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爱情:你我都曾是溺毙者》
爱情从不是一场救赎工程,爱人也不是一项待修复的项目。
这是一场关于我的读者『秋苒』的往事。她说,鹅姑娘,我看了你的文字,莫听的故事,你可以写写我的故事吗?
我们聊了整整一下午,手机因为长时间的通话,被烧的滚烫,可彼此的心跳,却一点点地回到了最初的旋律。
- 消失在城市边缘的歌者
秋苒是在一家濒临倒闭的酒吧里,偶然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她听着乐队里有人唏嘘:“椿安又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她怔了怔,眼前忽的就浮起了那张她曾经深爱过的,棱角分明的脸,却在模糊的记忆里显得格外陌生。
那人群惋惜着椿安的昙花一现,刚刚崭露头角便又销声匿迹。他们说他的最后一首新歌《回声漏洞》点击量刚刚过万,就与经纪公司解约,再无踪迹。他们说,椿安可能去了南方某个小城教吉他,或者干脆放弃了音乐。
只有秋苒知道,椿安哪里都没去,他只是消失在了他自己亲手挖掘的,自我回音的坟墓里。
- 因“懂”而加速跳动的心脏
秋苒第一次见到椿安,是在沈阳一个地下酒吧的开放麦之夜。那时的秋苒是个写乐评的自由撰稿人,椿安是台上那个抱着吉他、声音能让人忘记呼吸的驻唱歌手。
时至今日,秋苒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第一次见椿安时那阵失序的心跳。椿安穿着一件灰白的旧衬衫,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灯光从他蓬松的发梢滑落,照亮棱角分明的侧脸,也照穿了那具皮囊下的灵魂里,笼罩的、浓得化不开的压抑。
当他开口,唱起信乐团的《海阔天空》,整个喧闹的酒吧忽然安静下来,那嗓音里嘶嚷着,沙哑的、破碎的沉重。像北方腊月里,从屋檐上狠狠砸向地面的冰柱,坚硬,又脆弱得一触即溃。
演出结束后,秋苒鬼使神差地跑去后台找到椿安。“你的歌声里有种撕裂感,”她仰着头望进椿安深不见底的眸子,一字一句,像石子一样,落到椿安灵魂最深处的潭底,激起一阵阵泛疼的涟漪,“你的灵魂里仿佛有两个人在撕扯,一个想高飞,另一个只想把自己埋进土里。”
椿安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随即又暗下去:“你听懂了…可台下有人说我唱得一般,我并不讨喜”
秋苒敏锐地捕捉到了椿安眸子里那瞬息的光亮。那是第一次,她有了想“拯救”这个人的念头,无关风月,只是一种本能。
那晚,原本只安排了一首曲目的椿安,破天荒返台,唱了三首他的原创歌曲。
秋苒在手机那头,轻轻哼起椿安那时唱给她的第一句歌词:“我在自己的回声里挖掘坟墓,邀请每一个过客前来瞻仰我的孤独”
那晚,台下掌声稀疏却真诚。散场后,秋苒过去告诉椿安,她很喜欢他的原创音乐,尤其是歌词里那种绝望之中迸发的倔强,让她念念不忘。
椿安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奇特的警惕和渴望交织的神色。“真的?”他问,“不是客套?”
