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是强子,我回来了!”

“我出息了,没给你丢人!”

我手里提着两条最好的中华烟,咯吱窝里夹着给哥买的皮衣。

院子里静得像坟场。

那把生了锈的铁锁挂在门鼻上,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蜘蛛网,像只黑洞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三年前那个雪夜,哥哥把带血的协议甩在我脸上,让我滚出陈家的画面,再一次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脑仁。

我心里却猛地一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顺着脊梁骨爬遍了全身。

01

我叫陈强,家住在太行山脉深处的一个叫陈家沟的地方。

那个地方穷啊,穷得连鸟都不愿意在那儿搭窝。

我五岁那年,爹妈去山里采药,那是家里唯一的生计,结果遇到了连阴雨引发的泥石流。

两人都没回来,连个尸首都没找全。

那一夜,天像是漏了个窟窿,雨水哗啦啦地往下倒。

十七岁的哥哥陈刚,把他唯一的两件干衣服都裹在了我身上,自己光着膀子,在漏雨的屋檐下抱了我整整一夜。

他说:“强子别怕,爹妈走了,还有哥。只要哥有一口气,就不让你饿着。”

那一年,哥哥刚拿到县高中的录取通知书,他是全村考得最好的娃。

但他看了一眼还在那儿流鼻涕的我,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那张大红的通知书撕了个粉碎,扔进了灶火膛里。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也烧毁了他的前程。

第二天,天还没亮,哥哥就扛着比他还高的蛇皮袋,跟着村里的包工头进了城。

从那天起,哥哥就是我的爹,也是我的娘。

长兄如父,这四个字,在别人嘴里是个词,在我哥这儿,那是拿命换来的日子。

为了供我读书,哥哥在工地干最苦的力气活。

那时候搬砖没有机器,全靠人背。

哥哥为了多挣两块钱,一次要背别人两倍的量。

每次放假我去看他,他的肩膀上永远是血肉模糊的一片,旧伤摞着新伤,最后结成了厚厚的老茧,硬得像树皮。

冬天,工棚里冷得像冰窖,工友们都裹着被子打牌。

哥哥却躲在路灯下捡人家扔掉的废铜烂铁,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全是裂口,一碰就流血。

但他每次回家,都会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最好的东西给我。

有时候是一个热乎的肉包子,有时候是一双新球鞋。

他自己呢?

一条裤子穿了五年,补丁摞补丁,实在没法补了才舍得换。

吃饭从来不舍得买菜,就是两个馒头就着白开水,还要骗我说工地伙食好,天天大鱼大肉吃腻了。

我是被哥哥的血汗浇灌长大的。

我很争气,从小到大没考过第二名。

二十二岁那年,我拿到了省重点大学的毕业证,还因为成绩优异,被保送了研究生。

那天,哥哥高兴疯了。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汉子,在村口摆了十桌流水席,见人就敬酒。

他喝得酩酊大醉,拉着我的手,在那满墙的奖状前哭成了泪人。

他说:“强子,哥这辈子是个睁眼瞎,就是个卖力气的命。但你不一样,你是天上的鹰,你要飞出去,别再回这个穷山沟了。”

那一刻,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我暗暗发誓,等我研究生毕业工作了,我一定要把哥哥接到大城市去。

我要给他买大房子,雇保姆伺候他,让他天天喝好酒,抽好烟,把这前半辈子吃的苦都补回来。

可是,老天爷从来不开眼,麻绳专挑细处断。

就在我准备去研究生报到前的那个暑假,天塌了。

那天中午,我正在家里帮哥哥收拾旧衣服,村部的大喇叭突然喊我的名字,让我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是包工头急促而慌张的声音:“强子吗?快来县医院!你哥出事了!快点!”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脸盆“咣当”掉在了地上。

我疯了一样跑到县医院。

当我推开急救室的大门时,看到的是全身缠满绷带、浑身插满管子的哥哥。

医生拿着片子,表情冷漠得让人绝望:“脊柱粉碎性骨折,中枢神经彻底切断。命是保住了,但下半身全瘫了,大小便失禁,这辈子都别想站起来了。”

我感觉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那一刻,我的天,真的塌了。

哥哥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摸他的腿。

当他发现无论怎么用力,那两条腿都像木头一样没知觉时,他发出了野兽濒死般的嚎叫。

包工头是个黑心烂肺的畜生。

看哥哥瘫痪了,是个无底洞,扔下五万块钱就要跑路。

我抓着他的领子要拼命,哥哥却死死拉住我的手,虚弱地说:“强子……算了……要钱没用……咱回家。”

他那是怕我惹事,怕我以后有案底,毁了我的前程啊!

