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十二年研墨奉茶,她是江南沈家老爷跟前最得宠的丫鬟翠云。
她识文断字,衣食体面,被下人艳羡地称为“半个主子”。
她也曾天真地以为,这份温情与信赖,是她挣脱奴籍、换取一世安稳的唯一希望。
可这份让她沉溺的“恩典”,却在老爷弥留之际,化作了一道最残忍的算计。
——将她许给一个她连名字都觉陌生的乡下汉子。
当老爷梦中的呓语,与太太那番冰冷的警告交织在一起。
翠云才惊恐地意识到,她早成了这个显赫家族最想抹去的“活死人”。
而这场看似恩典的婚事,正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封口”现场。
时节已入深秋,江南水乡的大户沈家,被一种挥之不去的压抑笼罩着。满园的金桂开得正好,那甜得发腻的香气,拼了命地想钻进每一扇门窗,却总被一股更浓重、更苦涩的中药味给顶了回来。两种味道在空气里拧成一股绳,缠在每个人的鼻尖,压得人心里头发沉。
沈家的老爷,沈敬儒,已经病得下不来床了。这位在本地颇有声望的乡绅,如今像一截被风抽干了水分的枯木,安静地躺在内院最深处那间终日不见光的屋子里。汤药的碗,一碗碗地端进去,又一碗碗地空着端出来,可老爷的身体,却是一天比一天更空了。
翠云端着刚熬好的药,迈着细碎的步子穿过长长的回廊。她今年二十,一双眼睛像秋水洗过,干净又透亮。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湖蓝色比甲,料子是杭绸的,比府里其他丫鬟的粗布衣裳要体面得多。
她八岁那年,家里遭了灾,被伢子卖进了沈家。因为生得齐整,手脚又麻利,被挑到了老爷的书房伺候。这一伺候,就是十二年。十二年的光景,足够让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丫头,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也足够让她,把沈家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家,把沈老爷,当成了天。
在沈家下人圈里,翠云是个独一份儿的存在。她不用干粗活,每日只在老爷身边研墨、奉茶、收拾书房。老爷吃饭,她就在一旁布菜,桌上剩下的精致菜肴,便归了她。别的丫鬟啃着硬面馒头,她却能吃上太太赏的松仁糕。更了不得的是,老爷闲暇时,竟会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教她念。
“翠云,翠云,天上的云彩。”老爷曾捻着胡须,笑着对她说,“这名字好,像天上的云,自由自在。”
因为这些“恩宠”,下人们背地里没少嚼舌根。嘴碎的刘妈妈就常跟新来的小丫头们说:“瞧见没,那位就是翠云姑娘。那是咱们府里的‘半个主子’,老爷眼珠子似的疼着,早晚要抬成姨娘的。”
这样的话听多了,翠云自己也免不了生出些许飘忽的念想。她对老爷的感情,是混杂的。有小猫小狗对主人的那种依恋和感激,有奴婢对主子的敬畏,也夹杂着一丝少女对一个成熟、温和、又给了她无限体面的男人的朦胧情愫。她觉得,老爷就是她的山,是她的靠背,只要有老爷在,这沈家再大的风雨也淋不到她身上。
她推开虚掩的房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她走到床边,轻声唤道:“老爷,该喝药了。”
沈敬儒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球费力地转了转,才聚焦在翠云脸上。他咧开干裂的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是你啊,翠云。”
翠云将他扶起,背后垫上软枕,然后用小银勺舀起一勺褐色的汤药,吹了吹,小心地送到他嘴边。他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地把那碗苦药喝了下去。
喝完药,沈敬儒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枯瘦的手,搭在了翠云端着碗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就是导语里那番场景。
“翠云啊,你端来的药,我喝着总是顺口的。”
翠云低着头,强忍着眼里的泪。
“别怕,等我走了,太太会给你寻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这句话,像一颗蜜糖,砸进了翠云的心里。她知道老爷时日无多,也为自己的前路惶恐过。如今听老爷亲口许诺,她的一颗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嫁个好人家,脱了奴籍,做个正头夫妻,这不就是所有丫鬟最好的归宿吗?她相信,以老爷对她的疼爱,定会为她寻一个府里体面的管事,或者是个家境殷实的铺子老板。她甚至想,或许,老爷是暗示太太,把自己收房,抬为姨娘,后半辈子也算有了依靠。
这天夜里,翠云守在老爷床边的脚踏上打盹。后半夜,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突然,一声凄厉的含糊叫喊把她惊醒了。
“别看!别看……那口井……把盖子盖上!冷的……好冷……!”
