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映初心:与毛主席平票的“假山西人”王百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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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也吹进了齐齐哈尔北满钢铁厂的炼钢车间。炉火把王白旦的脸庞烤得通红,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这一年,他34岁,已经在炼钢炉旁守了18个年头,浑身的汗味儿和铁屑味儿,早已成了他身上最鲜明的印记。彼时的他,从没想过,自己这个庄稼汉出身的炼钢工人,会在不久后召开的中共九大上,与毛主席以全票当选中央委员,创下一段震惊全国的传奇。

说起来,王白旦这“假山西人”的名头,像一段慢悠悠的家常,藏着岁月的巧合与温情。1935年,他出生在河北井陉太行山区的一个小村落,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那个年代,兵荒马乱,孩子成活率低,爹妈盼着他能结实好养活,就给起了个乳名“王白蛋”,意思是像地里的石头蛋子似的,耐风耐雨,顶用抗造。童年的日子,是伴着战火的记忆度过的,高粱花子粘在头发上,粗粮窝头填不饱肚子,但山野的风吹出了他骨子里的坚韧,也养成了他实在认死理的性子。

上学后,私塾先生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眼神清亮的孩子,觉得“王白蛋”这名字太过粗陋,配不上他骨子里的灵气,便提笔改了一字,“蛋”变“旦”,成了“王白旦”。“旦”是旭日东升,是光明与希望,先生盼着他能像清晨的太阳,走出大山,有个光明的前程。王白旦牢牢记住了先生的期许,读书时格外用功,即便家境贫寒,也从未落下一天功课,硬是凭着一股韧劲,读到了初中毕业——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这已经算是“文化人”了。

1951年,16岁的王白旦揣着两个硬邦邦的粗粮窝头,背着一床打了补丁的旧棉被,告别了爹娘,独自一人进了城。新中国刚成立不久,百废待兴,国家急需大量技术工人投身社会主义建设,太原钢铁厂正在招工,他毫不犹豫地报了名,成了一名炼钢工人。第一次站在巨大的炼钢炉前,看着熊熊燃烧的炉火和奔腾的铁水,王白旦既紧张又兴奋,他知道,这就是他未来安身立命的地方。

他学东西快,又肯下苦功。师傅教的炼钢手艺,别人要练半个月,他三天就能熟练操作;别人换班后倒头就睡,他却拿着小本子,把师傅说的要点、操作中的心得一一记下。炉前温度高达几十摄氏度,夏天更是酷热难耐,汗水浸透了工装,又被炉火烤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他却毫不在意,眼里只有那炉滚烫的铁水。很快,他就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手脚麻利,责任心强,不管什么难活累活,他都抢着干。1954年,因为表现突出,他顺利加入了中国共青团,胸前佩戴的团徽,在炉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那是他青年时代最珍贵的荣耀。

1956年,国家要重点建设齐齐哈尔北满钢铁厂,急需有经验的技术工人支援。王白旦作为太原钢厂的骨干,被列入了抽调名单。接到通知的那天,他没有丝毫犹豫,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就登上了北上的火车。从温暖的山西到寒冷的东北,气候变了,环境变了,但他对炼钢的热情丝毫未减。刚到北钢时,工友们听他说话带着几分山西口音,便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山西人。他笑着解释了两次:“我是河北井陉的,在山西待了几年,口音变不过来了。”可大伙儿总说:“反正都是北方汉子,豪爽实在,没啥区别。”久而久之,这“假山西人”的名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定了下来,伴着他在北钢的日子,一传就是十几年。

北钢的条件比太原钢厂更艰苦,炼钢设备相对落后,生产效率不高,工人们常常需要连轴转,累得直不起腰,产量却始终上不去。王白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每天守在炉前,盯着炼钢的每一个环节,吃饭时琢磨,睡觉时也琢磨,脑子里全是炼钢的流程。那段时间,他瘦了不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妻子心疼地劝他:“别这么拼命,身体要紧。”他却摇摇头:“工友们太辛苦了,能让大家轻松点,多炼点钢,再累也值。”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无数次观察和试验,他终于琢磨出了门道:把原来没日没夜的连班制,改成8小时工作制,再将炼钢流程拆解开,合理安排加料、冶炼、出钢的时间,优化工序衔接。这个看似简单的改动,效果却出奇地好。工人们不用再熬夜加班,休息好了,干劲更足;工序理顺了,减少了不必要的浪费,煤和原材料省了不少,每月还能多炼好几炉钢。消息传开,全厂上下都为他高兴,工友们拍着他的肩膀说:“白旦,你可真是帮了咱们大忙了!”

