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的围裙还在滴水，儿媳妇敲桌子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妈，我们有话跟您说。"她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我放下手中的碗筷，看着坐在餐桌对面的儿子和儿媳，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刚才还在厨房忙活晚饭的我，怎么也想不到会听到接下来的那三句话。
儿子低着头不敢看我，儿媳妇却直视着我的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那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就像在敲击我的心脏。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的边角，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01
两个月前，儿子志远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妈，您能不能来深圳帮我们一段时间？"他在电话那头说道，"小宝刚满一岁，雅婷产假结束要上班了，我们实在忙不过来。"
我当时正在老家的菜园里摘菜，听到儿子的请求，心里既心疼又欣慰。心疼的是孩子们在外打拼不容易，欣慰的是儿子终于愿意开口求我帮忙了。
"当然可以，妈什么时候都愿意帮你们。"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行李。老伴儿去世三年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去深圳帮儿子带孙子，也算是有个盼头。
志远是我唯一的儿子，从小就懂事。高考那年考上了深圳的大学，毕业后就留在那里工作。三年前结了婚，媳妇雅婷是个看起来很文静的女孩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话不多，但对我很客气。
去年小宝出生的时候，我去深圳待了一个月。那时候雅婷刚生产完，身体虚弱，我主动承担起了所有的家务活。做饭、洗衣、收拾房间，还要照顾刚出生的孙子。
志远每天上班很晚才回家，经常是我已经做好饭等他。他总是很愧疚地看着我，说："妈，辛苦您了。"
"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总是这样回答他。
那段时间虽然累，但我觉得很充实。看着小宝一天天长大，看着儿子儿媳的小家庭逐渐步入正轨，我心里是满足的。
一个月后我回到老家，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继续。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转眼间小宝就一岁了，雅婷也要重新上班了。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特意准备了一些老家的特产，还有我自己腌制的咸菜。我知道志远从小就爱吃我做的菜，在外面这么多年，肯定想念家乡的味道。
坐在开往深圳的高铁上，我满心期待地想象着即将开始的生活。我要把儿子儿媳照顾好，要让小宝健康快乐地成长，要让这个小家庭和和美美的。
02
到了深圳，志远来高铁站接我。
看到他的时候，我心里一阵心疼。才几个月不见，他明显瘦了很多，眼圈都有些发黑。
"妈，您一路辛苦了。"他帮我提着行李，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不辛苦，看到你们就不辛苦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最近项目比较紧，经常加班。"他避开我关切的目光，"走吧，雅婷和小宝在家等着呢。"
回到家里，雅婷正在客厅里陪小宝玩耍。小宝看到我的时候，咿咿呀呀地叫着，张开小手要我抱。
"小宝长大了好多。"我接过孙子，心里满是慈爱。
雅婷站起身，礼貌地说："妈，您辛苦了。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您先休息一下吧。"
"不用休息，我来给你们做饭吧。"我把小宝递给雅婷，"你们年轻人工作辛苦，我来照顾家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很快就进入了角色。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给小宝准备奶粉，然后开始准备早餐。志远要七点半出门上班，我总是六点半就把早餐做好了。
白天雅婷上班后，我一个人在家照顾小宝。喂奶、换尿布、陪他玩耍，一刻也不敢放松。小宝很乖，很少哭闹，但照顾一个一岁的孩子还是很费精力的。
除了照顾孩子，我还要负责所有的家务。买菜、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从早忙到晚。但我觉得这是应该的，儿子儿媳在外面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家里的事情就应该我来承担。
晚上他们下班回家，我总是已经把饭做好了。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时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看着儿子狼吞虎咽地吃着我做的菜，看着雅婷逗弄着小宝，我觉得这就是最大的幸福。
"妈，您做的菜还是最香。"志远总是这样夸我。
"爱吃就多吃点，你都瘦了。"我总是不停地给他夹菜。
雅婷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吃完饭都会说："妈，您辛苦了。"
"不辛苦，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总是这样回答。
那段时间，我觉得我们是一个和谐的大家庭。虽然累，但我心里是满足的。
03
慢慢地，我开始感觉到一些微妙的变化。
最先察觉到的是雅婷的态度。刚开始她还会主动和我聊一些关于小宝的事情，比如他今天学会了什么新动作，或者问我他是不是该添加什么辅食了。
但后来，这样的交流越来越少了。她下班回家后，往往是直接回房间，或者坐在客厅里玩手机。吃饭的时候也很少主动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和志远在聊天。
志远似乎也察觉到了家里气氛的变化，但他总是忙着工作，很少在家。有几次我想跟他谈谈，但他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情，根本没时间听我说话。
有一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隐约听到他们在卧室里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似乎不太愉快。我竖起耳朵想听清楚一些，但只能听到模糊的争论声。
第二天早上，雅婷的眼圈有些发红，像是哭过的样子。我关心地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只是摇摇头，说没事。
那天中午，我给小宝喂辅食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他的衣服。我赶紧去给他换衣服，在衣柜里翻找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雅婷放在抽屉里的一些文件。
其中有一份是她的简历，上面显示她正在找新工作。另外还有一些房屋租赁的广告页面，都是一些小面积的公寓。
我心里一沉，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晚饭的时候，我试探性地问："雅婷，你们公司最近忙吗？"
"还好。"她淡淡地回答，没有抬头看我。