翠云一个激灵,猛地站起来。只见沈老爷在床上抽搐着,双眼紧闭,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像是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翠云扑过去,想按住他。
沈老爷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石头……压住……别让她出来……冷……”
翠云吓得脸都白了,一边用力想挣脱,一边大声安抚:“老爷,您做噩梦了!醒醒!醒醒啊!”
过了好一会儿,沈老爷才渐渐平静下来,松开了手,重新陷入了昏睡。翠云跌坐在脚踏上,心“怦怦”直跳,手腕上一圈青紫的指痕,火辣辣地疼。
她大口喘着气,脑子里乱成一团。老爷说的胡话,让她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府里后花园的西北角,确实有一口早就废弃的枯井,听府里的老人说,那口井有些年头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给封死了,上面还压着好几块大石头。下人们都说那井不吉利,阴气重,平日里都是绕着走的。老爷病中说胡话,怎么会偏偏梦到那口井?
这件小事,像一粒石子,投进了翠云心里,漾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但很快,就被老爷日益沉重的病情给冲散了。
府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沈太太请遍了城里有名的大夫,个个都是摇着头出去。太太是个平日里吃斋念佛、不多言语的女人,对谁都淡淡的。她对翠云,更是如此。翠云能感觉到,太太看自己的眼神里,总藏着一种审视和警惕,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这些天,太太出入佛堂更勤了,手里的念珠搓得油光发亮,可她看向翠云时,眼神里的那层纱,似乎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终于,在一个阴沉的下午,老爷的病情又一次加重,进气多,出气少了。大夫说,怕是就在这一两天了。
就在全家上下都乱成一团的时候,沈太太却派人把翠云叫到了自己的房里。
翠云心里忐忑不安,低着头走了进去。出乎她意料的是,太太的房里并没有旁人。更让她意外的是,一向对她不假辞色的沈太太,脸上竟然带着一丝客气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和的微笑。
“翠云啊,来,坐。”太太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绣墩。
翠云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太太,奴婢站着回话就是。”
“让你坐,你就坐。”太太的语气不容置疑。
翠云只好挨着绣墩的边,坐了半个屁股。有丫鬟奉上茶来,这是她进府十二年,头一回在主子面前有座位,有茶喝。
她端着茶杯,手心里全是汗。
沈太太打量着她,缓缓开口了:“翠云,你来府里,也有十几年了吧。”
“是,太太。十二年了。”
“嗯。”太太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茶碗,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这些年,你伺候老爷尽心尽力,我们都看在眼里。老爷这个人,心善,也一直把你当半个女儿看。”
翠行心里一酸,眼眶又热了。
“如今,老爷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太太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临去前,心里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翠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关键的话要来了。
太太放下茶杯,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他亲自给你挑了一门亲事,是城外张家村的一个庄稼汉,叫王大山。人老实本分,家里有几亩薄田。老爷说了,从他私库里给你拨一份厚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也算了了我们沈家的一桩心事。”
“轰”的一声,翠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张家村?庄稼汉?王大山?
这些陌生的字眼,像一把把铁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她所有的幻想,所有关于未来的美好期盼,在这一瞬间,被砸得粉碎。她以为的“好人家”,竟是乡下的一个泥腿子!这和她想象中留在府里,或者配个城里体面的小康之家,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丝毫没有察觉。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太太,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太太……这……这是……老爷的意思?”
沈太太脸上的笑容,终于敛去了。她的眼神变得像窗外的天气一样,阴沉,冰冷。
“当然。”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这是老爷对你最大的恩典,让你脱去奴籍,做个正经过日子的良人。你怎么,还不愿意?”
