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了,卫东,这事……你让我再想想。”

昏暗的地下车库里,马健掐灭了烟头,就是不看我的眼睛。

我的高级职称评级报告,正压在他这位省科协新任人事副科长的桌上。

我曾以为,凭着技校时我分他一半生活费、帮他熬过最难那两年的交情,这次评级不过是板上钉钉。

可如今,他刻意疏远,百般刁难。

这双曾因感激而通红的眼睛里,现在藏着的究竟是身不由己的为难,还是早已盘算好的背叛?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即将对我的人生,做出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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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省科协的年度职称评级通知,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办公室湖面。

一圈圈的涟漪,在每个人心里荡开。

我的名字卫东,在这份名单的“高级工程师”申报序列里,排在第三位。

资历、项目、论文,每一项我都过硬。

这个高级职称,我等了五年。

它不只是一张纸,更是薪水、分房,以及一个技术人员所能追求的全部尊严。

同事们在茶水间里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

“听说了吗,这次的最终决定权,基本就在人事处那位新提的马副科长手上。”

“马健?”

“可不是嘛,年轻有为,听说上面有人。”

马健。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进我记忆的锁孔。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在我脑海里响起。

我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点在文件上晕开一小团。

我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是默默起身,接了杯水。

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泛起的那股陈年旧味。

那味道,混合着廉价烟草、发霉墙壁和十六年前的青春。

十六年前,我们都还不是“小卫”和“马副科长”。

我是卫东,他是我的宿舍长,马健。

那是一所不起眼的省属技校,我们的宿舍在走廊尽头。

八个人一间,上下铺的铁架床咯吱作响。

马健睡在我上铺。

他家在最偏远的山区,贫穷像焊在他骨子里的一块铁。

开学第一天,他只带了一个灰色的旧帆布包,里面是两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

入学第二个月,他父亲在工地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瘫了。

家里的天,塌了。

我记得那个夜晚,宿舍熄了灯,所有人都睡了。

上铺传来一阵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床板在轻微地颤抖。

我没出声,悄悄爬起来,给他递上去一支烟。

他接过去,我们就坐在黑暗里,看着那点红光忽明忽暗。

从那天起,他开始拼命地在校外打零工。

去餐馆刷盘子,到工地扛水泥,给电脑城发传单。

他因此经常缺课,专业课的成绩一落千丈。

辅导员找他谈话,警告他再有挂科就拿不到毕业证。

他坐在床沿,双手插在头发里,一言不发。

我看不下去。

我的家境不算富裕,但也衣食无忧。

每个月家里给我的生活费,我掰了一半出来。

我不敢直接给他,怕伤他那薄得像纸一样的自尊。

我把钱夹在他专业书的某一页,等他自己翻到。

或者,我买两份饭,端回宿舍,说自己眼睛大肚子小,吃不完,让他帮忙解决。

冬天来了,学校不供暖,宿舍里冷得像冰窖。

他只有一床薄薄的夹被。

夜里,他总是被冻得蜷缩成一团。

我趁他出去打工,把家里给我寄来的新棉被抱到他床上,把他的旧被子拿了过来。

他回来后,站在床边,看着那床厚实的棉被,很久很久。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爬上床,用被子蒙住了头。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听到他因为寒冷而发出的牙齿打颤声。

学业上,我成了他的专属“补课老师”。

每天晚上,等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我就把白天老师讲的重点,连同我抄录的整齐笔记,一起摊在他面前。

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地给他讲。

有一次他实在太累了,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我没叫醒他,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

两年时间,一千多个日夜。

他就这样,靠着零工的微薄收入和我的接济,摇摇晃晃地撑了下来。

没有挂科,没有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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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散伙饭那天,所有人都喝多了。

马健端着一杯廉价的白酒,走到我面前。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东子。”他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这份恩情,我马健记一辈子。”

“以后,但凡我有出头之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刀山火海,我给你趟!”