凭着这股子钻研劲儿和突出的贡献,1958年9月,王白旦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入党宣誓那天,他举起右拳,面对党旗庄严宣誓,声音洪亮而坚定。从那天起,他觉得自己身上的责任更重了,不仅要做好本职工作,还要起到模范带头作用。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工友家里有困难,他会把自己省下来的粮票和津贴悄悄送去;新工人来了,他耐心教导,把自己的技术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们。他嘴笨,不会说漂亮话,见了领导就脸红,更不懂什么官场规矩,可在厂里,他的口碑却极好,大家都服他的手艺,更敬他的人品。到1969年时,他的党龄刚好满11年,比后来选拔九大代表要求的7年,多了整整4年。

1969年初,一则绝密通知传到了北满钢铁厂。通知要求,厂里要推选一名党龄7年以上的一线炼钢工人,作为代表参加即将召开的中共九大。这可是天大的荣誉,全厂都炸开了锅。那个年代,能参加党的全国代表大会,见到毛主席和中央首长,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厂革委会的干部们反复筛选,扒拉来扒拉去,要么不是党员,要么党龄不够,要么是坐办公室的干部,不符合“一线炼钢工人”的要求。最后,有人一拍大腿:“找王白旦啊!他党龄够,技术硬,人品没话说,绝对符合条件!”

消息传到王白旦耳朵里时,他正在炉前扒渣,手里的铁钩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搓着满是黑灰的手,脸红得像炉膛里的火,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行吗?我连个发言稿都不会写啊!”厂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白旦同志,组织信得过你,工友们也信任你,你就代表咱们北钢去北京见毛主席!”

“见毛主席”这四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王白旦的心脏。长这么大,他只在报纸上、画报上见过毛主席的画像,做梦都没想过能亲眼见到毛主席。这份荣幸,比给他涨工资、评先进还要让他激动。他不再推辞,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闪烁着泪光。

出发前,妻子于淑彦特意给他缝了件新褂子,藏蓝色的卡其布,针脚细密,带着妻子的体温。她反复叮嘱:“到了北京,少说话,多听多看,遵守纪律,别给厂里丢脸,也别给自己惹麻烦。”王白旦一一记下,把妻子的话揣在心里,又把攒了好久的津贴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登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车。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他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到了北京,他被安排住进了招待所,令他意外的是,同住的竟然是大名鼎鼎的“铁人”王进喜。王进喜的事迹,他早就耳熟能详,知道他在大庆油田“宁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的壮举,心里一直把他当作偶像。王进喜也是工人出身,说话直来直去,没有一点架子,见了他就热情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咱们工人能参加九大,是党看得起咱们,是毛主席惦记着咱们工人阶级。到了会场别紧张,把咱们工人的精气神拿出来,好好开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王白旦看着眼前这位朴实无华的老大哥,心里踏实了不少。俩糙汉子晚上挤在一张床上,聊的全是炼钢、采油的事儿,聊起工作中的困难,聊起对国家建设的期盼,聊到激动处,都忍不住热泪盈眶,盼着能早点见到毛主席和周总理。王进喜还教他怎么坐火车、怎么看地图,叮嘱他在北京注意安全,那份真诚的关怀,让他在陌生的城市里感受到了家人般的温暖。

九大召开的那天,天还没亮,王白旦就起了床。他把妻子缝的新褂子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熨了一遍,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生怕有一点不整洁。他提前一个小时就来到了人民大会堂,站在宏伟的会堂里,看着周围来自全国各地的代表们,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当毛主席、周总理等中央首长健步走进会场时,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王白旦看着毛主席慈祥的面容,眼泪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赶紧用袖子悄悄擦了擦,生怕被别人看见。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大气都不敢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真是太幸运了,这辈子能有这样的机会,没白活。

会议按照议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当进入选举中央委员环节时,王白旦彻底懵了。他看着选票上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候选人名单里,旁边就是毛主席、周总理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名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偷偷拽了拽旁边一位代表的袖子,声音发颤地问:“同志,是不是弄错了?我就是个普通的炼钢工人,咋能当中央委员候选人呢?”那位代表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同志,这是组织上定的,是全体代表的信任,说明党没有忘记咱们工人阶级!”