那眼神,那语气,分明在说:一个下贱的奴婢,给你找了个人家,你还敢挑三拣四?
翠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终于明白,老爷口中的“风风光光”,和她理解的“风风光光”,根本不是一回事。
02
翠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太太的院子的。她失魂落魄,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秋风卷着落叶,打在她的脸上,有些微的疼,可她感觉不到。她满脑子都是太太那张带笑的脸,和那句冰冷的话:“你怎么,还不愿意?”
她不愿意!她怎么可能愿意!
她不相信这是老爷的意思。老爷那么疼她,怎么会忍心把她推到那么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火坑里去?一定是太太!一定是太太嫉妒她平日里得了老爷的青眼,嫉妒府里人说她早晚要被抬成姨娘,所以才趁着老爷病重不能主事,想出这么个恶毒的法子,把她远远地打发掉!
对,一定是这样!
这个念头一起,翠云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要去找老爷,她要亲口问个明白!只要老爷还有一口气,只要他能说一句话,就能还她一个公道!
她提着裙子,转身就往老爷的院子跑去。然而,还没到院门口,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给拦住了。这两个婆子,是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心腹。
“翠云姑娘,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其中一个皮笑肉不笑地问。
“我要见老爷!”翠云急切地说,“我有要紧的话要跟老爷说!”
“哎呦,这可不巧。”另一个婆子伸出胳膊,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她面前,“太太刚吩咐了,老爷身子乏得厉害,需要静养,从现在起,谁也不能进去打扰了。您还是请回吧。”
“你们让开!”翠云想从旁边挤过去,却被两个婆子牢牢地夹在了中间。
“翠云姑娘,您别让我们为难。”婆子的语气客气,但手上的力气却不小,“太太也是为了老爷好。再说了,您的婚事要紧,还是回去多准备准备嫁妆,想想怎么过门吧。”
她们口中的“婚事”,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又一次狠狠捅进翠云的心里。她看着眼前这两个面无表情的婆子,看着那扇往日里她可以随意出入,此刻却紧紧关闭的院门,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张无声的罗网。而她,就是网中央那只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掉的飞蛾。
她踉踉跄跄地回到下人房,扑在自己那张简陋的板床上,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压抑,绝望,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同屋的几个小丫头吓得不敢做声,远远地看着。只有管着她们的刘妈妈,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背。
“哭吧,哭出来兴许能好受点。”刘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
翠云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抓住刘妈妈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刘妈妈,太太她要害我!那不是老爷的意思,对不对?”
刘妈妈看着她,眼神复杂。她把翠云拉起来,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傻丫头,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明白吗?这是谁的意思,还重要吗?太太说这是老爷的意思,它就是老爷的意思!你啊,就是平日里被老爷捧得太高了,忘了自己的本分。”
刘妈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想想,老爷在,你是他眼前的红人,太太自然要让你三分。可老爷要是不在了呢?你一个没名没分、不清不白的丫鬟,在太太眼皮子底下晃悠,能有好日子过?太太这是在‘发落’你呢!把你嫁到那穷乡僻壤,眼不见心不烦。说句不好听的,这已经算是留了情面了。总比以后寻个错处,把你打一顿,再发卖到那下等的窑子、班子里强吧?认命吧,孩子。”
刘妈妈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下来,浇灭了翠云心中最后一丝火苗。她呆呆地坐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她怎么忘了,自己终究只是个奴婢。她的命,从来都不在自己手里。从前她以为有老爷护着,现在她才明白,那所谓的“护”,也只是主子一时兴起的怜悯罢了。
婚事被安排得雷厉风行,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沈太太像是生怕夜长梦多,第二天就叫来了官媒,走了个过场。彩礼、嫁妆,一切都在翠云不知情的情况下,由太太一手包办了。府里上下都知道,老爷最得宠的丫鬟翠云,要“高嫁”到乡下去了。
翠云在绝望中,大病了一场。她躺在床上,发着高烧,整日里昏昏沉沉。恍惚中,她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她想起自己刚进府时,才八岁,又瘦又小。有一次给老爷书房里那只最名贵的汝窑笔洗换水,手一滑,“啪”地一声摔了个粉碎。管家气得脸都青了,扬言要把她打个半死再卖出去。她吓得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就在这时,沈老爷从里屋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吓得快要晕过去的小翠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碎碎平安,小孩子家,哪有不犯错的。算了。”就这么一句话,免了她的滔天大祸。从那天起,她就把老爷当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她又想起有一年冬天,天特别冷,下了好大的雪。她的手脚都生了冻疮,又红又肿,又痒又疼,夜里都睡不着觉。老爷见了,竟让府里的大夫单独给她开了最好的药膏,还让管家从库房里拿了一双簇新的鹿皮小靴赏给她,说是让她暖暖脚。那双靴子,她一直舍不得穿,用布包得好好的,藏在箱子底。