这是那晚第二次,秋苒动了“拯救”椿安的念头,这一次,关乎爱情。
“当然不是,第一首歌的歌词,你的孤独,自带光芒。”秋苒字字清晰。
椿安的表情瞬间松动,像个得到认可的孩子。他们聊到酒吧打烊,从民谣复兴聊到电子实验,从莱昂纳德·科恩聊到坂本龙一。分别时他说:“很少有人,真的在‘听’。”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大抵所有人都会以为,这将是一段浪漫传奇的爱情。可爱情从来不是童话,尤其是当你爱上一个习惯自我埋葬的人。
- 自我否定的牢笼,他出不来她进不去
他们的相爱,自然而然。秋苒是每日与文字耳鬓厮磨的乐评撰稿人,用字符捕捉音乐的脉搏;椿安是游走于各个酒吧的歌手,用旋律记录音乐的喜怒。一切都美好得像椿安那些还未发行的demo——充满一切可能的遐想,却也止于遐想。
爱情的最初,秋苒宛如发现了一座孤岛上的天才。椿安租住在沈北边缘的老破小里,房间堆满了乐谱和废弃的歌词草稿。他会花整个下午调试一段三十秒的旋律,会因为一个韵脚不完美撕掉整页歌词。那时秋苒觉得,这是艺术家最可爱的执着。
每一次演出,秋苒都仔细观察椿安表演的每一个细节,比彩排时重了几分的换气声,指尖在间奏时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悉数收入眼底。
秋苒对椿安说,“椿安,你的叹息,你的颤抖,不是疲惫,是灵魂在苏醒。你的音乐不只是一件商品,你需要被听见的,不仅是你喉咙里的旋律,是你灵魂在里孤傲的呐喊,你需要一个比你自己更相信你的人,我想成为那个人 ”
那一次秋苒的表白,给了椿安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解脱。终于有人看见了。看见的,不是酒吧驻唱歌手椿安,而是看见了,他那个正在无声碎裂的灵魂。
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恐惧。秋苒开始听到椿安那些自我否定的低语。第一次警报拉响是在他小型专场演出后。
那天唱演出来了七八十人,对新晋歌手而言堪称成功。可演出结束后椿安躲在后台,缩在角落,手里转着半杯没喝完的酒,无论乐队同伴怎么相劝,就是不肯出来接受祝贺。
“第二排中间那个戴帽子的男的,”他盯着酒杯,声音松垮得仿佛一碰即散,“他整场都在看手机。”
“也许他在查你的资料呢?”秋苒试图安慰。
椿安冷笑一声:“不,他在回消息。我的音乐只是背景噪音。”
那晚,无论秋苒如何劝解,他都固执地认定自己彻底失败了。“我不该唱自己的歌,”他反复说,“他们根本不懂我,他们听不懂。”
后来,类似的情况愈演愈烈。
“新来的音乐总监说我的和弦太老套。”某天椿安在出租屋里反复播放自己的录音,几夜未眠“他说得对,我根本不适合这行。”
秋苒握住椿安冰凉的手:“亲爱的,那是他还不了解你的风格。记得吗?上周在『吵声』酒吧,全场都为你鼓掌。”
椿安的眼神动摇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他们只是喝醉了。”
网络上乐评人一句“编曲略显青涩”被椿安解读为“你的音乐一文不值”;秋苒安慰他,那些人并不专业,说的有道理,就调整,没道理就不听,不必过度解读。
朋友随口说“这段旋律有点像某某歌手”,椿安会在接下来一周不断追问“真的那么像吗?是不是抄袭了?”。秋苒开导他,只是朋友之一句随口一说,并没有那么言外之意。
甚至外卖员送餐时的匆忙表情,都能让椿安陷入“他是不是讨厌我的音乐”的沉思与自我怀疑。
这是秋苒第一次尝试校正椿安的音准——他看待自己的方式总是低半调。她以为这只是暂时的失意,像所有艺术家都会经历的自我怀疑。
- 秋苒的救赎,是最后一颗稻草
起初,秋苒将这种自我怀疑视为一种敏感的谦逊。渐渐地,她发现自己错了。椿安的世界里充满了来自他自己的、无休止的反驳。这是他设下的旁人无法攻破防线——用自我否定去解读一切美好背后并不存在的罪恶。
朋友的随口聊天被他解读为轻视;社交媒体上的没营养的评论让他崩溃难安;甚至连秋苒一次次耗尽心力的的鼓励,会被椿安曲解为“安慰一个可怜的失败者”。
第二次专场演出的庆功宴,众人举杯祝贺椿安,他们说椿安太幸运了,遇到了秋苒这样懂他,撑着他的梦想并肩前行的姑娘,他们兴奋着,椿安终于小有名气了,可以在音乐这条路上大展拳脚,他是他们那群人里,第一个火出圈的唱作歌者,他们为椿安骄傲。
可朋友的那句“太幸运了”却精准地刺中了椿安自卑的神经。他觉得他们在嘲笑:嘲笑他名不副实,嘲笑他只是侥幸,嘲笑他什么都不是,却能莫情其妙的火了,没有实力,只是幸运。秋苒同样敏感地捕捉到了椿安的异常的情绪。
宴后,椿安的质问,如约而至。“你其实也认为我不行,对吧?”