投票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笔尖好几次差点落在选票外面。他盯着选票上“王白旦”三个字,又看了看旁边“毛泽东”的名字,心里又紧张又惶恐。毛主席是伟人,是带领中国人民翻身做主人的领袖,而自己只是个初中没毕业的炼钢工人,连文件都看不懂,怎么能跟毛主席相提并论?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念头:把自己的名字划掉,这样就不会显得不自量力了。可他又犹豫了,这是组织的安排,是代表们的信任,他不能随便更改。纠结来纠结去,最后,他还是咬了咬牙,按照原样投了票,投完票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

投票结果公布的那一刻,全场都沸腾了。大会宣布,毛主席全票当选中央委员,而来自齐齐哈尔北钢的工人代表王白旦,也以全票当选!这意味着,他和毛主席平票了!消息传来,有人震惊,有人羡慕,也有人私下议论:“这个王白旦是谁?竟然能和毛主席平票,太不谦虚了。”

王白旦当时就吓傻了,脑袋嗡嗡作响,手心全是冷汗,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被钉在了椅子上。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能获得这样的荣誉。散会后,他再也坐不住了,赶紧找到了会议负责人,结结巴巴地说:“领导,不行,我真不能当中央委员!我文化低,没读过多少书,连文件都看不懂,哪能担这么大的责任?您还是把我从候补名单里撤了吧,我回去继续炼钢就行,炼钢我在行!”

负责人看着他着急上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耐心地说:“王白旦同志,你别着急,也别妄自菲薄。你能全票当选,是全体代表的信任,更是党对工人阶级的关心和重视。九大代表中,产业工人党员代表数量之多,是历次党代会从来没有过的,工人代表进中委,这是毛主席的战略部署,是要让工人阶级在党和国家的事业中发挥更大的作用。这不是你个人的荣誉,而是整个工人阶级的荣誉,你可不能推辞,要紧跟党的步伐啊!”

听了负责人的话,王白旦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但还是觉得不踏实。可领导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一个普通工人,又怎么能拒绝组织的安排?就这样,他这个守了十几年炼钢炉的普通工人,硬生生成了中国共产党第九届中央委员。

更让他激动的是,会后毛主席和周总理还亲自接见了他。毛主席握着他的手,手心温暖而有力,笑着问:“你就是王白旦同志?炼钢炼得不错嘛!”周总理也在一旁关切地询问:“厂里的工人都还好吗?生产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王白旦看着两位首长慈祥的笑容,听着他们亲切的话语,激动得话都说不连贯了,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他想说的话有很多,想汇报厂里的生产,想感谢党的培养,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哽咽的“谢谢毛主席,谢谢周总理”。

接见结束后,周总理看着他,随口说了一句:“王白旦这个名字,念起来有点拗口,谐音也不太好听。”当时中央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也在旁边,赶紧接过话头说:“总理说得对,我给您改个字,‘旦’字底下加一竖,变成‘早’,音差不多,意思也好,早日为党和人民做贡献。”毛主席听了,笑着点了点头。就这么一句话,王白旦的名字,变成了王白早。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是领导的关心,便连连道谢,却没料到,这个名字后来会给她带来那么多麻烦。

从北京回到北钢,王白旦的身份彻底变了。以前那个见了领导就脸红的普通工人,一下子成了厂党委副书记,后来又兼任了工会主席,再往后,又被任命为齐齐哈尔市委副书记、市革委会副主任,还担任了黑龙江省总工会副主任。1973年,他在党的十大上,还当选为中央候补委员。