她还想起,无数个安静的午后,老爷坐在书桌前看书,她在一旁研墨。老爷会突然抬起头,指着书上的字问她:“翠云,想不想认字?”她怯生生地,又充满渴望地点点头。老爷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他教她写的第一个字,就是她的名字,“云”。他说:“你的名字好,像天上的云,自由自在。”
“自由自在”……翠云在病中喃喃自语,眼角滑下一行滚烫的泪。原来,那一切的温情,一切的“恩宠”,都只是她的一场梦。如今梦醒了,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残酷。
03
翠云的病,在各种苦药的灌溉下,并没见好,反而因为心病,愈发沉重。而就在她的婚期被定在十天之后时,一个更沉重的消息传遍了沈家——沈老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天清晨,内院传来太太压抑不住的哭声,紧接着,整个沈家都动了起来。白色的灯笼换下了红色的,府门上挂起了白幡,一片肃杀。
翠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跟着下人们一同跪在灵堂外。她被特许进去,给老爷磕了个头。灵堂正中,沈敬儒穿着一身簇新的寿衣,安详地躺在棺木里,脸上画着妆,看上去竟比他活着的时候还要精神些。
翠云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张再也不会对她温和微笑的脸,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觉得,她的天,这一次是真的,彻底地塌了。
然而,现实的残酷,远超她的想象。
按照规矩,家里有大丧,百日之内不能办喜事。所有人都以为,翠云的婚事,至少要等到老爷出殡、过了“五七”之后再说。可谁也没想到,就在沈老爷“头七”刚过的第二天,沈太太就把翠云叫了过去。
“老爷的丧事,办得也差不多了。”沈太太穿着一身素服,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你和王大山的婚事,不能再拖了。这也是老爷的遗愿,理应尽快办妥,好让他老人家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在满府的缟素和哀乐中,仓促地准备一场“喜事”,这其中的诡异和讽刺,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感到不寒而栗。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发落”了,这是一种无声的、极致的羞辱。
它在向所有人宣告:这个丫鬟,在沈家女主人眼里,是多么的碍眼,多么的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清除掉。
翠云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她像一个提线木偶,任由旁人摆布。给她梳头,给她开脸,给她换上那身刺目的红嫁衣。那红色,在一片惨白的世界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像一道流着血的伤口。
成亲那天,院子里稀稀拉拉地站了几个看热闹的下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表情。翠云被喜娘搀扶着,第一次,隔着红盖头的缝隙,见到了她未来的“丈夫”——王大山。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却明显极不合身的粗布蓝衣,站在沈家华丽的厅堂里,显得那么局促不安。他的个子很高大,肩膀很宽,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脸上带着紧张和一丝掩饰不住的、贪婪的喜悦。
翠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她幻想过无数次自己未来的丈夫,可能是个文质彬彬的账房先生,可能是个精明能干的管事,甚至是个家底殷实的小商人。他们会住在城里干净的小院里,她会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过着平凡而安稳的日子。
可眼前这个男人,将她所有的幻想都击得粉碎。她隔着盖头,听着他用粗嘎的嗓门,紧张地回答着媒人的问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上来回地割。
这一刻,她心里所有的怨恨、不甘、委屈,都化为了一种麻木的绝望。
上轿前,沈太太的贴身丫鬟过来,说太太有几句体己话要交代。翠云被带到了一个偏僻的角门。
沈太太独自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她。她手里捧着一个半尺见方的黑漆木匣子,匣子上还带着一把黄澄澄的铜锁。
“这个,是老爷临去前,特意给你留下的最后一点体己。”沈太太将匣子塞到翠云怀里,沉甸甸的。她的语气里,再也没有了那日虚伪的温和,只剩下不容置喙的冰冷。
“这里面的东西,你拿回去,省着点花,也够你们夫妻俩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了。”
翠云抱着匣子,指尖冰凉。
沈太太走近一步,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翠云,你记住。今天,你出了这个门,就不再是沈家的人。沈家的一切,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跟你再也没有半点关系。到了乡下,就安分守己地跟那个王大山过日子,把嘴闭严了!”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不该说的话,不该想的事,全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要是让我在外面听到半句关于沈家的闲言碎语,不光是你,你那个新丈夫,还有你在乡下的那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谁都别想好过!”
