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惠州某工厂的生产线上,一个个造型特殊的人形产品被透明薄膜包裹,沿传送带缓缓移动。这些具有低龄化身体特征的产品并非普通玩具,而是电商平台上悄然流通的“儿童特征”情趣玩偶的源头。近日,经过为期两周的跟踪调查,记者从多家电商平台通过特定关键词下单购买,最终溯源到位于惠州、东莞等地的生产工厂,一条围绕“儿童色情特征”玩偶的生产、销售灰色产业链由此浮出水面。
调查发现,在淘宝、京东、拼多多、抖音、小红书等平台搜索“童颜娃娃”“幼态娃娃”“萝莉造型”等词汇,出现的并非普通儿童玩具,而是身高在70厘米至140厘米之间、模拟儿童面容与身材的硅胶或TPE材质制品。这些商品常以“二次元可动人偶”“动漫手办”“BJD收藏品”等标签进行展示,售价从几百元到数千元不等。在其销售页面下方的评论区内,不乏“体验真实”“做工逼真”等带有明显性暗示的描述,实际上均为具备性功能、面向成人的情趣用品。
根据物流信息,记者追踪至广东多地的生产源头。调查显示,当地部分工厂专门生产此类带有低龄化特征的娃娃,支持40厘米至170厘米的身高定制,并明确标价提供加热、发声等附加功能。此外,也有工厂同步生产“孕妇特征”的同类产品。
记者从相关生产方了解到,目前这类人形娃娃的制作材料主要分为硅胶与TPE(热塑性弹性体)两种,其中硅胶材质的成本显著高于后者。
在国内电商平台,出现形似儿童的硅胶情趣娃娃。
平台乱象:隐晦标签下的儿童色情特征硅胶娃娃
近期,跨境快时尚电商平台希音(SHEIN)因涉及销售带有“低龄化特征”的成人玩偶而引发公众讨论。与此同时,不少网友也关注到,国内多个电商平台同样存在类似商品。
在淘宝平台,通过“童颜娃娃”等关键词进行搜索,除常规儿童玩具外,系统还会推送多款硅胶材质人形产品,价格介于478元至1699元之间。以某热销店铺为例,其展示的数款产品均呈现明显的低龄化面部特征,身高范围在100厘米到140厘米之间,与幼童身高相近,部分产品甚至标注为“1:1等身比例”。商品标题常包含“BJD手办”“二次元关节可动实体娃娃”“萝莉可爱型”等描述。
记者进一步咨询该店客服,对方发来的实拍视频中清晰展示了玩偶的性器官构造,并明确表示“支持插入使用”。商品评价区内,亦有买家留言称“体验真实”“仿真程度高”。
类似情况在京东平台同样存在。以“童颜娃娃”“萝莉娃娃”等词搜索,结果页多数为成人情趣类硅胶娃娃,其中部分商品带有低龄化外形特征。一家名为“涂昂计生情趣专营店”的店铺便在销售此类产品。
此外,在拼多多、抖音、小红书等平台,记者也发现了外形近似儿童的硅胶娃娃商品。
基于上述关键词,记者从京东、淘宝两家平台共计购入三款疑似低龄化造型的硅胶娃娃,价格在278元至525元不等,尺寸分别为70厘米、100厘米和100厘米。
11月下旬,这些产品陆续送达。开箱查验发现,三款均为具有幼态面容的硅胶玩偶,均配有性器官细节,并附有情调服装及相关用具。这些商品分别购自淘宝店铺“JAY手办空间”“动漫人偶馆”,以及京东平台的“涂昂计生情趣专营店”。
用“幼女娃娃”“女童娃娃”“童颜娃娃”等关键词在不同平台检索并购买开箱了三个娃娃,打开后发现均具备情趣功能,且面貌有儿童特征。
其中,从“JAY手办空间”购入的硅胶娃娃明显呈现儿童体态特征,随附的《产品使用说明书》注明该商品为成人用品,制造商为“惠州市大树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并宣称该公司专门从事实体娃娃生产,产品远销96个国家和地区。
第二家店铺“动漫人偶馆”售出的硅胶娃娃同样为儿童面容并具备成人功能。其产品说明书内容与“JAY手办空间”完全一致,制造商也标注为同一家公司。记者在保持商品包装完好的情况下办理退货后,收到商家“又是你退货”的回复,怀疑两家店铺实为同一经营者。然而,经平台查询,这两家店铺均未在淘宝公示营业执照信息。