身份变了,地位高了,但他骨子里的实在劲儿,却一点没变。他不喜欢坐办公室,觉得那软乎乎的椅子坐着浑身不自在,没事就往炼钢炉旁跑,换上工装,跟工友们一起扒渣、加料,身上依旧是那股子熟悉的汗味儿和铁屑味儿。有人劝他:“你现在是领导了,要注意形象,别总往炉前跑,弄脏了衣服不说,还容易出事。”他却笑着说:“我就是个工人,离了炼钢炉,我啥也不是。在炉前我心里踏实,能看到铁水,能闻到炉火的味道,比坐办公室舒服多了。”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关心工友们的生活。谁家孩子上学困难,他会帮忙联系学校;谁家老人生病住院,他会提着水果去看望;工友们有什么意见和建议,他都会认真倾听,尽力解决。他依旧嘴笨,不会说官话套话,开会时发言,也都是实实在在的大白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总能说到大家心坎里。在齐齐哈尔,不管是工厂的工人,还是街道的居民,提起王白早,都竖起大拇指:“那是个好领导,没架子,心里装着咱们老百姓。”

那段时间,他的生活也迎来了新的转机。原配妻子因病去世后,他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有些艰难。在组织的关怀下,他认识了女新闻工作者于淑彦。于淑彦温柔善良,知书达理,欣赏他的朴实和正直,两人情投意合,组建了新的家庭。于淑彦不仅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在工作上支持他、鼓励他,成了他最坚实的后盾。那段日子,是王白早一生中最顺遂、最幸福的时光,事业有成,家庭和睦,仿佛所有的美好都集中在了一起。

可命运的齿轮,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转动。1970年,庐山会议召开后,陈伯达因支持林彪,鼓吹“天才论”,提议设立国家主席,受到了审查。有人突然想起,王白早的名字是陈伯达改的,便以此为借口,说他与陈伯达有牵连,要成立专案组审查他。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得王白早浑身冰凉。他这辈子,老实本分,从没跟任何人结过怨,更没做过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怎么就成了“审查对象”?那些日子,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天愁眉不展,头发都白了不少。他看着窗外的炼钢炉,心里满是委屈和迷茫,他不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想好好炼钢、好好工作的工人,为什么会卷入这样的政治风波。

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周总理解了围。周总理听说了这件事,特意出面说:“改名是我提议的,陈伯达只是改了个字,这事我负责,不能让一个老实工人背着包袱干活。”周总理的一句话,像一道光,驱散了笼罩在王白旦心头的阴霾。专案组的审查就此打住,没有找到任何他与陈伯达勾结的证据,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王白旦心里清楚,是周总理的保护,让他躲过了这场无妄之灾。他对总理充满了感激,也更加坚定了好好工作、不辜负组织信任的决心。可经此一事,他心里也隐隐有了一丝不安,他开始意识到,官场不像炼钢炉,只要你肯出力、技术硬,就能把活干好。这里的复杂和微妙,是他这个直来直去的工人难以捉摸的。

没成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年后,江青听说了他改名的事情,在一次会议上随口说道:“王白早这个名字也一般,不如叫王百得吧,百发百中,事事得偿所愿,多吉利。”当时江青的地位特殊,没人敢反驳。消息传到王白旦耳朵里,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名字是父母给的,是先生改的,如今却因为领导的一句话,一再更改,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名字都不再由自己做主了。

他私下里跟妻子于淑彦抱怨:“改来改去,我都快忘了自己原本叫啥了。上次有总理护着,这次要是再出点啥事儿,谁还能帮我?”于淑彦握着他的手,轻声安慰:“名字就是个代号,你还是你,那个踏实肯干的老王。别想太多,好好工作,问心无愧就好。”话虽如此,王白旦心里还是堵得慌,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服从。就这样,他的名字第三次被更改,从王白早变成了王百得,这个名字,也伴随他走完了余生。

1976年,注定是中国历史上不平凡的一年。周总理、毛主席相继逝世,举国同悲。王百得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他一个人躲在炼钢炉旁,哭了很久很久。他想起在北京见到毛主席和周总理的场景,想起他们温暖的话语和慈祥的笑容,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觉得,自己失去了最敬爱的领袖,也失去了最坚实的依靠。

同年,“四人帮”被粉碎,长达十年的“文化大革命”终于结束。全国上下开始拨乱反正,开展“揭批查”运动,清查与“四人帮”有牵连的人和事。王百得因为先后被陈伯达、江青改过名字,这段特殊的经历,让他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被列为齐齐哈尔市“揭批查”的重点对象。

