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建勋
美国印第安纳大学政治学博士,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副教授,研究旨趣包括宪法理论、政治哲学与思想史
作为一个哲学家,奥克肖特的保守主义是比较独特的,既充满思辨色彩,又反对抽象、系统的理论。在他看来,保守主义不是一种教条或者学说,更不是一种意识形态,而是一种倾向(disposition),一种态度,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看待和处理问题的方法。他指出,保守主义者倾向于以特定的方式思考和行动,倾向于某些类型的行为或者特定的人类状况,倾向于做出特定类型的选择,倾向于享用现有的事物,倾向于感恩现有的事物,把它视为过去的馈赠或遗产,但决不是对过去和消失的东西进行崇拜;保守主义者尊重现在,不是因为它与遥远的过去存在着关联,也不是因为它比任何可能的替代物更值得赞美,而是因为对它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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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慎是一种美德:保守主义导论》
王建勋 著
广东人民出版社
2025年11月
能最好地概括他对保守主义理解的莫过于这段表述:“保守主义者,就是喜爱熟悉的事物胜过未知的事物,尝试过的事物胜过未经尝试的事物,事实胜于玄理,实际存在之物胜于可能发生之物,有限之物胜于无限之物,眼前之物胜于遥远之物,充足胜于过剩,便利胜于完美,现时的欢乐胜于乌托邦的极乐。保守主义者偏爱熟悉的关系和忠诚,而非更加有利可图的关系的诱惑;他偏爱保有、培育和享用现有的事物,而非获得和增加新鲜的事物;他对失去的痛苦而非新奇或者希望的激动更加敏感。保守主义者满足于自己的财富,量力而行,满足于不那么完美,这毕竟是属于自己的境况。对于一些人而言,这本身是一种选择;对于另一些人而言,这是一种倾向,是经常或者不那么经常出现的他们的好恶,而非本身选择或者专门培育的结果。”
奥克肖特的这种进路可谓独辟蹊径,在他看来,现状和熟悉在很大程度上就构成了保守的理由,或者说,人们的保守倾向源自现状和熟悉,源自对自身境况的满足。按照他的看法,如果现状一无是处,没有什么可以享用的,那么保守主义的倾向就会比较弱。但是,如果现状是有很多可以享用的事物,那么保守主义的倾向就会比较强;如果这些可以享用的事物面临着失去的风险,保守主义的倾向就最为强烈。如果现状是变动不居的,那么,保守主义者就会倾向于求助过去,在历史中寻找立足点。也就是说,保守主义在一个社会中的强弱取决于该社会当下的具体情形。
根据奥克肖特的这个看法,不难理解,为何在一个一切都让人觉得很糟糕的国家比较容易发生革命了,因为那里的人会认为没什么可保守的,打碎一切似乎是唯一的选择。相反,如果一个社会中值得珍视的东西很多,而且面临着失去的危险时,人们的保守主义倾向会十分强烈,就像美国和英国一样,那里的很多人感受到了他们珍爱的事物已经或者即将消失,感受到了西方文明面临着严重的危机。因此,英美有着强劲的保守主义力量和传统不是偶然的。
奥克肖特还发现,保守主义倾向与年龄有关,老年人比年轻人更加保守;对年长的人来说,保守主义更自然,更有吸引力。这不是因为年长的人对失去更加敏感,而是因为他们更容易认识到他们身边各种有价值的事物,而且这些事物对他们自己而言已经很充足。一些人缺乏保守主义倾向,主要是因为他们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境况能给他们提供的那些有价值、有意义的东西,现状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些乏善可陈的遗迹或残存物。奥克肖特的这一判断,尤其是关于保守倾向与年龄之间关系的判断,是基本可靠的。比如,美国的各种民调和研究都表明,老年人中保守主义者多,而年轻人中则进步主义者多。