秋苒想叹气,却又怕触动他更多联想,只能生生地吞下心里的苦楚。
“我看到你和楚怡交换眼神了,当我唱那首新歌的时候。”
楚怡是秋苒的闺蜜,一个对音乐一窍不通的红酒爱好者。
“我们只是在聊这里的红酒不错。”秋苒如实地回应,内心的无力感却已蔓延至四肢百骸。
“是吗?”椿安冷笑,“你们都在可怜我。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三十多岁还在酒吧唱歌的 loser。”
那是秋苒第一次意识到,她面对的不是普通的自卑,而是一座由自我否定构筑的坟墓,每个转角,暗藏着自我怀疑的机关,旁人稍不小心,就会触发,误伤他,也容易伤到自己。
于是她开始更努力地校正椿安的“音准”。
秋苒动用人脉为椿安联系演出机会,却在被他拒绝三次后才恍然:椿安不是害怕失败,而是害怕验证自己早已贴好的“果然不行”的标签。
秋苒更深的了解椿安,越了解,越心疼。
她收集所有正面乐评截图发给他,邀请音乐圈的朋友来听他的新作,在他反复修改不敢发布作品时给予最由衷的赞美与崇拜,“特别好,特别出色”、“特别骄傲能够拥有你”。
最初椿安会短暂地振作,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对她说“你说得对”,那一刻,秋苒总会生出一种拯救成功的错觉
直到有一天,她整理出他所有作品的亮点,制作成精美的作品集,却在他瞥了一眼后听到:“把这些平庸的东西拿给别人看,只会让我更丢脸。”
最让秋苒困惑的,是椿安矛盾的自卑与自傲。他可以一边贬低自己的才华,一边愤懑于“那些垃圾歌手都能出专辑”。他渴望认可,却又在认可来临时质疑它的真实性。
“那个制作人是真的喜欢我的歌,还是你求他听的?”签约意向书到来的那天,椿安盯着秋苒质问。
秋苒再次感到自己的心脏某处,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撕裂:“椿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希望你成功,因为我相信你值得。”
“值得?”椿安苦笑,“连我父母都觉得我在浪费生命,你为什么相信我?是不是因为你习惯去做一名拯救弱者?你对我的那些评价,都是你习以为常的工作,对别人的作品,你也一样用娴熟的职业修辞,给出绝佳的赞扬与欣赏,我只是其中之一,对吗?”
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秋苒未曾察觉的盲点。她突然意识到,在椿安眼中,她的爱可能只是对他另一种形式的“怜悯”,或者,“拯救”。
秋苒深深的心疼这个如此自卑的男孩,他明明拥有耀眼的才华,却甘愿深陷自否的泥潭。
那时的秋苒,尚未醒悟,她的一心一意的爱与救赎,正悄然成为压垮这段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
- 当失联成为了一种生活常态
第一次失联发生在他第三张EP发布前夕。椿安连续三天不接电话,不回信息,酒吧的朋友也不知道他的行踪。秋苒去敲他出租房的门也没人应。秋苒发疯似地找遍他们常去的地方,最后在河边的桥洞下找到他,憔悴得像换了个人,身边散落着一堆空的啤酒罐。
“我需要空间。”他说,眼睛看着漆黑的河面。
“我可以给你空间,但你至少告诉我你平安。”秋苒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颤。
“我听了一个音乐论坛的讨论,”他说,“有人说我这种音乐风格已经过时了。”
“匿名论坛上什么人都可能有,”秋苒强迫自己稳住濒临崩溃的情绪,“何必那么在意?”