我办了退学手续。

哥哥知道后,气得把输液瓶都砸了,还要咬舌自尽。

我跪在床头,抱着他的头哭:“哥!以前是你养我,现在你瘫了,我养你是天经地义!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咱们老陈家就绝户了!”

听到“绝户”两个字,哥哥才慢慢松开了嘴,眼泪顺着眼角流满了枕头。

那是这个铁打的汉子,第一次露出那么无助、那么绝望的眼神。

我们回到了那个破旧的土屋。

从此,生活从天堂掉进了地狱。

照顾瘫痪病人,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能把人的意志一点点磨碎的煎熬。

我要每天给他翻身拍背,防止生褥疮。

我要给他接屎接尿,处理那些难闻的污秽物。

一开始,我也觉得恶心,也会干呕。

但我忍住了。

我告诉自己,小时候哥哥也是这么给我擦屁股的,嫌弃谁也不能嫌弃他。

为了省钱给哥哥买药,我学会了上山采草药,学会了自己做饭。

那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只要哥哥稍微哼一声,我就立马弹起来。

村里人都夸我孝顺,说陈刚虽然瘫了,但有个好弟弟,这辈子也值了。

我也以为,只要我用心,只要我不怕苦,我们兄弟俩就能把日子过下去。

哪怕穷点,哪怕累点,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家。

可是,我错了。

我低估了疾病对人性的摧残,也低估了哥哥那颗敏感又骄傲的心。

那五万块钱,在医院就花了一大半。

回家后的康复治疗、药物、营养品,像流水一样把剩下的钱卷走了。

半年后,家里连买盐的钱都凑不出来了。

我开始变卖家里值钱的东西,先是那辆破自行车,然后是那台用了十年的黑白电视。

最后,除了那个空荡荡的屋子,我们一无所有。

看着家徒四壁,看着我因为营养不良日渐消瘦的脸,哥哥变了。

他不再配合治疗,不再跟我说话。

那种沉默,比打骂还要让人窒息。

有时候半夜醒来,借着月光,我看到哥哥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房梁,那种眼神空洞得可怕,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活气。

那时候我不懂,我只以为他是因为残疾心里难受。

我变着法地逗他开心,给他讲大学里的趣事,讲未来的希望。

“哥,你放心,我还能自学,等以后有机会了,我还能考证,我还能挣大钱养你。”

我握着他干枯的手,满怀憧憬地说。

哥哥却把手猛地抽了回去,冷冷地说:“做梦吧你!守着个瘫子,你这辈子就是个光棍命,还想挣大钱?”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恶语相向。

我愣住了,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酸涩难当。

但我忍了。

他是病人,他心里苦,我是弟弟,我得让着他。

可我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苦难的日子,才刚刚拉开序幕。

02

自从那天之后,哥哥的脾气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而且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

他开始故意找茬。

我给他端去刚熬好的热粥,他嫌烫,手一挥就打翻在地上。

“你想烫死我啊?是不是嫌我活得太长了?”

我默默地蹲下身收拾,重新盛了一碗吹凉了端给他。

他又嫌凉了,端起碗直接扣在我身上。

“凉得跟猪食一样,这也能吃?陈强,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是想折磨我!”

黏糊糊的米粥顺着我的衣领流进胸口,烫得皮肤发红,却凉到了心底。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哥,你要是不想吃粥,我去给你做面条。”

“我不吃!我看见你就饱了!你滚出去!”

他把枕头砸向我,歇斯底里地咆哮。

我只能默默地退出去,蹲在灶台边,眼泪才敢掉下来。

这种日子,持续了整整一年。

家里的碗被摔得只剩下两个缺了口的。

我也从一开始的耐心劝慰,变得沉默寡言。

我知道他是想赶我走。

村里人开始指指点点,说陈刚瘫痪后心理变态了,这么好的弟弟都要折磨。

甚至有人劝我:“强子,你哥这就是个废人了,脾气还这么臭,你把他送养老院吧,你自己还得过日子呢。”

我摇摇头,坚决不肯。

“他是我哥,就是把我骨头拆了卖了,我也得管他。”