第三家店铺“涂昂计生情趣专营店”在电商平台登记的地址位于上海市金山区枫泾镇,但商品包装上列明的出品商为“上海舰菱实业有限公司”,地址位于上海奉贤区四团镇某厂区。记者实地探访包装标注地址后,并未找到该公司实际办公场所。该地点一名工作人员表示,在此注册的公司多达数百家,但均不在此实际办公。随后,记者前往奉贤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反映了上述情况,并将相关材料发送至其受理邮箱。
实地溯源:功能明码标价,娃娃样式包括“儿童款”和“孕妇款”
为深入调查具有低龄化外形特征的硅胶娃娃市场存在的违规现象,记者依据前两家网店产品的相关信息,前往广东惠州与东莞两地,对生产源头进行了实地走访。
记者首先抵达位于惠州惠阳区的“惠州市大树智能科技有限公司”。该公司坐落在惠阳区三和开发区百家益环保科技公司大楼的三栋六层,整层均为其使用,设有办公区、产品展示区及生产车间等多个功能区。生产车间内工作繁忙,即便在记者到访的周六当天,工人依然照常作业,未停止生产。
记者按照电商平台购买的样品所标注地址,实探硅胶娃娃源头工厂,卖家称有“幼童”款产品。
一踏入工厂,浓重的塑胶气味便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更令人触目——传送带上密集悬挂着数十具已开模的裸体硅胶娃娃,表面覆盖着半透明塑料膜,身形若隐若现,部分产品尚未安装头部。
车间内,一名女工正用毛巾仔细擦拭娃娃的身体部位,不远处一名男工人手持工具在地面上修整模具。有工人介绍,该厂生产各种型号的硅胶娃娃,包括儿童体态款式,“制作一个完整的硅胶娃娃大约需要五小时”。
负责生产的工人陈娇(化名)表示,该公司集模具开发、产品设计、生产销售于一体,主要生产硅胶与TPE材质娃娃。据她介绍,产品高度可在40厘米至170厘米间定制,具备加热、吮吸、站立等多种功能,“我们做了十多年,市面上有的功能我们都能实现”。她补充说,一般下单后可当日发货,最迟三天内发出,通常以“健身器材”名义进行物流配送。
记者注意到,另一张金属工作台上堆满各式硅胶头部模具,涵盖不同肤色与面容特征。其中一款身高约110厘米的娃娃身体尚未安装头部,其体型明显仿照女童,生理特征刻画细致。陈娇称,为满足客户需求,工厂提供包括儿童脸型在内的上百种头部模具可选。
随后,陈娇向记者提供了产品报价单、体型分类表和头部模具目录。资料显示,产品价格介于230元至3700元之间,所有身体均可搭配PVC、硅胶或树脂头部。值得注意的是,报价单中竟包含身高160厘米的“孕妇娃娃”选项。此外,恒温加热、夹吸等功能作为选配项目,需额外支付50元至850元不等的费用。
工厂发来的硅胶娃娃类型报表。令人诧异的是,身高为160cm的“孕妇娃娃”也出现在报价表中供选择。
在结束对惠州市大树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的调查后,记者又前往位于广东东莞的今都尉模特道具有限公司继续走访。该公司员工方芳(化名)介绍,他们主要承接TPE和硅胶材质娃娃的代加工业务,产品以电商代理销售为主,通过淘宝、京东、天猫等平台流通。她举例说明,一款基础款的TPE材质成人娃娃,在不附加任何功能的情况下,售价约为1500元。
在生产厂房内,记者看到与之前工厂类似的情景:大量不同身高的娃娃模型悬挂在铁架上,外表覆盖着白色透明防尘袋,头部尚未安装。这些娃娃同样分为成人款与儿童款两种类型。
在方芳的引导下,记者进入了部分儿童款产品区域。所见模型身高近似女童,且带有明确的生理结构细节。方芳表示,相关功能可以按需选配,“比如刚才看到身高1米左右的款式,可以加装加热等功能,这些我们都能实现。”
值得关注的是,在暗访中,方芳强调他们只负责生产环节。出货时,包装内不会放入任何与工厂相关的信息,包括厂名、地址及其他资料。