“因为他们可能是对的。”椿安蜷缩在桥洞的黑暗里,“也许我根本不该做音乐。”
第二次失联持续了一周。秋苒学会了不再盲目寻找,只是每天发一条简短信息:“记得吃饭。”“今天降温。”“我在。”
他回来时带着一首新写的歌,旋律破碎却真实。秋苒听着,既欣慰又恐惧——她知道自己正在习惯这种循环:坠落、消失、微弱的回归。
“我配不上你。”椿安常在深夜喃喃,“你值得更好的人,稳定的,成功的。”
而秋苒总会回答:“我选择的,就是你。”可她的笃定,根本安抚不了椿安那荒原般的自否。
接下来的半年里,这种循环逐渐固化:短暂的创作期、外界的微小刺激、剧烈的自我否定、崩溃失联、秋苒的努力劝解、短暂的恢复……她的安慰语库日渐丰富,却也日渐苍白、无力。
让秋苒一次次陷濒临崩溃的是,椿安的自否,开始侵蚀他们之间最日常的沟通。她说得越多,做得越多,错得便越多。
“你今天看起来很精神。”秋苒说。
“你是说我平时看起来很糟糕吗?”椿安反问,眼神闪烁。
“这个周末我们去看电影吧。”秋苒提议。
“你是不是觉得和我待在一起很无聊,需要找个公共场所消磨时间?”椿安质疑,声音低沉。
每一个生活习以为常的言行,都被椿安解读为别有用心,每一句温暖的话语都被扭曲成暗藏批评。
秋苒觉得,她像是一个在迷雾中挥舞双手的人,无论朝哪个方向,都会碰到无形的墙壁。
秋苒无数次告诉椿安,他值得被爱,值得拥有阳光,值得这世间一切温柔以待。
椿安一次次反驳:“我这种人,根本不值得。”
秋苒开始一点点的反思,是不是自己那里做的失了体面,有些话,是不是真的说的,不合时宜,才会让椿安那么受伤。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李制作出现后。秋苒才明白,椿安他不是易碎的琉璃,他是沼泽。沼泽不需要温柔的守护,它只会无声而坚定地将靠近的一切,拖入相同的黑暗。
李制作是业内资深人士,听了椿安的demo后表示有兴趣合作。这本该是突破的契机。
第一次会议后,椿安整夜未眠。
“他说我的歌词太晦涩,”椿安神经质地转着手中的笔,“他建议我写点更‘市场’的东西。”
“这是合作过程中的正常交流,”秋苒说,“你可以坚持自己的风格,也听听专业意见。”
第二周,椿安告诉秋苒,制作人团队里有人“可能剽窃了他的创意”。秋苒询问细节,椿安却语焉不详,只是反复说“我能感觉到”。第三次会议后,制作人礼貌地表示“暂时无法推进合作”。
那天晚上,椿安消失了整整两周。秋苒找到椿安时,他窝在一家廉价旅馆里,房间里充斥着,一种腐烂的,令她呛致窒息的烟雾。
“他们都针对我,”他眼神空洞,“这个圈子没人在乎真正的音乐。”
秋苒试图讲道理,列举无数坚持自我终获成功的音乐人例子。椿安突然打断她:
“你也不懂。你和他们一样,觉得我不可理喻。”
那是秋苒第一次意识到,她的“救赎”在椿安眼中可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否定。那一刻,一种极致的疲惫席卷了她整个心脏。
椿安的自卑与自傲是同一种病症的两副面孔——一面是“我不配”,一面是“你不配真正理解我”。他在否定自己的同时,也在否定所有试图走进他,纯粹爱着他的人。
他们的关系,变成了一场没有尽头的证明题,而秋苒永远给不出椿安想要的标准答案。
他们的联接,已被椿安的自我否定反复拉扯到了极限,一阵微风,便足以将其吹断。
在椿安决定放弃《回声漏洞》宣传的那个暴雪天。唱片公司安排了小型巡演,他彩排到一半,毫无征兆的摔碎了吉他。
“我不去,”他盯着窗外白茫茫的雪雾,“网上已经有人说我是‘故作深沉的模仿者’了。”
“每个艺术家都会面对批评——”
“不只是批评!”椿安突然提高音量,“是事实!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写歌是错,唱歌是错,活着都是错!”