我想着用我的真心,早晚能把哥哥的心捂热。

可是,现实给了我最狠的一巴掌。

那是快过年的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也是我这辈子最黑暗的一天。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给人家卸了一下午的水泥,挣了五十块钱。

我高兴坏了,去菜市场买了半斤肉,又买了一小瓶哥哥爱喝的烧酒。

我想着过小年了,咱们哥俩好好喝一杯,把这一年的晦气都冲走。

天快黑的时候,我顶着一头的水泥灰,兴冲冲地回到家。

推开门,我却愣住了。

屋子里坐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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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隔壁的王大爷,还有家里的几个远房本家叔叔,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长辈。

他们一个个面色凝重,坐在板凳上抽烟。

屋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哥哥靠在床头,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那道刚结痂的伤口显得格外狰狞。

他看着我手里提着的半斤肉和那瓶酒,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怎么?去当苦力挣了几个臭钱,就想来收买人心了?”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像用铁片刮过玻璃。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哥,这是小年夜,我就是想……”

“我想个屁!”

哥哥突然暴怒,抓起手边的一个药碗,狠狠地砸在我脚边。

“啪!”

碎片四溅,划破了我的裤腿。

吓得我往后缩了一步,心跳到了嗓子眼。

村长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袋锅磕了磕,站起来看着我。

“强子啊,别忙活了,把你那东西放下,过来坐吧。你哥有大事要宣布。”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安地看了一眼哥哥,慢慢走到那个唯一的空板凳上坐下。

哥哥深吸了一口气,从那破烂的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他把那张纸往桌子上一拍,力气大得仿佛要把桌子拍碎。

“陈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我不想要你这个弟弟了。”

“这是一份《断绝关系协议书》,村长和大伙都在,正好做个见证。”

“你在上面签个字,按下手印,从今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我是死是活,跟你没关系;你在外面是要饭还是饿死,也别回来找我。”

轰隆——

外面明明没有打雷,我脑子里却炸开了一道惊雷。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哥哥,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是没有。

他的眼神冷漠、厌恶,甚至带着一种刻骨的仇恨,仿佛看着的不是把他背出大山的弟弟,而是杀父仇人。

“哥……你喝醉了吧?”

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不签!你是我哥,我是你弟!这关系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怎么断?凭一张纸就能断吗?”

我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想把那张纸撕了。

但我还没碰到桌子,哥哥突然大吼一声:

“拦住他!”

几个本家叔叔立刻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我按在板凳上。

我不停地挣扎,像头被捆住的猪,嘶吼着:“放开我!我不签!我就不签!你要赶我走,除非我死!”

哥哥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冷笑了一声。

“陈强,你也别怪我狠心。”

“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

“你以为你在家里伺候我,我是享福?我是受罪!”

“看着你整天那副愁眉苦脸的丧气样,我就恶心!我就想吐!”

“我有那五万块赔偿金,还有包工头私下补给我的一笔封口费,我有钱!”

“赶走了你,我立马花钱请个保姆,人家又专业又顺从,不比你这个笨手笨脚的废物强?”

“你赖在这儿,就是想贪我的棺材本吧?”

这番话,比刚才那个药碗还要锋利一万倍,直接捅进了我的心窝子。

我停止了挣扎,不可置信地看着哥哥。

贪他的钱?

我为了给他买止痛药,连血都去卖过!

我为了让他吃口热乎饭,大冬天跳进冰河里去摸鱼!

他竟然说我贪他的钱?

“哥……你真这么想我?”

我瘫软在板凳上,心像被挖空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哥哥咬着牙,眼里的红血丝都要爆开了。

“赶紧签!签完带着你的破烂滚蛋!看着你我就少活十年!”

“我不信……我不信你是这种人……”

我依然摇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我知道哥哥脾气倔,但我更知道他对我的好。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我不签,说什么也不签!

见我还是不肯动笔,哥哥眼里的凶光一闪。

他突然抄起桌上那个带缺口的粗瓷茶杯,不是砸向我,而是狠狠地砸向了自己的额头!

“砰!”

一声闷响。

鲜血瞬间顺着他的眉骨流了下来,染红了半边脸,流进了嘴里,把他的牙齿都染红了。

全屋的人都惊呼起来。

“刚子!你这是干啥!”村长吓得跳了起来。

我也吓懵了,刚要扑过去,哥哥却捡起一块尖锐的瓷片,死死地抵在自己脖子的大动脉上。

那一瞬间,空气都凝固了。

哥哥满脸是血,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眼神却决绝得让人胆寒。

“都别过来!”