“童颜”娃娃法律风险远高于普通成人情趣用品
在电商平台多次清理整顿的背景下,“童颜”类情趣娃娃却屡禁不止,相关产业链屡次“死灰复燃”。北京众一公益基金会秘书长丁广泉指出,若该类产品已形成完整产业链,则表明电商平台在监管层面存在明显疏漏,平台应加强对相关关键词筛选、商品描述等内容审核的责任。他同时指出,互联网平台在此类问题的处置上往往反应滞后,多依赖媒体曝光或用户举报后才介入,缺乏及时、有效的主动管控机制。此外,由于涉事网店常采用多平台分销模式,而平台之间信息共享与协同治理机制缺失,导致这类灰色产业屡次复苏。
国曜琴岛(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闫彩琪分析称,商家以“动漫手办”等名义伪装,实则销售具有色情功能的“童颜”娃娃,可能涉嫌构成制作、贩卖淫秽物品牟利罪,情节严重者可判处无期徒刑;若向未成年人销售,还将依法从重处罚。她强调,此类模拟未成年人形象的产品,不仅可能诱导针对未成年人的性犯罪,也可能因未成年人接触而影响其身心健康,甚至诱发违法犯罪行为。
湖南师范大学讲师宋行健表示,电商平台负有对商家资质、产品内容及信息发布的三重审核义务。若平台未履行上述责任,市场监督管理部门可依法没收其违法所得、处以罚款并责令整改;情节严重者可责令停业整顿。若消费者因产品质量遭受损害,电商平台需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对生产与销售方而言,主要面临制作、贩卖淫秽物品牟利罪的刑事风险,同时可能受到没收违法所得、罚款乃至吊销营业执照等行政处罚。若商家按客户提供的照片定制“童颜”娃娃外貌,还可能侵犯他人肖像权,需承担相应民事赔偿责任。
实际上,电商平台销售儿童款成人娃娃的现象并非首次出现。早在2018年,《法制晚报》就曾报道某平台存在大量“幼女版”成人娃娃。报道发布后,平台回应称已关闭相关店铺、下架违规商品,并启动24小时自动审核系统。次日,全国“扫黄打非”办公室也表示将深入核查。2022年,《中国品牌杂志》再次曝光多家店铺以“童款”为宣传语销售此类产品,甚至出现销量超过10万的情况。
从法律与伦理层面看,“童颜”娃娃的风险远高于普通成人情趣用品。丁广泉指出,这类产品是对未成年人形象的色情化塑造,可能违反《未成年人保护法》中关于禁止制作、传播未成年人淫秽物品的规定。他强调,将儿童特征与情趣功能结合,等同于传递“儿童可作为性对象”的错误信号,不仅扭曲儿童形象、侵犯其人格尊严,还可能助长对儿童的性剥削,增加其遭受性侵害的风险。
如何区分“童颜”娃娃与普通成人情趣用品?宋行健提出两点关键区别:一是产品是否呈现涉及儿童的性暗示或性特征;二是是否容易被未成年人接触或误用。这两点使得“童颜”娃娃更易被认定为淫秽物品。闫彩琪补充,司法实践中会从设计目的、使用场景与社会认知三个维度进行综合判断,通常儿童体态、刻意强调性特征的产品会被认定为淫秽物品,相关司法判例已有先例。
在监管层面,闫彩琪建议从法律上细化禁止性规定,可基于量化标准(如面容相似度、身体比例)、技术管控(如产品唯一编码、数据脱敏)及分级监管等方式,系统遏制相关产品滥用风险。她特别提出,应明确禁止任何以14岁以下未成年人为原型设计的情趣制品。宋行健则主张完善产品备案管理制度,推动生产源头可追溯;同时细化《广告法》相关规定,严格规范成人用品宣传行为,并通过发布典型案例明确刑法适用尺度,在打击违法犯罪的同时,保护合规产业健康发展。
性学专家彭晓辉:儿童性玩偶“宣泄论”,已被多方否定
在相关视频和文字报道发布后,我们注意到评论区出现了一种被反复提及的观点:认为儿童形象性玩偶可以为有恋童倾向者提供所谓“安全出口”,从而降低其对真实儿童实施侵害的意愿。有人甚至提出:“如果这类玩偶被禁止,这些人会不会转而伤害真正的儿童?”