这一次,审查比上一次更加严厉。他被停职反省,关进了学习班,一度失去了人身自由。调查组把他的所有书信、文件、工作记录都翻了个底朝天,一遍又一遍地询问他与陈伯达、江青的关系,试图找出他“参与反革命活动”的证据。那些日子,是王百得这辈子最黑暗、最煎熬的时光。他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回答:“我不认识他们,只是他们给我改了名字,我和他们没有任何私下往来,更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

可没人相信他的话,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说他是“陈伯达的亲信”,有人说他是“江青的爪牙”,还有人造谣说他利用中央委员的身份谋取私利。甚至有人劝于淑彦:“你跟老王离婚吧,不然会影响你的前途,孩子们也会受牵连。”于淑彦是个硬气的女人,她坚定地说:“我跟老王过日子这么多年,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他老实本分,心里只有工作和家人,绝不会做那些亏心事。我相信他,也相信组织,总有一天会还他一个清白。”

为了不连累妻子,王百得也曾动过离婚的念头。他红着眼眶对她说:“淑彦,要不咱们就离了吧,我不能耽误你和孩子。”于淑彦却哭着摇头:“我不跟你离,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跟着你。”妻子的信任和支持,成了王百得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那段时间,于淑彦也受到了牵连,电视台机构变动时,她从副台长被降为部门主任,但她没有一句怨言,依旧默默地支持着丈夫,打理着家庭,照顾着孩子。

审查整整持续了8个月,之后又是长达3年多的等待处理期。这4年里,王百得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只能靠妻子的工资维持家用。他每天在家帮妻子做家务,接送孩子上学,闲暇时就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炼钢炉,心里五味杂陈。他想念炉前的日子,想念和工友们一起并肩作战的时光,想念那滚烫的铁水和熊熊的炉火。他常常问自己:“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好在,组织最终给出了公正的结论。经过反复调查核实,调查组没有找到任何王百得与陈伯达、江青有牵连的证据,黑龙江省委作出了实事求是的结论:“属一般性问题,材料归还本人,工作另作安排。”

结论下来后,组织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在齐齐哈尔另任要职,继续担任领导工作;二是调往外地,进一步提拔重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择继续留在官场,毕竟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可王百得却作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他要弃官为民,回到北满钢铁厂,重新做一名炼钢工人。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厂领导劝他:“老王,你可是 former 中央委员、市委副书记,怎么能再回去当工人呢?太可惜了。”工友们也劝他:“百得,你现在是领导了,没必要再去受那份苦。”可王百得态度坚决,他说:“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炼钢,最喜欢的也是炼钢。官场的复杂我应付不来,也厌倦了。回到炉前,我心里踏实,干好自己的活,就是我最大的贡献。”

他的坚持最终打动了组织,组织尊重了他的选择。1978年11月,王百得终于回到了他魂牵梦萦的北满钢铁厂。厂里考虑到他曾经的身份,给了他一个平炉分厂“顾问”的头衔,不用参加一线劳动,也不用承担具体的责任,算是对他的照顾。可王百得却不领情,他第二天就换上了久违的工装,跑到炉前,跟工友们一起三班倒,扒渣、加料、看火候,干起了最苦最累的活儿。

有人悄悄拉他的衣角,小声提醒:“老王,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不用这么拼命。”他却笑着说:“我没什么特殊身份,就是个普通工人,不干活儿心里不踏实。”他依旧像年轻时一样,手脚麻利,责任心强,不管什么难活累活,都抢着干。炉前的温度依旧很高,汗水依旧浸透工装,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比以前更加灿烂。

为了方便工作,也为了不耽误妻子上班,王百得从回厂的第一天起,就搬进了厂区宿舍。这一住,就是15年。15年间,他与妻子长期分居,只有周末才能回家团聚。他错过了陪伴妻子的时光,也错过了孩子成长的点滴,心里充满了愧疚。可他知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既然选择了回到炉前,就要承担这份取舍。

命运似乎总是对这个老实人格外苛刻。在这15年里,王百得接连遭遇了人生中最沉重的打击。1987年春节,他最疼爱的女儿因患尿毒症不幸离世。当时,他正在厂里试验新的炼钢技法,为了不影响试验进度,他一直没有回家。等他忙完工作,匆匆赶回家时,女儿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没能见上女儿最后一面,这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他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失声痛哭,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几乎将他击垮。

