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冬天,香港北角的一间摄影棚里传来清脆爆破声,“再翻一个,卡!”成龙挥手示意收工,站在灯光外的吴冰揉了揉肩膀,心里却盘算着更远的事。那一年,她刚从纽约飞抵香港,被临时叫来给《舞台姐妹》做替身,片场的节奏让她找到久违的紧张感,也让她第一次真正嗅到商业的味道。
时间往前推六年。1985年,17岁的吴冰因为腰伤退下国家体操队。奖牌摆满橱柜,可她明白,竞技生涯的顶点往往只是人生序幕。她留校完成学业,却对“每天走操场带队列”的教练岗位毫无兴趣。出国执教成了出口,她先落脚墨尔本,随后北上纽约。可美国少年练体操只当课外兴趣,教练只能说服而不能喝斥,她常常无奈:“不逼一把,动作永远成不了型。”这句牢骚后来被队员当成笑谈。
1991到1993年,是她彻底改写履历的三年。香港武打片急缺能上天入地的女替身,吴冰那套“阿拉伯空翻接前直立”的动作在片场成了抢手货。三年十五部戏,她几乎没时间睡觉。同行说她挣钱快,她却看出更大的缝隙——广告行业刚刚起步,所有人都在拿港片明星做“软植入”,但真正懂拍摄流程又能和国际团队沟通的人几乎没有。
于是1993年,吴冰回到北京,联合在洛杉矶结识的导演迈克·兰与广告人肖文阁,注册了一家翻译成“DMG”的制作公司。注册资金才几十万美元,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创意、统筹、后期都自己干。第一支啤酒广告差点因消防喷淋淹了机器,所有人都傻眼时,她一句话顶了场面:“先关闸,再借机位,天亮必须复机。”第二天拍摄如期完成,客户愣是多给了10%的尾款。
世事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速度。2004年,DMG带着百威广告杀进戛纳国际广告节,中国团队第一次被邀请登台;2009年,国际广告协会把“年度领先全球独立机构”授给了DMG,此时公司已拥有三百名员工,年营收过十亿人民币。扩张期里,吴冰每天凌晨三点查看邮件,嘴上嚷着“困死了”,手指却不停敲键盘。
广告做大后,她把触角伸向电影。2008年《建国大业》里悄悄塞了四个品牌标识,市场反馈不俗,让她看到银幕另一种可能。紧接着《杜拉拉升职记》赢得1.3亿票房,她意识到国内银幕数量激增(当时已过五千块),资本正渴望新故事。2011年,中美合拍片《环形使者》顺势启动,她硬是把故事背景从巴黎搬到上海陆家嘴——为了那几秒外滩夜景,她跟导演吵了三晚,最后还是赢了。“中国元素必须露脸。”她坚称。
真正让吴冰扬名的是2012年的《钢铁侠3》。迪士尼盘点全球伙伴时,DMG被选中负责亚太市场投资与发行。谈判桌上,吴冰抛出全链条合作方案:资金、置景、衍生品统统打包,一次到位。对方犹豫,她只抛出一句轻描淡写的英文:“Trust me,we can deliver.” 合约签字后,她被好莱坞同行叫成“女钢铁侠”,连凌晨两点还能回邮件的劲头都成了励志佳话。
2013年5月1日,《钢铁侠3》在中国上映,当天票房1.3亿。全球最终12亿美元的成绩给DMG带来前所未有的关注,也放大了另一面风险——资本追逐。2014年开始,国内A股刮起文化传媒上市风,公司财务报表被层层包装,利润率一年翻番;市场看不出端倪,股民反倒趋之若鹜。DMG只用了两个涨停板便站上400亿市值高位。
然而狂飙不止往往意味着驱动器失效。内部审计报告显示,公司海外关联交易金额异常,吴冰在2015年设立的三家维京群岛壳公司频繁接收大额转账。会计师提出质疑,她只说一句:“特殊市场操作,别问细节。”同年底,资产划转规模突破44亿人民币,资金循着复杂通道流向美国西部,转账理由写得干净利落——“版权预付款”。
2016年2月,证监会启动调查。外界刚嗅到不对劲时,吴冰已剪掉长发,持美国护照登上洛杉矶航班。同机乘客记得她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表情。四个月后,北京市公安局对外发布通报:DMG财务造假、涉嫌非法吸收公众资金,核心嫌疑人吴冰已离境。公司市值瞬间蒸发,数千名投资者账户归零,哀叹声占满股民论坛。
“为什么要走?”一位老同事曾通过电话追问。吴冰只丢下一句:“我病了,回不来。”通话即被挂断。随后,她在美国加州购置高尔夫球场别墅,换了私人飞机,还被当地媒体拍到在马里布沙滩遛狗。国内的诉讼通知书一份份寄往洛杉矶,却全被律师以“当事人身体状况不宜出庭”为由挡回。
从皇城根下的五岁体校学童,到好莱坞舞台中央的华人制片人,这段跨度三十年的轨迹曾经被无数励志讲坛反复引用。遗憾的是,最终被写进法院卷宗的却是四十四亿的资金黑洞。竞技场教给她的果断与勇气,在金融杠杆前转成了另一种冒险;而冒险的后果,是几千户家庭的养老金蒸发,以及一摞见不到人的传票。体操冠军、广告女王、女钢铁侠……这些称呼如今只剩历史注脚,被留在搜索引擎的角落里,成为商业教科书里“失控的增长”的典型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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