他嘶吼道,手里的瓷片已经刺破了皮肤,血珠子一颗颗往下滚。

“陈强!你签不签?”

“你今天要是敢不签,我就立刻死在你面前!”

“我陈刚说到做到!你是想让我现在就死,还是想让我多活两天?”

“签!!!”

那个“签”字,他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震得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我看着哥哥脖子上那不断渗出的鲜血,看着他那双只有决绝没有丝毫留恋的眼睛。

我怕了。

我是真的怕了。

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如果不签,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我的心,在那一刻碎成了齑粉。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委屈,在哥哥的生命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我签……哥……我签……”

我哭得浑身抽搐,像一滩烂泥一样从板凳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我用颤抖的手抓起那支圆珠笔。

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却重如千钧。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我的肉。

我在落款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了“陈强”两个字。

然后,哥哥扔过来一盒印泥。

我把大拇指按进去,鲜红的印泥像血一样刺眼。

“啪。”

手印按下去了。

我们兄弟二十多年的情分,似乎也随着这一下,断了。

看到我按了手印,哥哥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里的瓷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行了,东西拿走,人滚蛋。”

“村长,麻烦你们帮我把他轰出去,看着心烦。”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我机械地回屋收拾了几件破衣服,那是我的全部家当。

临走前,我站在院子里。

外面的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疯狂地往我脖领子里钻。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里面传出哥哥压抑的咳嗽声。

那曾是我唯一的家,唯一的依靠。

如今,我成了孤魂野鬼。

我把那个装着半斤肉和烧酒的袋子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然后,我也疯了。

我对着房门,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把额头都磕青了。

“陈刚!你好狠的心!”

“既然你觉得我是累赘,是废物,那我走!”

“但我告诉你,我陈强这辈子绝不会饿死!”

“我要混出个人样来!我要挣大钱!我要让你后悔!我要让你求着我回来!”

我用尽全力吼完这些话,转身冲进了茫茫的风雪中。

那一夜的风雪,埋葬了一个淳朴的山村少年。

而在那个风雪夜的尽头,一个心怀仇恨与野心的男人,正在踉跄前行。

03

我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丧家犬,一路逃到了省城。

那一年,我才二十三岁,可心已经老得像七十岁。

那张肄业证书在人才市场上就是个笑话。

人家看我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还带着风雪留下的冻疮,连大门都不让我进。

“去去去,我们这儿招的是大学生,不是要饭的。”

保安推搡着我,把我那几件破衣服扔到了马路牙子上。

我没哭。

因为眼泪在离家的那个晚上已经流干了。

我咬着牙,捡起衣服,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开始了我的流浪。

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干。

早上去菜市场帮人卸菜,几百斤的白菜背一早上,只为了换两个馒头。

中午去餐馆刷盘子,手被洗洁精泡得脱皮、溃烂。

晚上我就睡在立交桥下的水泥管里,裹着捡来的报纸瑟瑟发抖。

每当冻得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摸出兜里那张偷偷复印的《绝交协议书》。

借着路灯的微光,看着那上面决绝的条款。

那就是我的炭火,是我的动力。

“陈刚,你等着。”

“你看着吧,总有一天,我要开着豪车,把一捆捆的钱砸在你面前,看你那张嫌贫爱富的嘴脸还能不能挂得住!”

这股恨意,支撑着我熬过了最难的那个冬天。

春天来的时候,我进了一家刚刚起步的物流公司。

老板是个光头,看我背东西有一股狠劲,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干。

“我不怕苦,只要给钱,命都给你。”我当时是这么说的。

老板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公司里最拼命的那头驴。

别人一天送五十单快递,我送一百单,跑到腿抽筋也不停。

别人下班去喝酒打牌,我躲在仓库的小隔间里自学物流管理,研究市场路线。

我的大学底子还在,脑子也灵光。

很快,我就发现公司的配送路线有问题,效率太低。

我熬了三个通宵,画出了一张新的优化路线图,直接拍在了老板的桌子上。

这一张图,帮老板一个月省下了好几万的油费。

从那以后,我升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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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搬运工,到小组长,再到区域主管。

三年。

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没回过一次家,甚至没往那个方向看过一眼。

我把所有的思念都强行转化成了拼命工作的动力。

我也谈过恋爱,但那个城里女孩嫌我不顾家,嫌我整天像个赚钱机器,最后也分了。

我不不在乎。

我心里只有一个执念:赚钱!回家!打脸!