保守主义与其他政治哲学的不同之处经常体现在对待变化和革新的态度上,奥克肖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首先区分了“变化”(change)和“革新”(innovation),前者意味着人们不得不忍受的更改,后者则意味着人为设计和执行的改变。可以看出,与“变化”相比,“革新”的人为色彩更加浓厚;或者说,“变化”是渐进的、有限的、自然而然的改变,而“革新”则是突然的、全局的、理性建构的改变。
在他看来,变化意味着我们得适应新的环境,对于保守主义者来说,适应新的环境有一定的难度,但是正是这种适应,才使得保守成为可能。奥克肖特的这一看法,类似于柏克所说的,一个没有变化手段的国家,也就没有保守的手段。保守主义者的天然倾向是不喜欢变化,因为变化在某种意义上意味着失去——失去原有的事物。一场灾难、亲人的离去、友谊的终结、命运的改变等,都是我们所说的“变化”,但这些变化都意味着失去,没有一个不需要付出代价。保守主义者对这些变化感到遗憾,难以适应这些变化,不是因为失去的事物比替代的事物更好,也不是因为变化之后不能改善,而是因为失去的是他事实上享用并且学会了如何享用的,而变化之后的事物却是他没有什么感情的东西。
这是一种对变化的哲学式理解,它揭示了变化的消极影响。其实,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经常会有这种感受,即使对一个并不认为自己是保守主义者的人而言。譬如,如果我们长期使用的某件物品突然损坏,我们会感到非常惋惜,尽管替代它的新物品更好,但我们已经习惯了旧物品,用起来十分便利和熟悉,而且我们对它产生了感情,变化了之后就感到很不自在,甚至会感到有些失落。
鉴于变化会产生这样的不利影响,奥克肖特发现,如果不得不变,保守主义者更能忍受小而慢的变化,而不是大而快的变化。即使这样的变化更好,保守主义者也会非常慎重,因为他们珍视事物和社会的连续性。对保守主义者而言,一些变化不是很难接受,并非因为它们是改善,而是因为它们更容易被同化和吸收。比如,季节虽然一年变化四次,但这种变化是循环往复的变化,每年变化一遍后会再次重新开始,不会让我们觉得非常剧烈。还有一种变化我们也很适应,比如孩子的成长,孩子从小到大一直都在变化,但这种变化是一个成长的过程,是一个连续的过程,是连续不断的,不会让人觉得很突然而难以接受。保守主义者接受这样的变化是比较容易的。
在奥克肖特看来,保守主义者不只是不喜欢变化,而且还涉及到适应变化的方式,“因为变化是一种对身份或者认同(identity)的威胁,每一个变化都是一种毁灭的象征。”变化意味着事物的某些特质发生改变,而这种改变让事物的本来面目变得难以辨认,识别其身份发生困难。但是,一个人或一个共同体的身份或者认同不过是偶然情形不间断的重演,而这离不开具体情景以及事物的熟悉性。也就是说,偶然情形的不断重复让个人或者共同体有了相对稳定的身份或者认同。面临变化带来的身份或者认同威胁,保守主义者主张应当坚守尚未受到威胁的熟悉事物,同化新事物以免让我们自己无法被识别出来。
奥克肖特举例说,当非洲的马赛人从他们的故乡迁徙到肯尼亚的时候,他们带着家乡山川河流的名字来到新的家园,用它们来命名新家园的山川河流。他们之所以这样做,是担心失去自己的身份或者认同,避免民族灭亡的屈辱。其实,英国人也这么做,他们不论到北美,还是其它地方的殖民地,都把英国的地名带过去。他们在北美的早期殖民地叫新英格兰,“五月花号”上的清教徒从英国的普利茅斯港口出发到达北美殖民地后,他们把殖民地上岸的地方取名普利茅斯。美国这样的地名太多,大都是被英国人带过去的,最多在前面加个“新”字。这表明英国这些殖民者是一群典型的保守主义者,带着自己故乡的名字来到新的地方,确保不丢掉自己的身份或者认同。