这番话,如同无数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翠云的心里。她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封口!
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恩典”,不是“发落”,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驱逐和封口!
可是,为什么要封她的口?她到底知道什么,值得沈家如此大费周章,用这样恶毒的方式来警告她?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想起老爷病中那句关于“枯井”的胡话……
还不等她想明白,喜娘已经过来催促了:“吉时到了!新娘子上轿咯!”
翠云被半推半搡地塞进了那顶简陋的小轿里。轿帘落下,隔绝了她身后那座生活了十二年,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恐惧的华美牢笼。
04
小轿只是个摆设,出了城门,翠云就被扶了下来,换上了一辆更为颠簸的牛车。车轮是木头的,在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上滚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每一次颠簸,都让翠云的五脏六腑跟着一起翻腾。
从平整光滑的青石板路,到尘土飞扬的乡间小道,这条路,仿佛是从云端通往泥潭的放逐之路。
王大山坐在车头,扬着鞭子,笨拙地赶着那头慢吞吞的老黄牛。他有好几次想回头跟这个新娶来的、仙女似的媳妇说几句话,但每次看到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紧紧闭着、仿佛不愿看这世间一眼的眼睛,他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硬邦邦的麦饼,回过头,递到翠云面前,瓮声瓮气地说:“饿……饿了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翠云连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王大山有些尴尬地把手缩了回去,自己咬了一口那干硬的麦饼,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翠云的身子随着牛车晃动,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黑漆木匣子。这匣子沉甸甸的,是她身上唯一的财产,是沈太太口中她后半辈子的“倚仗”。可此刻,它更像一个沉重的枷索,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沈太太那番淬了毒的警告,还在她耳边回响,让她浑身发冷。
她到底知道了什么秘密?
那个关于枯井的噩梦……老爷那句“好冷”……
她想不明白,越想,头就越疼。
牛车晃晃悠悠,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当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的时候,王大山指着前面一个炊烟袅袅的小村落,带着一丝近乡情怯的兴奋说:“到了,前面就是张家村,我们的家。”
“家”……
这个字眼让翠云的心猛地一抽。
牛车在村口停下,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最后在一处低矮的院墙外停了下来。
当翠云被王大山扶下牛车,看清眼前所谓的“家”时,她彻底呆住了。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房子。三间用黄泥和稻草糊起来的土坯房,低矮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屋檐。屋顶上铺着参差不齐的茅草,有好几处已经塌了下去,露出黑洞洞的窟窿。窗户是用几根旧木条胡乱钉起来的,上面糊着一层早已看不出本色的、发黄变脆的窗户纸,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院子里,一边的墙角堆着乱七八糟的农具和一堆干柴,另一边用篱笆围着个小小的鸡圈,一股家禽粪便和潮湿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气味,直冲鼻腔。
这,就是她后半生要生活的地方?