说完,他把一杯酒全灌了下去,眼泪跟着流了下来。

我相信了他。

我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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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我们各奔东西。

我凭着过硬的技术,进了省科协。

他则考了公务员,几经辗转,也进了这个系统。

我们偶尔还有联系,但随着他越走越高,联系也越来越少。

直到最后,只剩下逢年过节的一条群发祝福短信。

我理解。

人往高处走,圈子不同了,没必要强融。

可我心里总觉得,那份在患难中结下的情谊,是不会变的。

现在,机会来了。

我的评级,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我没有主动去找他。

我觉得不需要。

以我们的交情,他看到我的名字,自然会懂。

可一个星期过去了,风平浪静。

两个星期过去,依旧毫无动静。

我有点坐不住了。

这天中午在食堂,我终于“偶遇”了他。

他正和几个处长一起吃饭,谈笑风生。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着一块我看不出牌子的表。

和我记忆里那个穿着掉色运动服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看到我了。

他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秒钟的凝固。

我端着餐盘,朝他笑了笑,叫了一声:“健哥。”

周围的领导都看了过来。

马健的表情立刻恢复了职业化。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又客气。

“哦,小卫啊。”

没有“东子”。

是“小卫”。

“最近工作怎么样?”他公式化地问。

“挺好的,马科长。”我也只能跟着他的称呼走。

“嗯,好好干。”他简单地应了一句。

“那……马科长你们慢用,我先过去了。”我识趣地端着餐盘走开。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要和我多说一句话的意思。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故人重逢的喜悦。

我坐在角落里,嘴里的饭菜味同嚼蜡。

我安慰自己,他现在是领导,在公共场合,要注意影响。

对,一定是这样。

他有他的难处。

我应该体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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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申报材料递交上去,初审很顺利。

我的业绩报告和项目成果,在所有申报人里都是最亮眼的。

负责初审的老张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卫,这次肯定没问题,你的材料太硬了。”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看来,是我想多了。

马健还是那个马健,他会在规则内给我最大的公平。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后。

办公室里开始有风声传出来。

说另一个申报人,技术三处的张工,这次势在必得。

张工的资历比我浅,手上的项目成果也远不如我。

但他有个优势。

他的舅舅是单位里一位实权副主席。

而且,最近很多人看到,张工和马健走得很近。

他们一起钓鱼,一起吃饭,甚至有人看到张工往马健车的后备箱里塞了两个沉甸甸的盒子。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我开始怀疑,那份在食堂里的冷淡,并非伪装。

很快,我的怀疑得到了验证。

人事处的一个电话打了过来,通知我的申报材料出了问题。

说我其中一个核心项目的证明文件,“签章格式不符合最新规定”,需要项目甲方重新盖章。

我当时就懵了。

那份文件,是我亲自去甲方单位办的,前前后后检查了不下十遍。

上面的红色印章,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我拿着材料去人事处找马健。

他的办公室门关着。

我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看到他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审阅文件。

“马科长。”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哦,是小卫啊,有什么事吗?”

我把那份被退回的材料放在他桌上。

“马科长,这份材料说格式不对,可我……”

他没等我说完,就拿起了材料。

他甚至没有仔细看,只是指着那个印章说:“你看,这个章,边缘有点模糊,按照规定,必须是绝对清晰的。这是流程,我也没办法。”

他的手指在发抖。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印章清晰无比,所谓的“边缘模糊”,根本是无稽之谈。

“这……”我还想争辩。

“规定就是规定,小卫,你还是赶紧去重新办一份吧,不然过了截止日期,今年就没机会了。”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和我正面对视。

我拿着那份材料,走出了人事处。

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得我有些眩晕。

我明白了。

这是在刁难我。

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程序问题”,来拖延我的时间。

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立刻请假,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赶到那个项目所在的城市。

甲方的负责人很不解。

“小卫,这章不是盖得好好的吗?你们单位这是什么新规矩?”

我只能陪着笑脸,说尽了好话,求爷爷告奶奶,才让对方同意重新走一遍繁琐的盖章流程。

等我拿着盖好章的新文件回到单位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我把文件交到人事处。

接待我的办事员看了一眼日期,面无表情地说:“哦,你这个属于逾期补交,按照规定,会在最终评审里酌情扣分。”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我冲到马健的办公室门口,门又关着。

我甚至没有敲门,一把推开了它。

马健正和张工在里面喝茶。

看到我闯进来,两人都是一愣。

张工脸上挂着得意的、看好戏的笑容。

马健的脸色则变得非常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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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东,你干什么?!”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

“马健!”我也喊了回去,“你到底什么意思?先是无故退回我的材料,现在又说我逾期扣分,你存心的是不是?”