第三年的年底。

我已经成了这家大型物流公司的大区经理。

手里管着几百号人,年薪加上分红,卡里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七位数。

我给自己买了一辆黑色的奥迪A6,穿上了几千块一套的定制西装,手上戴着金表。

看着镜子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成功人士,我知道,我准备好了。

是时候回去做个了断了。

我去了市里最好的商场。

买了哥哥最爱喝的五粮液,买了他最爱抽的中华烟。

我还特意去医疗器械店,订了一台最先进的电动轮椅,能爬坡,能按摩。

甚至,我还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套昂贵的纯羊毛保暖内衣。

付钱的时候,我在心里骂自己:陈强,你真贱!人家都跟你断绝关系了,你还给他买这买那干什么?

可手还是不听使唤地刷了卡。

潜意识里,我还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的强子。

腊月二十八,大雪初晴。

我开着那辆锃亮的奥迪,载着满满一后备箱的“战利品”和那一腔复杂的复仇快感,驶向了阔别三年的陈家沟。

路还是那条蜿蜒的山路,但我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荒山枯树,我竟然有些紧张。

我想象着哥哥见到我时的表情。

是震惊?是羞愧?还是后悔得痛哭流涕?

我不停地在脑海里演练着见面的开场白。

“哟,这不是不想认我的陈刚吗?怎么还躺着呢?”

或者直接把那一箱子钱摔在桌上:“够不够?不够车里还有!但我告诉你,这钱是施舍给你的,不是孝敬你的!”

想到这些画面,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

车子终于驶进了村口。

三年没回来,村里没什么大变化,依然是那么破旧。

我的车轮碾过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引来了路边闲聊村民们的惊呼。

“快看!那是谁家的车?这么气派!”

“那是……哎呦,那不是陈强吗?”

有人认出了我,大声喊着。

我降下车窗,露出得体的微笑,随手散出一把把高档香烟。

“二叔,三婶,我回来了,看看我哥去。”

我不无炫耀地说着,享受着他们羡慕嫉妒的目光。

车子停在了我家老屋门口。

那种衣锦还乡的虚荣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我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然而,还没等我摆好那个“成功人士”的姿势,心里的那团火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眼前的景象,让我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那扇我也在梦里骂了千百遍的木门,紧紧锁着。

门板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灰败的木纹。

门把手上生满了厚厚的铁锈,那把大铜锁更是像个死物一样挂在那里,被灰尘糊得都看不出颜色了。

最可怕的是院子里的景象。

透过门缝,我看到院子里的荒草足足有半人高,枯黄的草叶在风中瑟瑟发抖。

屋檐下挂满了蜘蛛网,窗户纸也破了好几个大洞,像黑洞洞的眼眶。

这一看就是很久很久没人住过的样子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扼住了我的喉咙。

“哥?”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只有风声回应我。

“哥!你在家吗?我是强子!”

我加大了声音,甚至用力拍打着门板。

没人应。

里面静得让人害怕,连那种病人特有的咳嗽声都没有。

难道……难道哥哥真的请了保姆,搬到镇上去住了?

或者……他被人骗了钱,流落街头了?

我不愿意往那个最坏的方向想,脑子一片混乱。

“谁啊?大呼小叫的……”

就在我准备翻墙进去看个究竟的时候,隔壁王大爷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大爷拄着拐棍,佝偻着身子走了出来。

三年不见,他老得不成样子了,背驼得像张弓。

他眯着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我,又看了看那辆气派的小车。

突然,他的拐棍掉在了地上,颤抖的手指着我:

“是……是强子吗?你是陈强?”

我连忙跑过去,扶住老人。

“大爷,是我,我是强子!我回来了!”

“我哥呢?他去哪了?是不是搬走了?”我急切地问道,抓着老人的手都在用力。

王大爷听了我的问话,浑身一震。

他看着我,眼圈突然红了,两行老泪顺着皱纹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强子啊……你个混小子!你怎么才回来啊!”

王大爷用干枯的手捶打着我的胸口,哭声嘶哑。

我心里的恐惧瞬间炸开了。

“大爷!到底怎么了?我哥怎么了?你快说话啊!”

王大爷抹了一把眼泪,长叹一声,颤巍巍地转过身,手指向了村后的那座荒山。

那是我们村的祖坟地。

“你哥……他在后山等你呢。”

“去吧……去看看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