王大山似乎看出了她的惊愕,黝黑的脸上有些发红,他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家里……是简陋了点。你,你别嫌弃。”
他推开那扇用两块木板拼成的、吱呀作响的院门,引着翠云往里走。
正屋的门槛很高,翠云提着裙子,麻木地跨了进去。屋里光线昏暗,一股霉味和烟火味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微光,她看清了屋里的陈设——正中央,一张掉漆的四方木桌,旁边是两条长长的板凳。靠墙的地方,是一个用黄泥和砖头垒起来的土炕,炕上铺着一张看不出颜色的旧芦席。
这就是她的婚房。这就是她后半生的归宿。
翠云站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在沈家时,她住的下人房虽然简陋,但也是青砖瓦房,窗明几净。她从没想过,天底下还有人住在这样的地方。
从前在沈家受到的所有委屈、不甘、怨恨,在这一刻,都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到令人窒息的荒谬感。她感觉自己像一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从云端跌落泥潭,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王大山把那几件简陋的行李搬进来,看到翠云像一尊石像一样站在那里,脸色比墙壁还白,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个媳妇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自己走了天大的运才娶上的。可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家,实在配不上人家。
他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才笨拙地开口:“那个……你,你先在炕上歇会儿。我……我去做饭。”
说完,他就逃也似的钻进了旁边那间更小的、当作厨房的偏房里,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叮叮当当”和拉风箱的声音。
翠云缓缓地走到那张冰冷的土炕边,坐了下来。炕席很硬,硌得她生疼。她看着这个陌生、破败、散发着贫穷气息的“家”,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空洞。
她想不通,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如此残忍地对待。
太太那句“把嘴闭严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命运,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地揉成一团,然后扔进了这个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泥潭里。她隐隐觉得,自己被卷入了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却又足以致命的巨大漩涡之中。
05
夜,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整个村庄都罩了起来。乡下的夜,比城里要黑,也要静,只有院子外面的草丛里,传来一阵阵不知名的虫鸣,叫得人心烦意乱。
王大山在灶房里忙活了半天,端出来两碗东西。一碗是黑乎乎的、勉强能看出是野菜的糊糊,另一碗,盛着几个白生生的煮鸡蛋。在这样的穷家里,鸡蛋已经是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吃……吃饭吧。”他把那碗鸡蛋推到翠云面前。
翠云没有动。
王大山又烧了热水,用一个豁了口的瓦盆端进来,放在地上:“天晚了,洗洗……早点歇着吧。”
翠云依旧像个木偶,没有任何反应。王大山看着她,叹了口气,也不再劝,自己端起那碗野菜糊糊,呼噜呼噜地喝了个干净,然后默默地收拾了碗筷,自己打了点冷水胡乱擦了把脸,就和衣躺在了土炕的另一头。
他没有靠近翠云,中间隔着足足能躺下两个人的距离。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这个新媳妇心里有天大的事,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他不敢碰她,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强迫她。娶了这么个仙女回家,他已经心满意足了,他不急。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翠云能听到身边那个男人粗重而平稳的呼吸声。这声音对她来说,是陌生的,是充满侵略性的。她感到一阵阵生理上的厌恶和发自内心的恐惧。她不敢睡,也不想睡。她睁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头顶那片由泥土和茅草构成的黑暗,直到窗户纸微微透出青白色的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大山就起身了。他看了看依旧保持着昨晚姿势的翠云,没说什么,轻手轻脚地拿起锄头,下地干活去了。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翠云一个人。
她缓缓地坐起身,一夜未眠让她头痛欲裂。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黑漆木匣子上。
那个匣子,像一个沉默的谜团,吸引着她,也让她恐惧。沈太太说,这里面的东西,够他们过一辈子。可那番狠毒的警告,又让她觉得,这匣子里装的,可能不是钱财,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走过去,抱起那个匣子,放在炕上。匣子很沉,上面的铜锁冰凉。她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对着锁孔,笨拙地拨弄了半天。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翠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用发抖的手,缓缓地掀开了匣盖。
匣子打开,里面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最上面一层,是一些散碎的银子,和几张五十两一张的银票,她数了数,加起来一共是二百两。
二百两银子,对王大山这样的穷汉来说,是一辈子也见不到的巨款。但是对于富甲一方的沈家来说,用这点钱来打发一个伺候了老爷十二年的贴身丫鬟,只能说是刻薄,是打发叫花子。
翠云的心,又往下沉了沉。这点钱,根本配不上太太口中那句“够你们过一辈子”的许诺。
她伸出手,拨开那些银子和银票,想看看底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突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有着熟悉轮廓的物件。
她心里一惊,连忙把上面的银钱都拨到一边。
匣子的底层,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小巧的、做工十分精致的银质长命锁。锁身上雕着繁复的吉祥花纹,正中间,刻着一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安”字。锁的一个角,有非常明显的磕碰痕迹,留下了一小块凹陷。整个锁身,因为年深日久,已经氧化发黑,透着一股不祥的死气。
在看到这把长命锁的瞬间,一个被翠云刻意遗忘了很多年,一个模糊得只剩下残影的记忆片段,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轰然劈开了她的脑海!
