么都不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程睿渊注意到伯父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即使退休在家,梁广安依然保持着当镇长时的仪态和威严。
“就是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程睿渊谨慎地回答。
梁怡然热情地帮他脱下外套,挂到衣帽架上,又去厨房倒茶。
梁广安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程睿渊也坐。
“路上堵车吗?听说今年春节高速特别堵。”梁广安随口问道。
“还好,我出发得早,避开了高峰。”程睿渊双手接过堂妹递来的热茶。
他注意到客厅的装饰又有了变化,墙上多了一幅山水画,落款是本地一位知名画家。
电视柜上摆着几张梁广安在职时与各级领导的合影,擦拭得锃亮。
这些细节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庭的地位和人际关系网络。
“工作怎么样?还在那家科技公司?”梁广安抿了一口茶,看似随意地问道。
程睿渊点点头:“是的,还是在做技术研发。”
“嗯,稳定就好。”梁广安的语气依然平淡,目光已经回到了报纸上。
这种若有若无的冷淡,程睿渊早已习惯,但每次体验都依然刺痛。
03
傍晚时分,梁广安的妻子李素娟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刚买的食材。
她见到程睿渊,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比起丈夫要热情得多。
“睿渊来了!正好,晚上伯母给你做你最爱的红烧排骨。”她边说边系上围裙。
程睿渊起身想去厨房帮忙,被李素娟温柔地拦住了。
“你坐着陪你伯父说说话,厨房的事交给我和怡然就好。”
梁怡然朝程睿渊眨眨眼,跟着母亲进了厨房,留下他和伯父在客厅。
电视里播放着春节特别节目,热闹的歌舞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梁广安终于放下报纸,揉了揉太阳穴,像是想起了什么。
“记得你高中同学刘明吗?他父亲昨天来拜访,说他现在在省发改委工作。”
程睿渊点点头,刘明是他高中时的班长,家境优越,大学读的是名校。
“听说他去年已经提拔为副处长了,真是年轻有为。”梁广安的语气带着赞赏。
程睿渊默默听着,没有接话。他知道伯父接下来要说什么。
“还有你表姨家的儿子,去年考上了公务员,在市政府办公厅。”
梁广安顿了顿,看向程睿渊,“你在大城市发展,也要多考虑长远规划。”
“技术工作吃的是青春饭,年纪大了怎么办?还是要找机会转型。”
这种关心的语气下,隐藏的是对他职业选择的不认同,程睿渊心知肚明。
他只是轻声应道:“我会考虑的,伯父。”
晚餐时,桌上的菜肴十分丰盛,李素娟不停地给程睿渊夹菜。
梁广安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示意程睿渊可以喝点。
“你爸身体还好吗?听说他前阵子感冒了。”梁广安难得地问起弟弟。
“已经好了,就是普通的季节性感冒。”程睿渊老实地回答。
“你爸那个人,就是太老实,一辈子在教师岗位上,也没什么发展。”
梁广安抿了一口酒,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程睿渊握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知道没有必要在这种场合争论,尤其是面对根深蒂固的观念。
04
晚饭后,李素娟和梁怡然在厨房收拾,程睿渊陪着伯父在客厅喝茶。
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小品引发阵阵笑声。
但程睿渊注意到伯父的心思并不在电视上,而是时不时看手表。
“睿渊啊,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梁广安突然开口,语气正式。
程睿渊坐直身体,表示在认真听。他预感到了什么。
“你知道,明天可能有不少人来拜年,客房需要保持整洁。”
梁广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所以今晚,可能要委屈你在客厅将就一下。”
程睿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伯父的意思:他需要打地铺。
这座二层小楼有三间卧室,除了主卧,还有两间客房。
他没想到伯父会连一间客房都不愿意让他使用。
“没问题,伯父,我睡哪里都可以。”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梁广安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就好,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懂事。”
他起身从储物间拿出被褥和垫子,放在沙发旁边。
“沙发可以拉开当床,但可能不如直接打地铺舒服。”梁广安解释道。
程睿渊默默地看着伯父动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
这就是他父亲常说的“血浓于水”的亲情?他暗自苦笑。
李素娟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老梁,怎么让睿渊睡客厅?不是有客房吗?”她轻声问道。
梁广安摆摆手:“明天罗宏他们要来,客房得保持整洁,方便接待。”
听到“罗宏”这个名字,李素娟不再说什么,只是抱歉地看了程睿渊一眼。
程睿渊对她微笑,表示自己并不介意。他早已学会不抱太高期望。
当晚,他躺在冰冷的地铺上,听着楼上卧室关门的声音,久久无法入睡。
05
深夜,客厅里只有墙上的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程睿渊辗转反侧,地板的硬度透过薄薄的垫子传到背上。
他想起自己在大城市租住的狭小公寓,虽然简陋,但至少是属于自己的空间。
突然,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警觉地坐起身。
是梁怡然,她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他还没睡,有些惊讶。
“睿渊哥,你还没睡啊?是不是地上太硬了不舒服?”她压低声音问道。
程睿渊摇摇头:“没有,只是不太困。你怎么下来了?”