奥克肖特发现,保守主义者不是热心的革新者,因为首先他们并不渴望巨大的变化,并不认为一个社会缺乏革新是值得担忧的。这一点今天的人们可能很难接受,因为人们普遍渴望革新,不仅在科学技术领域,而且在社会政治领域。只要没有新鲜的事物,人们就会觉得社会停滞不前。所以,大部分人似乎都是热心的革新者。其次,保守主义者深知,并不是所有的革新都是改良,都会变得更好,没有改良的革新不过是愚人之举。再次,即使革新的结果是改良,保守主义者也会三思而后行,因为革新当然意味着变化,而变化总是有得有失,不存在没有损失的改良,而且利弊经常交织在一起,后果难以预料,实际上革新引发的变化往往比预想到的变化还要大,并且对不同的人群所产生的影响也是不同的。
基于这种对革新的认识,保守主义者的基本态度是,主张革新的人应当对革新所造成的利弊得失承担举证责任。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或者政府想要革新,就得负责举出证据来证明革新的益处,证明革新利大于弊,不会造成难以预料或者难以控制的后果等。而且,在保守主义者看来,革新越接近于生长的方式,损失会越小,人们对它引发的变化感受也越小。就像一棵树一样,它天天都在变化,甚至有一天从一株小树苗变成参天大树,但人们却感受不到它的变化。
而且,对于保守主义者来说,如果革新是必要的话,也要优先选择局部的、有针对性的革新,而不是全面的、漫无目的的革新,目的在于回应某个具体缺陷的革新要优于全面的、追求完美的革新。也就是说,小而有限的革新要优于那些大而无限的革新。同样,缓慢的革新要优于快速的革新,而且时不时应该停下来,观察一下后果,并且进行适当的调整,而不是一旦开始革新就一下子干到底,哪怕出现了严重的后果也不管不问。最后,革新的时机也很重要,不是任何时候都适合革新,而是应当选在预计的那些变化最有可能局限在意料范围之内的时候,以及最不可能发生那些不想要却无法控制的后果的时候。
这些看似简单如常识的忠告,却渗透着奥克肖特深邃的智慧。现代人喜欢变化和革新,热衷于新奇的事物,对旧的事物弃之如敝屣,几乎在所有方面都喜新厌旧,甚至不考虑成本,不关心失去,一切都在无休止的变化之中。人们的眼睛始终盯着新事物,不断地设法推陈出新。科技的日新月异,让人们以为社会的各个方面都应当突飞猛进。现代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忠诚,变化的速度让人们很难产生忠诚,很难对事物产生感情。即使在道德领域,人们也喜欢变化,喜欢新花样,就像卢梭鼓吹“新道德”一样,他们认为旧道德已经成为锁链或者桎梏,已经不适应新时代了。
而保守主义者对待变化和革新,却有些冷漠,甚至还总是批判性的。他们认为一个已知的“善”不可轻易地让位于一个未知的更好的事物。在很大程度上讲,保守主义者不爱冒险,没有在未知的海域航行的冲动,对他们来说海难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如果被迫在未知的海域里航行,他们会谨慎小心。别人可能认为那是胆怯,但他们认为那是一种理智的审慎。别人认为那是无所作为,但他们认为那是享用而不是滥用。他们对形势的判断取决于是否破坏了他们周围环境的熟悉性。
具体到政治领域,保守主义意味着什么呢?奥克肖特指出,政治上的保守主义者通常被认为有特定的世界观和价值观,有特定的宗教信仰,相信自然法,相信神意和神圣的秩序,相信社会有机体理论,相信原罪等;具体到英国人,保守主义者通常支持君主制,支持英国的国教等。很多保守主义者确实都是如此,但是,在奥克肖特看来,即使没有这样的一些信念或者看法,一个人在政治中也可以甚至应该是保守主义的,只是他要对治理这样的活动以及政府所采取的措施或手段有特定的信念或者看法。