秋苒试图拥抱他,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椿安僵硬地接受了,然后轻声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对我这么好,只是因为我可怜。”
秋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的抱着椿安,任由眼泪无声滚落。她知道,有些东西,快要走到尽头了。
- 椿安彻底消失在自己回音的墓穴里
那日之后,他们许久未见,只剩下零星散落的微信对话。秋苒发出的信息,依旧时常石沉大海,已读不回。
秋苒生日那天。她提前一周发信息告诉椿安,不必准备礼物,只希望一起吃饭。当天下午,椿安回了信息:“临时有个重要试音,可能会晚点。”
晚上八点,秋苒独自坐在预定好的餐厅,面对摆着两份冷掉的牛排。九点,她开始打电话。十点,酒吧老板告诉秋苒,椿安今天根本没预约试音。
“为什么撒谎?”秋苒按下发送键的那一秒,她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这一次,椿安是秒回。“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我只是不想去。”
“不想庆祝我的生日?”
“不想假装一切都好。”
椿安回应的语气里,有种秋苒从未见过的冰冷。
“秋苒,你每天都在努力让我感觉好一点,但这让我感觉更糟。每次你鼓励我,我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失败。每次你为我争取机会,我都更痛恨自己的懦弱。”
秋苒感到一阵眩晕:“所以,我爱你,是错的?”
“你爱的不是我。”椿安回道,“你爱的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完美的我。但真实的我就是糟糕的,不讨喜的,没有人会真正爱我。”
那晚秋苒第一次没有反驳,没有用温暖的言语包裹他的伤口。某种东西在她心里清脆地断裂了——不是爱,而是那份“拯救他”的执念。她不得不承认:有些人,是旁人救不了的。无论那给出的爱是多么坚定,多么强大。
她一个人坐在深夜的餐厅里,吞下了两份红酒,咽下了两份凉透的牛排,同时,还有她自己咸涩的、委屈的泪水。
秋苒手机里反复播放着,她录给椿安的原创歌曲,那是她准备送给他的,最后的救赎,可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就在秋苒准备关掉手机时,她忽然听到了,属于她自己的,一声格外深长吸气声,她捕捉到了自己之前几乎从未察觉的声音:一声极轻的、被迅速压抑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疲惫,有困惑,有耗尽心力后的茫然,还有一种她从未向任何人承认过的,深深的自我怀疑——那个曾经阳光自信的姑娘,也开始在无尽的拉扯中,迷失了对自己的确信。
她坐在空荡的餐厅里,重播,倒回,再重播。记不清第几次循环时,她终于听懂了自己的那声叹息:椿安留给她的,并非一场救赎失败的荒诞,而是她在这场救赎中,弄丢了自己的节奏。
椿安彻底消失了。秋苒没有追问,没有寻找,任由他沉入自己那片自我否定的深海。她终于明白,有些人,唯有消失,才能完成他自己命定的旋律。
每个人都该回到自己的战场。秋苒的战场 从来不在别人的深渊里,而在属于她自己的、辽阔的日光之下。