可悲伤过后,他没有沉溺于痛苦之中。几天后,他又重新站在了炼钢炉前。工友们看着他红肿的眼睛,都劝他多休息几天,他却摇了摇头:“厂里还等着钢呢,我不能倒下。”他把对女儿的思念,都化作了工作的动力,更加拼命地炼钢,仿佛只有在炉火的映照下,才能暂时忘却心中的伤痛。

屋漏偏逢连夜雨。1990年,他的长子又被查出胃癌晚期。这个消息像晴天霹雳,再次将他推向了绝望的边缘。这一次,他破天荒地向厂里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在儿子的病床前,亲自照顾儿子的饮食起居,弥补这些年对儿子的亏欠。他给儿子喂饭、擦身、按摩,陪儿子说话,回忆小时候的趣事。可即便如此,也没能留住儿子的生命。几个月后,长子也离开了人世。

一年之内,接连失去两个孩子,王百得的精神几近崩溃。他变得沉默寡言,脸上再也看不到笑容。工友们都以为,他这次肯定挺不过来了,再也不会来上班了。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在处理完儿子的后事,仅仅休息了几天之后,王百得又出现在了炼钢车间。他依旧穿着那件沾满油污的工装,默默地走向炼钢炉,只是背影比以前更加佝偻,脚步也比以前更加沉重。

1989年,王百得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妻子于淑彦早就给他找好了一份轻松的工作,在市里一家区办企业任职,每月能多赚400多块钱,比在厂里当工人强多了。于淑彦劝他:“老王,你辛苦了一辈子,该享享清福了。孩子们都不在了,咱们俩好好过日子。”王百得也动了心,他确实累了,也想多陪陪妻子。

可就在他准备办理退休手续的时候,分厂领导找到了他,一脸恳切地说:“老王,你是厂里的老技术骨干,经验丰富,现在炉上的年轻人还顶不起来,你能不能再留一段时间,搞好传帮带,把你的技术教给他们?”看着领导期盼的眼神,想到自己干了一辈子的炼钢炉,想到厂里对自己的培养,王百得心里的那点犹豫瞬间消失了。他跟妻子商量:“淑彦,厂里需要我,我再留几年吧。等年轻人能独当一面了,我就退休,好好陪你。”

于淑彦了解他的脾气,知道他心里放不下炼钢炉,也放不下工友们,便点了点头:“你想留就留吧,注意身体就行。”就这样,王百得放弃了轻松的工作,继续留在了厂里。可此时,他已经不算编内职工了,每月只能拿到100块钱的补差费,没有加班费,没有奖金,也没有任何福利。但他毫不在意,依旧每天按时上下班,手把手地教年轻工人技术,遇到难题亲自上手解决。

有一次,一号平炉后墙突然塌落,钢水从炉体的裂缝中渗漏出来,情况十分危急。一旦钢水冲出炉体,后果不堪设想。总厂领导和总工程师都赶到了现场,紧急磋商后,决定放掉钢水,熄火检修。可这样一来,至少要停工3天,少出10炉钢,损失巨大。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王百得站了出来,大声说:“不能这样,用烧结法可以维修后墙,不用停炉。”一位好心人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老王,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别多管闲事。”王百得却全然不顾,继续说道:“现在情况紧急,每一分钟都很宝贵,停炉的损失太大了。我有经验,这个方法可行。”

领导们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考虑到他丰富的经验,最终同意了他的提议。当时,王百得已经年过半百,可他依旧像年轻人一样,冲在最前面。他在炉前干了一个白班,又连着干了一个通宵,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喝几口凉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上也被烫伤了好几处。在他的带领下,平炉后墙终于被成功修复,避免了一场重大损失。

工友们都为他欢呼雀跃,跑去给他请功。可两天后,一位领导却拉着他的手,为难地说:“老王,按规定,你应该得到重奖,可你现在不是编内职工,没法走程序……”王百得笑着打断他:“领导,我不是为了领奖才这么做的。能保住炉子,多炼点钢,比什么都强。”