这一争议在学术领域同样存在,主要围绕两种对立理论展开:“升级风险理论”和“宣泄/保护因素理论”。华中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退休教授、著名性学专家彭晓辉指出,综合现有学术研究、实证依据及法律共识来看,“升级风险理论”具有更强的说服力,这类玩偶的社会危害性远超过其未被证实的所谓“治疗作用”。
从性观念与法律视角分析,所谓的“宣泄理论”主张玩偶能为恋童倾向者提供无害的欲望释放渠道,这一观点不仅存在争议,而且具有潜在危险性——它实质上将针对儿童的性欲望正常化、工具化,违背了现代社会保护儿童免于被物化的核心价值,也与法律底线相冲突。正因如此,澳大利亚等多个国家已明确将儿童性玩偶列为违禁品,这从法律层面否定了“宣泄理论”的合理性。
彭晓辉强调,儿童性玩偶将抽象的畸形性幻想具象化、可拥有化,会显著降低使用者的心理门槛,削弱其道德自律意识。这类产品并非“安全的终点”,而更可能成为“危险的起点”和“行为演练的工具”。
在实际行为层面,玩偶的拟人化与可支配特性为使用者提供了低风险的模拟环境。由于不会对真人造成直接伤害,使用者的法律顾虑和道德压力会大幅降低。这种重复性的模拟行为可能导致道德感与责任感的钝化——当对无生命物体实施侵害无需承担后果时,使用者对类似行为的心理防线会逐渐瓦解。
这一观点在实证研究中亦得到支持。昆士兰科技大学研究人员于2025年在SSCI期刊《异常行为》上发表的论文,通过分析澳大利亚14起相关司法案例发现,涉案者均持有其他儿童性虐待材料,其中部分案件还存在将真实儿童照片贴在玩偶上的行为,甚至有人已因接触性侵儿童罪行被定罪。研究指出,儿童性玩偶的使用者往往本身已是儿童性虐待材料的消费者或真实犯罪的实施者,监测此类玩偶的使用,更有助于识别已有的犯罪者并预防再犯,而非简单防止其行为“升级”。
光明网在12月3日发表的评论中也明确反驳了“宣泄论”,指出所谓“通过玩偶释放欲望可减少现实侵害”的说法过于天真,畸形的欲望往往在反复模拟中被强化而非消解。文章援引国外司法实践指出,性侵儿童犯罪通常涉及难以矫正的心理与行为模式,仿真玩偶不仅不可能阻止潜在犯罪,反而可能刺激侵害行为的发生。
该评论进一步强调,今天接受以虚拟儿童作为“发泄工具”,明天就可能有人在现实中试探底线。以“无害论”或“宣泄论”为这类产品开脱,无异于为恶行提供掩护,最终损害的是儿童权益与社会道德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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