- 救赎者才是真正的溺毙者
椿安彻底消失的日子里,秋苒生活轨道,慢慢的,与曾经那个完整的自己,重新重叠。
她办了一场摄影展,叫《逆光》。椿安从不知道,秋苒心中分量最重的爱好,不是听歌写字,而是摄影。
秋苒说,这个名字,曾经,她故意提起过,椿安当时皱眉反驳,“逆光容易过曝,细节会丢失殆尽。”
“但有时,我们需要面对光源,而不是永远追逐阴影。”这是秋苒真正想对椿安说的话。但椿安从未在意,他只活在自己的阴影里。
《逆光》摄影展在沈阳一所美术学院内开幕。所有作品都关于光本身:
穿过百叶窗的条纹光、水杯中折射的虹彩、雨滴上颤动的光斑、老人皱纹里沉淀的时光……
展览前言上,秋苒写道:“我曾长长久的对焦于他人的阴影,直到有一天,我将自己置于光源之前,终于发现,逆光时,我虽然看不清镜头对准什么,却能清晰的看见光的形状——那是我自己的轮廓。”
开展第三天,秋苒在发布展览物料的朋友圈下,看到了一条来自消失者的留言:《回音漏洞》上线了,还是有人不喜欢。但我终于凿穿了我心里的那个洞,里面什么都没有,也许你是对的,光本身比光的缺失更值得注视。”
第二条留言紧跟着:“你离开我以后,越发光彩夺目了。本是我拖累了你。抱歉。忘了我吧,我不值得。”
秋苒熄灭屏幕,没有回复。她走到展厅中央,那里挂着她最满意的作品:一扇敞开的旧窗,窗外是寻常的都市繁忙,但阳光透过窗框,将自己的影子拉成一道漫长而淡黄的,类似于一个“加号”的光影,安静地散落在地板上。
一位参观者问她:“这张照片有什么特别寓义吗?”
秋苒微笑道:“没有。它就是你所见的模样,一扇开着的窗,和一束照进来的光。”
那天晚上,她删除了手机、电脑、相机、硬盘里所有关于椿安的照片、音频与视频。
不是出于愤怒或解脱,而是因为她终于理解:有些人的深渊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居所,有些人的黑暗是他们自己调制的颜料。被救赎者的悖论在于,越是有人努力打捞,越是在证明那片水域值得去吞噬一切。
而真正的光,从不试图说服影子它不该存在。它只是存在,照耀那些愿意转向它的脸庞。
- 不必深嗅自我否定者腐朽的哀叹
几个月后,他们共同的朋友在另一个城市的音乐节上看到椿安,他告诉秋苒,椿安加入了某个独立乐队,依然不是主唱,但在台上“看起来自在多了”。
朋友小心翼翼地问秋苒,是否想知道更多。
“不必了。”秋苒说,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疲惫过后的、清澈的平静。
故事聊到这,秋苒在电话那头轻换我的名字,“鹅姑娘,我读了你的那首《请收起你珍贵的五感》,才真正明白,我们,才是那个真正的溺毙者。”
◎不必深嗅自我否定者腐朽的哀叹。不必咀嚼怨天尤人者尖酸的责难。
爱情不是一场救赎工程,爱人不是一项待修复的项目。当一段关系变成永无止境的救赎——救赎对方的情绪、认知、自我价值——爱请,已经偏离了最纯粹的本质。
我们何尝不是故事里的同行者。我与我的那一场旧人旧事,同样经历过这场救赎与被救赎的风暴。
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透彻:当我在努力点燃旧人的过程中,我自己的火焰正在悄然黯淡。我推迟了筹划已久的计划,拒绝了很多重要的转折机遇,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当所有的能量都用于扶正另一个人的倾斜,自己的重心,也终将失衡。
◎请收起你珍贵五感,别心疼,别沦陷,旁人溃败的三观。