马-健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他对张工说:“你先出去一下。”

张工撇了撇嘴,慢悠悠地走了出去,还贴心地帮我们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卫东,你冷静点。”马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疲惫。

“我怎么冷静?我拿你当兄弟,你就是这么对我的?”我指着他,手在发抖。

“兄弟?”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卫东,我们都长大了,不是在技校了。这里是单位,讲的是规矩,是人情世故,不是兄弟义气。”

“所以,张工送你的那两条烟、那两瓶酒,就是你讲的人情世故?”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别胡说!”

“我胡说?马健,你敢说你没收?”我步步紧逼。

他后退了一步,靠在办公桌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卫东,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这个单位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你好自为之吧。”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我彻底心寒了。

那句“不是我能决定的”,就是推脱。

那句“水深”,就是借口。

他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会在深夜里因为感动而流泪的少年。

他成了一个被权力异化的,彻头彻尾的官僚。

为了自己的前途,他可以心安理得地牺牲掉我。

那个曾经说过“刀山火海,我给你趟”的兄弟,亲手在我背后,捅了一刀。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我没有再去找他。

我知道,一切都已成定局。

我只是按部就班地工作,等待那个最终的宣判日。

03

最终评审会那天,天气阴沉。

会议室在行政楼的顶层,戒备森严。

所有候选人都在门外的休息室里等待。

每个人都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只有张工,靠在椅子上,悠闲地玩着手机,脸上是稳操胜券的笑容。

他看到我,还故意扬了扬眉毛,做了一个挑衅的口型。

我没理他,只是盯着地面上自己的鞋尖。

“下一位,技术一处,卫东。”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正中间是几位单位的大领导,两旁是各个部门抽调来的评委。

我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评委席侧后方,那个属于人事处的位置。

马健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个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憔悴了,脸色有些苍白。

在我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

只有一秒钟。

或者,连一秒钟都不到。

就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他猛地垂下眼帘,把头低了下去。

我迈步走向会议室中央的陈述席。

那短短的十米路,我走得异常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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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觉到,一道道审视的、挑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但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马健身上。

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那个笔记本。

他的姿势很僵硬,肩膀绷得紧紧的。

放在桌下的那双手,我看不见。

但我猜,那双手一定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攥到指节都发白了。

我开始做个人陈述。

从我的工作履历,到我负责过的项目,再到我发表的论文和取得的专利。

我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因为我的心,已经死了。

在我陈述的整整十分钟里,我用眼角的余光,无数次地瞥向他。

他一次都没有抬起头。

一次都没有。

他就那样,像一尊石化的雕像,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

他不敢看我。

我心里冷笑。

这不是愧疚。

这是懦弱。

这是做出背叛选择后,心虚到不敢面对我的铁证。

他怕从我的眼睛里,看到失望,看到质问,看到我们那早已被他丢进垃圾堆的过去。

“我的陈述完了,谢谢各位评委。”

我鞠了一躬,转身,朝门口走去。

在我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是那个姿势,仿佛要用目光把那个笔记本钻出一个洞来。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那声音,像是为我那段长达十六年的所谓“兄弟情”,画上了一个句号。

我输了。

输给了张工的背景。

输给了马健的野心。

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回到家,我没有开灯。

我把自己扔在沙发上,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

我没有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像火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

我没有哭。

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巨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没有理会。

它又固执地响了一下。

我烦躁地掏出来,以为是单位的什么工作通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一条短信。

“车库,你的后备箱,我放了个档案袋。”

“看完就烧了,别回信,别找我。”

没有署名。

我愣住了。

这是谁?恶作剧吗?

我的第一反应是诈骗。

但这条短信的内容,又不像。

我的心,莫名地狂跳起来。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驱使着我站了起来。

我抓起车钥匙,冲下了楼。

04

深夜的地下车库,空旷而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

我找到自己的车,按下了后备箱的开启键。

“啪”的一声轻响。

后备箱缓缓升起。

我探头进去,在备胎旁边的角落里,真的看到了一个黄色的牛皮纸档案袋。

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的手有些发抖。

我拿起那个档案袋,它有一定的厚度和重量。

我关上后备箱,没有在车库里打开。

我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里,反锁了门。

我站在客厅中央,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撕开了档案袋的封口。

里面的东西,散落在了茶几上。

我的瞳孔,瞬间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