奥克肖特说,治理或者统治是一种特定的、有限的活动,旨在确立和维护一般性的、普遍适用的行为规则,而不是强加给人们实质性的行动计划,不能命令人们具体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等。这不是政府的任务,政府的任务是确保人们在尽量不受阻碍的情况下按照自己的选择从事自己的活动。这是政治中值得保守的东西,因为生活在一个社会中的人们有各种各样的兴趣爱好,有各种各样的观点和信仰,从事各种各样的职业,而且,他们因为爱好、情感、竞争、合作、友谊等形成各种各样的关系。这样,人与人之间不可避免地会发生摩擦和冲突,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都可以通过交流、妥协找到解决的办法,但在一些情况下,这种冲突甚至混乱无序却难以在人们之间自行解决。为了解决这种冲突,一些人认为政府的任务是,给所有人强加一个单一的方向,所有人都应为了一个目标而努力,把所有私人的梦想都转化成一个公共的梦想,并调动全国所有的资源来实现这个梦想,给所有人强加一种生活方式。
奥克肖特发现,在这种观念的作用下,现代国家越来越被理解为一个有着明确目标且应当动用国家资源实现这一目标的企业。公民社会(civil association)本来是没有一个统一的明确目标的共同体,其中每个人各有自己的目标,但是,在政治精英、经理人、政党以及意识形态的压力下,公民社会逐渐被企业或者公司(enterprise)所取代。企业的特征是,命令自上而下,存在着竞争对手,既有暂时的成功也有致命的失败,整个组织依赖某种不断前进的能量,因而诉诸不停的“进步”或者“增长”,奔向某个在未来的目标。把整个社会理解成一个企业的后果是,似乎社会有一个线形的明确方向和目标,公民就像被征募的士兵一样为这个目标服务,社会的功能被吸收到了国家机器中。
这种变化的政治后果是,社会的权威和决策权逐渐丧失,并转移到了高高在上的国家手中,国家强加给社会一个线形的方向,以更平等、更正义、更繁荣的目标,征募、命令、组织和惩罚人们,所有人都得朝向它设定的方向,都得服务于它确立的目标,人们再也无法过自己想过的生活,社会丧失了其内在本性。在很大程度上讲,不但以追求平等和社会正义为目标的进步主义者推动了这一变化,而且沉迷于抽象的正义和人权观念的自由主义者,以及某些把经济增长作为社会秩序根基和政府目标的(名义上的)保守主义者,都应对这一变化负责。
在奥克肖特看来,政府不应该给人们强加某种目标、梦想或者生活方式,不是教导或教育人们,不是使他们变得更好或更快乐,不是命令他们,也不是激励他们行动。政府的职责仅仅是按照规则进行治理或统治,当它和任何其他活动结合在一起时,就很容易腐化。统治者的形象就是一个裁判,自己不能参与其中,不能成为运动员或辩手。一些人可能会通过诉诸宏大的理论或原则来为这种政治保守主义进行辩护,比如自由选择的绝对重要性,私有财产是天赋权利等,但奥克肖特说,不必用这些理论来为保守主义的政治观进行辩护,实际上,为政治保守主义倾向辩护的理由是,现在这种状况就是我们享受的情形,我们已经学会了享受现在这种情形以及如何来应对,统治者不比我们更聪明、更有智慧,因而无权给人们强加一种生活方式,无权改变这种状况。
奥克肖特对于政治活动有一个形象的比喻。他说,政治活动就像在无边无际的茫茫大海上航行的一艘船,它既没有停泊港,也没有避难所,既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整条船在海上不停地漂泊,没有人知道它驶向何方,或者说,它并没有一个确定的方向或者目标,只有这艘船上具体的个人有自己的人生方向或者目标。而且,对这艘船而言,大海既是朋友也是敌人,船员的任务就是利用好传统的行为方式资源,让每一个充满敌意的情形都转化为友谊。这种对政治活动的理解既生动形象,又深刻通透。
当然,这种政治保守主义并非主张政府什么也不做了,而是主张政府的主要职责是解决多样化的信念和活动所产生的冲突,维护社会的安宁与和平,对所有的人平等地适用一般性的规则。政府的职责不是禁止人们的自由选择,不是强迫人们整齐划一,不是提出一个更好的、不同的世界这样的梦想,而是观察和尊重人们的自治,观察不同利益之间的民间相互调整。实际上,在大部分情况下,人与人之间的摩擦和冲突,通过相互之间自发的调整就可以解决,根本不需要政府插手。譬如,走在大街上,不管是靠左还是靠右,没有多少人要故意和另一个人撞上,人们会自发地协调好,绝大多数情况下不会互相发生冲突。如果人们自己不能自行解决,政府才有介入的必要。由此可见,奥克肖特眼中的政府是小政府,是一个职能十分有限的政府,类似于美国哲学家诺齐克所说的“最小国家”(minimal state)。