那是在她十二、三岁的一个夏天,天气热得像个蒸笼。午后,夫人们和丫鬟们都在歇晌,整个沈家大院静悄悄的。她贪玩,没睡觉,一个人偷偷跑到后花园西北角那片禁区去捉蝴蝶。
那里杂草丛生,蝉鸣声声,显得格外僻静。她追着一只彩蝶,不知不觉就靠近了那口被青石板封死的枯井。
突然,她听到井的方向,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撬动那块沉重的石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她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躲在了一座半人高的假山后面,透过假山的缝隙,偷偷往外看。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让她永生难忘的场景。
那时的沈老爷,比现在年轻得多,头发还是乌黑的,脸上也没有那么多皱纹。他没有穿平日里那身儒雅的长衫,而是穿着一身方便用力的短打。他一个人,正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将井口那块巨大的石板,撬开了一道缝,然后慢慢地推开。
他的脸上,没有平日里那种温和的笑意,而是一种翠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痛苦、恐惧和决绝的狰狞神情。
他搬开石板后,气喘吁吁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锦被包裹着的小小的襁褓。他低头看着那个襁褓,身体在微微发抖,脸上满是挣扎。他就那么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翠云以为自己会一直看到天黑。
最后,他仿佛下定了决心,猛地闭上眼睛,双手一松,将那个小小的襁褓,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枯井里。
井里没有传来水声,只是一片死寂。
紧接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亮闪闪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一把长命锁。他看也没看,就将那东西也一起扔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虚脱了一般,跌坐在地上。片刻之后,他又像是发了疯,猛地站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块沉重的石板又推了回去,严丝合缝地盖住了井口。他还嫌不够,又从旁边搬来好几块大石头,死死地压在石板上,仿佛在封印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魔。
当时,年纪尚小的翠云,吓得魂飞魄散。她以为自己撞见了鬼,或者是老爷在进行什么可怕的仪式。她不敢出声,等老爷失魂落魄地离开后,她才手脚发软地跑回下人房,蒙头就睡。后来,她大病了一场,烧得迷迷糊糊,慢慢地,就把这件事当成了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深深地埋在了记忆的最底层,再也不敢去触碰。
可现在,手里这把带着磕碰痕迹、氧化发黑的银锁,和沈老爷临死前在噩梦中那句凄厉的“那口井……好冷……”,以及沈太太那句冰冷的警告“把嘴闭严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像被雷电击中一般,瞬间串联了起来!
府里曾经有过一个流传甚广,后来又被严令禁止的传说:沈老爷的原配夫人,在生下体弱多病的大少爷之后,曾经又生过一个儿子。
据说那个孩子生得白白胖胖,十分康健,老爷取名为“沈安”,寄予了平安顺遂的厚望。可不知为何,那个孩子在不满周岁的时候,突然就“夭折”了。
对外宣称是得了急病,药石无医。沈老爷为此大病一场,从此之后,再不许府里任何人提起这个小儿子,仿佛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翠云的手脚,在一瞬间变得比那把银锁还要冰冷。
一个让她毛骨悚然、浑身血液都几乎要凝固的念头,浮上了她的心头:
那个叫沈安的孩子,或许不是病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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