刽子手的鬼头刀已经扬起,午门前却静得能听见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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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载仰起脖子,盯着那道冷光,忽然笑出声,声音嘶哑,却字字撞在鼓楼上:“李豫——你贪权,我贪财,谁又比谁干净?”

鬼头刀倏地顿住。

丹墀之上,唐代宗李豫的指尖猛地掐进龙椅扶手,金漆“咔嚓”裂出一道缝。

一、卦摊前的“龙”与“蛇”

十年前,三月三长安西市。

元载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衫,在卦摊上摆开三枚“开元通宝”,替卖胡饼的老汉卜卦。

“卦象蹇,利西南,不利东北——老丈今日若去东北角,必被官差掀摊。”

话音未落,一队金吾卫轰然踏来,把东北角的果子摊砸得粉碎。

人群里,一个青衫中年微微挑眉。

这便是当时的太子李豫,微服私访。

他打量卦师:三十出头,眉目谦和,指节却粗,显是干过力气活;可眼底偶尔一闪的寒光,像刀背暗藏的锋。

“先生习《易》?”

“寒门雕虫,混口饭吃。”元载躬身,笑意温顺。

李豫没再追问,只在心底记下二字:可用。

二、紫宸殿的“破格”

安史烽烟未熄,国库空虚,宦官鱼朝恩手握神策军,连宰相都敢当众呵斥。

代宗即位,急需一把新刀。

大历五年,紫宸殿。

李豫翻开奏折,随手写了六个字:

“擢元载,同平章事。”

殿外铜壶滴漏三声,寒门布衣就此踏入中枢。

元载跪地领旨,额头碰在金砖上,脆响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

没人看见,他袖口内的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

“终于进来了。”

三、胡椒八百石

升官还不过月,元载便在长安西市悄悄挂出一块小木牌:

“求迁者,请投‘资格钱’,价高者得。”

牌子背后,是一间不起眼的绸缎铺,日暮后卷帘,内堂却灯火通明。

郎中、刺史、节度使的幕僚,排座议价,交引案牍,竟如市井买卖。

半年不到,元载宅中便出现第一只“金溺器”。

妻子王韫秀倚栏轻笑:“夫君当年连铜镜都舍不得买,如今便溺也用金?”

元载捏起一粒西域胡椒,放进嘴里慢慢嚼,辛辣让他眯眼:“金银会出声,胡椒不会——可它们比刀枪更保命。”

胡椒一袋袋运进私库,很快堆成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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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贵眷以家中有椒为傲,元载却用椒砌墙,整间厢房香气刺鼻,闻者打喷嚏流泪,他却独坐其中批公文,怡然自得。

四、龙椅上的“忍”

李豫并非不知。

每旬日,御史大夫、度支使的弹章雪片般飞进大内,他都留中不发。

他在等——等鱼朝恩人头落地,等河北赋税收上来,等元载把朝堂蛀成空壳,再用一只巨锤连壳带肉一次砸碎。

紫宸殿夜谈,李豫偶尔召元载独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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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炉瑞炭,火舌映得二人面色不定。

“元卿家,外间说你卖官鬻爵。”

“臣寒门出身,若不收门生,孤掌难鸣。”

“胡椒八百石,卿家用得了?”

“臣闻陛下内库,亦存陈椒两千。臣减半,示不敢越。”

一句软钉子顶回来,李豫轻笑,不再追问。

袖中,却将指节攥得发白。

五、颜真卿的“退场”

大历十二年,颜真卿入朝,奏请裁汰冗官,矛头直指元载。

朝会散去,元载尾随李豫至御阶,低声一句:“颜鲁公年高,若久居京,恐伤圣德。”

第二日,诏下:颜真卿为太子太师,出赴东都。

百官侧目,无人敢言。

李豫在便殿读罢呈报,只淡淡道:“元载,朕的刀很快。”

元载叩首领旨,背脊却窜上一股凉气——他忽然分不清,皇帝说的“刀”,是指颜鲁公,还是指他。

六、收网三声鼓

六月廿三,日蚀,天地昏黄。

鼓声一响,神策军围元府;二响,御史台捧诏入堂;三响,铁锁加身。

胡椒仓、金溺器、玉唾壶、蜀锦账簿,被抬上御街,百姓指戳如山。

“原来这香味,是臭的。”有人掩鼻。

狱中的元载却睡得安稳,每日索要纸笔,写《周易注疏》。

临刑前夜,王韫秀被赐毒酒。

她捧杯穿过长廊,青丝仍亮,仿佛去赴曲江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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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我先走一步,省得看你血溅白练。”

元载替她拢发,双手第一次发抖。

七、刀下的“互贪”

行刑日,天色阴沉欲雨。

李豫特旨:不缚双臂,不塞其口,准其免冠。

元载踏上木台,忽回头,目光穿过雨丝,直望丹墀。

“陛下——”

李豫心头一跳。

“臣寒门,贪财;陛下天胄,贪权。

财散可复聚,权崩难再收。

今日臣死,明日陛下独坐,可莫心慌!”

鬼头刀轰然落下。

血光与闷雷同时炸响,雨终于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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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龙椅上的“裂缝”

尸身被覆以破席,暴市三日。

李豫回宫,内侍呈上元载临终手迹,只八个字:

“水能载舟,亦能煮粥。”

夜半,李豫独上紫宸殿,手抚龙椅扶手——那金漆裂缝里,积着一点点暗红。

他忽然生出一阵莫名寒意:

元载死了,可那把寒门带来的刀,已在他心里划出缺口。

殿外铜壶滴漏,声声如旧。

皇帝却第一次觉得,这声音像更漏,也像催更的鼓——

催他,催大唐,催每一个坐在金漆椅上的人,去追赶一场注定落空的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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