回到一个人的生活轨迹后,我终于完成了搁置一年的个人项目——那部自传手稿,走到了尾声。
走出地铁口,夜风拂散了我的头发。我想起了那个旧人,也想起了秋苒故事里的“椿安”。
他们需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一个救赎者,而是一个能够允许他们破碎、却不试图将他们重新拼凑完整的人。而我和秋苒,却沉浸在做“拯救者”的自我感动里,无形中,加深了他们的无力感——每一次伸出援手,都在无声地提醒:“你无法独自站立。”
爱情中最温柔的残忍,就是相信自己能成为另一个人的救赎。我们举着火把走进他人的墓穴,却忘了久居墓穴里的人可能早已习惯黑暗,那火光反而灼伤了他们的眼睛。
不必执着的去成为任何人的知音,有些人需要孤独的调音器,而非另一把乐器试图与之和谐,他们需要要在自己的墓穴里寻找出路,或者,选择永远留在那里。这不是悲剧,只是一种选择。
真正的和谐,不是所有音符都精准无误,而是我们要成为自己最忠实的听众,哪怕歌声生涩,哪怕偶尔走调,我们也能坦然的接受那些不和谐的弦外之音。在无人喝彩的时分,依然勇敢地为自己唱一首完整而诚实的歌。那些静默的休止符,都是生命乐章中,不可或缺的段落。
毕竟,最动人的音乐,从来不是一场完美的拯救,而是两个完整的灵魂,在各自的频率上,偶然共鸣时,那一瞬间的真实震颤,而不是用一首歌,拼命去填补另一首歌的、漫长的沉默。
我们要允许自己走进光里,让影子自然地跟在身后——它不再是我们对焦的对象,只是行走时,一个理所当然的、安静的伴侣。
如果我们在看清某一个人回避、懦弱、无法担当的人格底色后,不转身离开,而是调整自己全部的节奏配他,去做他的拯救者,结果将会是一场,走向我们自己的,缓慢的、充满自我否定,精神自杀。
爱情中最深的危险,不是无法拯救他人,而是在拯救的幻象中,丢失了自己本可以绽放的光芒。这不再是爱情,而是一场由我们主动参与的,对自我价值的凌迟。
我和与秋苒,如今心中不再有拯救者的焦虑,只有淡淡的、已结痂的遗憾。
写到这,我的手机发出震动,是出版社的信息:“书稿通过,祝贺,恭喜!”
我望着眼前被月光浸染的夜路,轻声而坚定地对自己说:向前。
前方有更广阔的海,等待被看见;有更丰富的歌,等待被书写。这一次,我与秋苒,只谱写自己的旋律,校准自己的音准,奔赴自己的岸。
哦,对了。
关于秋苒与椿安故事的尾声,是她删除了相识第一天,她在椿安音乐主页下写下的那篇乐评:
“椿安的音乐有一种罕见的脆弱美感,如同清晨蛛网上的露珠,美丽却难以持久。我如此庆幸我能和他共同拥有这些声音,如同庆幸一颗流星,那样璀璨地划破我的夜空。”
有些路,她只能一个人走完,有些光,不必拥有,见过就已足够。
我也一样。
不必倾听自暴自弃者懦弱的呐喊
不必凝视无力担当者回避的宣言
不必深嗅自我否定者腐朽的哀叹
不必咀嚼怨天尤人者尖酸的责难
不必拥抱疑神疑鬼者菲薄的深渊
请收起你珍贵的五感
别心疼,别沦陷,旁人溃败的三观
别打捞,别周旋,旁人命定的幽暗
请点燃自己的火源,回到你的彼岸
为你的明天,破茧,擎帆,呐喊
向前,向前,向前
我是鹅,一只超级喜欢写诗的东北酸菜鹅。如若你愿意,请留下你的故事,我来成诗,留下你的故事。鹅起笔,书你忆,你我皆可『寄难平』『存往思』『散执念』『与君绝』『盼卿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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