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家分到五亩地那年，村里放了挂鞭炮，烟味混着泥土气飘在春耕的风里。他爹攥着红本本在田头站了一宿，以为从此能挺直腰杆过日子。可第二年旱得河床开裂，地里苗都没出齐，分下来的口粮还不够塞牙缝。这事儿搁现在听像段子，可在六十年前，几乎是千万农民的日常。
那时候，扫盲班白天教“人、口、手”，晚上点煤油灯练笔画。识字是好事，可光认得“化肥”两个字，不懂怎么用、用多少，庄稼照样黄叶枯根。更别提新式犁耙得配骡子，可全村才一头瘸腿牛，轮到谁家干活全靠抓阄。你拼了命翻地，收成却是大锅饭里均一瓢汤，干多干少一个样，谁还愿意半夜披衣去堵水渠？
上头要建钢厂，棉花一担三块钱收走，回过头卖你个铁犁得三十块。账面上平进平出，实际呢？一来一回差价全留在城里打机器了。田里的汗珠子滴进土里，换不来几枚钢镚儿落进自家口袋。年复一年，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群人，连娃都开始信命——祖宗三代都没走出这山沟，我凭啥能行？
副业早被砍光了。谁家母鸡多下俩蛋，赶集换盐巴，都被说成“走资本主义”。过去会编筐的、会劁猪的、会糊纸灯笼的，一个个收了手艺蹲田埂。风险全压在生产队一口锅上，风调雨顺还好说，哪年涝了，集体粮仓见底，大人孩子啃树皮。
人都说穷是没地，可地来了，日子还是爬不动。不是不拼，是拼了也没出路。知识断层卡在脖子上，工具没钱买，产出被抽走，手脚还捆着绳子。时间久了，心也懒了。让孩子念书？不如放羊挣工分实在。攒钱买抽水机？还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后来包产到户一声令下，田埂拆了，人活了。有人偷偷种辣椒卖到县城，有人拉帮结伙办砖窑。市场一松口，那些藏了半辈子的手艺、憋着的主意全冒了出来。乡镇企业冒头那几年，苏南一个村办厂子就能养活整个片儿。
科技下乡的车子开进村时，老李已经五十多了。他蹲在村委会门口听完农技员讲测土配方，回来第一件事是翻出儿子初中扔掉的课本。那年他家亩产高出邻村两成，队长问他秘诀，他咧嘴一笑：“以前是种地，现在是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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