梁怡然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将水杯放在茶几上。
“我口渴,下来倒水。其实...我知道爸爸这样安排不太合适。”
她的声音带着歉意,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睿渊笑了笑:“真的没关系,就一晚上而已。”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爸爸他就是太要面子了,总觉得明天来的客人很重要。”
梁怡然叹了口气,“特别是罗宏叔叔,现在在省里工作,爸爸很看重。”
程睿渊记得罗宏这个名字,伯父以前经常提起,说是他一手提拔的下属。
如今时过境迁,曾经的部下飞黄腾达,而伯父已经退休。
这种身份的变化,似乎让伯父更加在意自己在对方面前的形象。
“人在职场,身不由己,我能理解伯父的想法。”程睿渊轻声说。
这话半是真心的理解,半是自我安慰。他早已习惯了对现实的妥协。
梁怡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睿渊哥,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替别人着想,从不抱怨。”
她停顿了一下,“其实我知道,你在外面一定很不容易。”
这句话差点击溃程睿渊的心理防线。他低下头,掩饰突然涌上眼眶的湿热。
是啊,不容易。但他从未向家人详细描述过那些艰难时刻。
“还好,都习惯了。”他最终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
06
第二天清晨,程睿渊早早醒来。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他轻轻起身,生怕吵醒楼上还在熟睡的伯父一家。
客厅里的暖气已经自动调低,空气中带着一丝寒意。
他蹑手蹑脚地折叠被褥,准备在大家起床前将地铺收拾干净。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是梁广安,已经穿戴整齐。
“起这么早?”梁广安看到他在收拾,语气平淡。
“嗯,习惯早起了。”程睿渊继续手中的动作,将被褥卷起。
梁广安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洒满整个客厅。
“收拾好放到储物间吧,一会儿可能就有客人来了。”他吩咐道。
程睿渊点点头,抱着被褥走向储物间。垫子有些笨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梁广安站在一旁看着,并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罗宏他们大概九点左右到,你整理完可以帮忙准备一下茶具。”
程睿渊应了一声,将地被褥塞进储物间的柜子里。
当他回到客厅时,梁广安正在调整沙发靠垫的位置,确保整齐对称。
“茶几上的杂志也收拾一下,摆得太乱了。”梁广安指挥道。
程睿渊默默照做,将散落在茶几上的几本杂志整理好,摞在一起。
他能感觉到伯父今天的紧张情绪,仿佛即将到来的是一场重要考核。
李素娟和梁怡然也陆续起床下楼,开始准备早餐和接待客人的事宜。
餐桌上,气氛有些沉默,每个人都各怀心事。
梁广安吃得很快,不时看表,显然心思已经不在早餐上。
“罗宏现在可是省里重点部门的负责人了。”他突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听说他负责的那个项目,省里特别重视,投入了大量资金。”
程睿渊手中的筷子顿了顿,但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安静地吃着早餐。
他注意到梁怡然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他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早餐后,梁广安最后一次巡视客厅,确保一切井井有条。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起来,清脆的声音在清晨的宁静中格外响亮。
07
梁广安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快步走向门口。
透过门上的猫眼确认后,他深吸一口气,才打开门。
“罗处长,春节好!欢迎欢迎!”他的声音热情洋溢,与之前的冷淡判若两人。
程睿渊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伯父迎进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
这就是罗宏,穿着深色的呢子大衣,手提精致的礼品袋,满面红光。
“老领导太客气了,叫我小罗就好。”罗宏笑着与梁广安握手。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视一圈,最终落在程睿渊身上,停顿了一下。
梁广安注意到他的视线,连忙介绍:“这是我侄子,程睿渊。”
罗宏朝程睿渊点头微笑,随即被梁广安引到主沙发就座。
李素娟及时端上热茶,梁怡然则接过罗宏脱下的外套挂好。
“听说您负责的那个省重点项目进展很顺利?”梁广安开启话题。
罗宏接过茶杯,谦虚地摆摆手:“都是团队的努力,我只是协调协调。”
但他的表情明显带着自豪,这个项目确实是他职业生涯的一大亮点。
程睿渊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尽量不引人注意。
他想起自己刚才收拾地铺时,有一个枕头可能没有完全塞进储物间。
门帘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了枕头的一角,但他现在不便起身去整理。
“这个项目技术难度很大,特别是核心系统部分。”罗宏继续说道。
梁广安连连点头:“能牵头这样的项目,说明省里对你是非常信任的。”
两人聊着官场近况和共同认识的人,气氛融洽而热烈。
程睿渊默默听着,偶尔抿一口茶,目光不经意间与罗宏相遇。
他发现罗宏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似乎带着探究和思考。
但很快,罗宏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与梁广安的对话上。
“项目能成功,还得感谢那些技术支持团队,特别是那位神秘的‘程工’。”
罗宏突然提到一个名字,程睿渊端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08
梁广安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向前倾身问道:“程工?是什么人?”
罗宏的脸上露出敬佩的神色:“是核心系统的总设计师,真正的技术大拿。”
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严肃:“没有他,这个项目根本不可能完成。”
程睿渊低下头,假装整理裤脚,避免与任何人对视。
“哦?这么厉害的人物,怎么没听你提起过?”梁广安好奇地问。
罗宏笑了笑:“这位程工非常低调,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他的目光再次飘过程睿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程睿渊感到有些不自在,起身借口去厨房添水,暂时离开了客厅。
在厨房,他深吸了几口气,平静自己的心绪。李素娟正在准备果盘。
“罗处长带来的酒听说很名贵,要好几千一瓶呢。”她小声对程睿渊说。
程睿渊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添完水,重新回到客厅。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罗宏的目光紧紧盯着储物间门帘下露出的枕头一角。
那是他今早匆忙收拾地铺时疏忽的地方,现在显得格外刺眼。
更糟的是,一卷没有完全收好的被褥从门帘缝隙中滑出了一部分。
梁广安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睿渊,去把储物间整理一下,东西都塞好了。”他语气带着不悦。
程睿渊应声起身,走向储物间。他感觉到罗宏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
当他弯腰捡起那卷被褥,准备重新塞回柜子时,罗宏突然站了起来。
“等一下!”罗宏的声音异常急促,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罗宏手中的茶杯摇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在他的裤子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程睿渊手中的被褥,脸色变得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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