1994年,王百得已经60岁了,身体也大不如前。在妻子的反复劝说下,他终于办理了退休手续,正式离开了他奋斗了一辈子的炼钢炉。退休后的生活,平静而平淡。他终于有时间陪伴妻子,弥补这些年对她的亏欠。可他一辈子都在忙忙碌碌,突然闲下来,心里反而空落落的。他常常会独自一人来到北钢的厂区外,远远地看着那熟悉的炼钢炉,看着熊熊燃烧的炉火,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的岁月。

为了给家里增加点收入,也为了让自己有事可做,王百得试着开了个小饭庄。可他老实本分,用料实在,收费又低,再加上没有经营经验,不懂招揽顾客,不到一年就亏了本,只好关门大吉。这次创业失败,让他心里有些失落,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觉得只要能和妻子平平安安过日子,就比什么都强。

可命运再次对他露出了狰狞的面目。退休没几年,王百得就患上了糖尿病,需要长期服药治疗。屋漏偏逢连夜雨,妻子于淑彦又被查出患有胃癌。这个消息,对于已经饱经磨难的王百得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于淑彦知道他身体不好,不想让他担心,便一直瞒着他,自己默默承受着病痛的折磨。直到有一天,她病倒在床上,不能进食,王百得才得知真相。

他抱着妻子,失声痛哭:“淑彦,你怎么不告诉我啊?你怎么这么傻啊!”他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带着妻子四处求医问药,可病情已经到了晚期,一切都为时已晚。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妻子的病床前,像当年照顾儿子一样,照顾着妻子的饮食起居,陪她说话,给她唱歌,试图用自己的陪伴,减轻她的痛苦。

2005年元宵节刚过,于淑彦在王百得的怀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70岁的王百得抱着妻子冰冷的身体,放声大哭,那哭声里充满了悲痛、不舍和愧疚。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妻子,这一辈子,他总是忙着工作,忙着炼钢,没能好好照顾她,让她跟着自己受了太多的苦。

妻子走后,王百得的身体越来越差。同年年末,他因糖尿病并发症引发了病毒性疱疹,疼得走不了路,生活陷入了困境。他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无依无靠,日子过得十分艰难。黑龙江省委得知他的情况后,十分关心,特意让北满钢铁厂给他发放了3000块钱的生活补助。

当厂里的领导把钱送到他手上时,这位一辈子要强的老人,看着手中的钱,羞愧得满脸通红。他哽咽着说:“这辈子,我没给组织添过麻烦,一直都是组织在照顾我。老了老了,反而要让组织操心,真是过意不去。”这3000块钱,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拿组织的补助,也成了他心中难以释怀的牵挂。

不久后,王百得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最终因病情加重,医治无效离世,走完了他70年不平凡的一生。他去世后,儿子按照他的遗愿,将他的骨灰撒在了北满钢铁厂的厂区附近,让他永远陪伴着他奋斗了一辈子的炼钢炉。

从王白蛋到王白旦,从王白早到王百得,名字改了三次,身份从普通工人到中央委员,再回到普通工人,王百得的一生,起起落落,充满了传奇色彩,也充满了太多的坎坷与磨难。他有弱点,嘴笨、不懂政治、认死理;他有矛盾,既感激组织的信任,又厌倦官场的复杂;他有遗憾,没能好好陪伴家人,没能见上女儿最后一面。

但他骨子里的实在、坚韧和感恩,却从未改变。他一辈子都在坚守自己的初心,不管身份如何变化,不管遭遇多少磨难,他始终记得自己是个工人,始终记得自己的使命是炼钢。他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叫工人阶级的本分,什么叫不忘初心。

如今,北满钢铁厂的炼钢炉依旧在熊熊燃烧,炉火映照着一代又一代炼钢工人的脸庞。那些年轻的工人,或许早已不知道王百得这个名字,不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位老人,曾与毛主席平票当选中央委员,却甘愿放弃高官厚禄,回到炉前,做一名普通的工人。

但那段传奇的岁月,那些坚守的初心,却像炉火一样,永远燃烧在历史的长河中,温暖着人心,照亮着前路。王百得的故事,也像一首悠长的歌,在岁月的风中轻轻传唱,告诉我们:最珍贵的不是名利地位,而是坚守本心的纯粹,是脚踏实地的担当,是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都始终不改的赤诚与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