在奥克肖特看来,政府的治理或者统治应该主要体现在程序或者惯例之中,而不是宗教或者哲学之中,应该体现在享受有序且和平的行为中,而不是体现在寻求真理或者完美之中。但是,有热烈信念和事业的人们的自治有时也会出现失灵,不同利益之间的小冲突容易解决,但大规模的冲突却需要更加准确并且不易腐化的程序,这种程序的维护者就是政府。政府适用的规则就是法律,其职责就是确立和执行这些行为规则。所以,对保守主义者来说,统治或治理就是适用法律保障合乎规则的那些行为方式,为受害者提供救济和补偿,惩罚违反规则者,维护作为仲裁者的权威。在很大程度上讲,这就是法治。
也就是说,政府的统治或治理不关心具体的个人,只关心行动本身,并且只关心人们相互之间会发生冲突的那些行动,不关心道德上的对错,也不致力于让人变得更好。它的任务是确保人与人之间在追求自己幸福的时候,相互之间保持和平、相安无事。奥克肖特说,如果需要一般性的观念,那就是,一个政府如果不能维系人们对自己的忠诚,它就没有存在的价值。这种忠诚当然不是通过强迫的方式,而是端赖人们的自愿。一个强迫人们信奉某种真理的政府,无法让人们对自己忠诚,但是,一个只关心和平的政府却不会为这种忠诚设置障碍。意思是,如果政府小而有限,只关心解决人们之间的纠纷,且做到公正合理的话,那么,人们多半会对其忠诚。
保守主义者不喜欢变化和革新,这同样适用于政治领域,因为政府的任务是提供一般的行为规则,而规则的首要优点是熟悉性。规则不能变动不居,不能朝令夕改,否则人们无法熟悉。当然,由于社会在不断变化,也会出现一些新的情形,所以,保守主义者承认规则有需要修改的时候,但是,一方面,要等社会的变化趋于稳定之后再去修改规则,不要操之过急;另一方面,对规则的修改应当反映人们的观念或活动的变化,是对社会变化的事后认可,而不是通过修改规则给人们强加某种变化。也就是说,保守主义者反对通过改变规则强行改变人们的行为和观念。奥克肖特说,在任何情况下,政府都不应该摧毁人们的合奏,不应该根据假设会出现的情形而进行改变或者革新。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在现代社会里,政府经常根据假设出现的情形改变法律或者政策,破坏人们的自治和合作,搅扰人们的正常生活,让人们无所适从。
保守主义者对那种超出形势所需而鼓吹的更大变化,是充满疑虑的;对那种为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要求更大权力的统治者,是充满警觉的,无论他们声称是为了公共利益或社会正义,还是为了渡过某种危机。一些人希望利用政府手中的权力实现自己的某种梦想,把政府视为激发人们激情的工具,认为政治就是点燃和控制欲望的艺术,把政府视为商品销售商或者房地产开发商,其社会改造计划看起来很漂亮,不过是因为其目标是垄断权力。
在奥克肖特看来,这种对政府的看法是危险的,因为政府的任务不是点燃人们的激情,而是给激情泼凉水,给过于强烈的激情注入节制或者适度,告诉人们不要过分,应当抑制、安抚以及缓和激情,而不是让激情或者欲望更加旺盛。之所以这样,不是因为激情是罪恶、节制是美德,而是因为如果充满激情的人们想要走出困境,节制是必要的。当权力被用来实现一些人想要的梦想或者目标时,腐败难以避免;把梦想和统治结合在一起,后果往往是暴政。一个同时是运动员的裁判员不是裁判员,不可能公正地执行一般性行为规则。政府不必被认为是仁慈神意的代理人,不必被认为是道德法则的守护者或神圣秩序的象征,而是应当被认为它所提供的事物是有价值的。在保守主义者看来,人们对待政府的恰当态度是忠诚、尊重和适度的怀疑,而不是喜欢、奉献或热爱。
这就是奥克肖特的保守主义,它不致力于提供一般性的原则或者理论,而是睿智深邃的常识性表达,可谓另辟蹊径,让人茅塞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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