"如果不忙的话，你可以早点下班陪陪小宝。孩子最需要妈妈的陪伴了。"我继续说道。
"我知道。"她的语气更加冷淡了。
志远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赶紧插话："妈，雅婷工作挺忙的，您不用担心小宝，有您照顾我们很放心。"
吃完饭后，我主动提出要洗碗。雅婷没有像往常一样客气地推辞，而是直接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04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了。
雅婷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我，即使在家里，我们之间的交流也变得越来越少。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询问小宝的情况，也不再主动帮忙做家务。
志远夹在中间显得很为难。他对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孝顺，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的焦虑和不安。
有一天下午，我带小宝在小区里散步的时候，遇到了住在楼下的李阿姨。
"张阿姨，您来深圳帮儿子带孙子真是辛苦了。"李阿姨热情地和我打招呼。
"不辛苦，应该的。"我笑着回答。
"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有老人帮忙确实轻松很多。"李阿姨继续说道，"我儿子儿媳也是这样，刚开始我来帮忙的时候，他们高兴得不得了。"
"那后来呢？"我随口问道。
"后来啊..."李阿姨的表情有些复杂，"时间长了，总会有些磨合的问题。毕竟两代人的观念不一样，生活习惯也不一样。"
她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过，为了孩子，大家都会相互理解的。"李阿姨看到我的表情，赶紧补充道。
回到家后，我一直在想李阿姨的话。是不是我在某些地方做得不够好，让雅婷感到不满意了？
晚饭时，我特意做了雅婷爱吃的糖醋里脊。
"雅婷，快尝尝，这是按照你们南方人的口味做的。"我殷勤地给她夹菜。
"谢谢妈。"她的声音很平淡，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合口味吗？是不是糖放少了？我再去厨房调调味道。"我着急地站起身。
"不用了，挺好的。"她阻止了我，但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感情。
那天晚上，我又听到了他们在卧室里争论的声音。这次声音比上次大了一些，我隐约听到了"受不了"、"太累了"这样的字眼。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更加努力地做好家务，更加细心地照顾小宝，希望用我的付出来化解这种紧张的气氛。
然而，事情并没有因为我的努力而好转，反而变得更加糟糕了。
05
这个周末，志远难得在家休息。
我以为这是个好机会，可以一家人好好团聚一下，于是一大早就起来准备丰盛的午餐。
"今天我们一家人好好聚聚，我做点好菜。"我高兴地对他们说。
志远勉强笑了笑："妈，您别太累了。"
我在厨房里忙活了整个上午，做了六菜一汤。红烧肉、糖醋鱼、白切鸡、清炒青菜、冬瓜汤...都是志远从小爱吃的菜。
"开饭了！"我围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满脸笑容地招呼他们。
一家四口坐在餐桌前，我满心期待地看着他们品尝我做的菜。
"妈，您做的菜还是最好吃。"志远夹了一块红烧肉，但我注意到他的笑容很勉强。
雅婷坐在对面，低着头慢慢地吃着米饭，几乎没有动过菜。小宝在婴儿椅里咿咿呀呀地叫着，想要抓桌子上的东西。
"雅婷，你尝尝这个糖醋鱼，我特意少放了醋，应该不会太酸。"我热情地给她夹菜。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惊。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漠和疲惫。
"妈，我吃饱了。"她放下筷子，准备站起身。
"怎么吃这么少？是不是不合胃口？"我着急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志远一眼。
志远接收到她的眼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看向我："妈，我们有话想跟您说。"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
雅婷重新坐下，直视着我的眼睛。她抬起手，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桌面，那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妈，我们有话跟您说。"她的声音冷得像刀子，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看着她敲击桌面的手指，心跳开始加速。那有节奏的敲击声就像在敲击我的心脏，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的眼神中没有任何温度，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的手开始颤抖，围裙的边角在我的手心里被攥得更紧了。我知道，接下来她要说的话，将会彻底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改变这个家庭的命运。
桌面被敲击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下，一下，每一下都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我看着她的嘴唇开始动了，即将说出那些会让我的世界瞬间坍塌的话...
06
"妈，您回老家吧，我们不需要您帮忙了。"
第一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心中的所有期待。
我愣住了，手中的围裙边角滑落下来。
"妈，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打算请保姆。"
第二句话让我彻底明白了，这不是一时的情绪，而是他们深思熟虑的决定。
"妈，明天我帮您买回老家的票。"
第三句话彻底粉碎了我所有的幻想。
我看着儿媳妇冷漠的表情，再看看低头不敢看我的儿子，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感。
我慢慢地站起身，手指颤抖着解开围裙的带子。这条围裙是我来深圳时特意带来的，上面还有老家菜园里泥土的味道。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雅婷看了志远一眼，然后冷静地说："妈，不是您做得不好。是我们觉得两代人在一起生活，观念差异太大，会有很多矛盾。"
"什么矛盾？我有哪里让你们不满意的？"我追问道。
"您做菜口味太重，小宝不适合；您总是舍不得开空调，屋子里很闷；您洗衣服用的洗衣粉味道太重..."雅婷一条一条地数着。
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为了节省他们的开支，确实很少开空调；我用的确实是老家带来的洗衣粉，因为那个便宜；我做菜的口味确实偏重，因为我想让志远吃到家乡的味道。
"那我可以改啊，这些都可以改的。"我急切地说。
志远终于抬起头看我，眼中满是愧疚："妈，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雅婷她...她压力很大，总觉得在自己家里不自在。"
我明白了。在她眼里，这个家是她和志远的家，而我，只是一个外人。
"那小宝怎么办？你们工作这么忙，谁来照顾他？"我最后挣扎着问道。
"我们会请保姆，专业一些。"雅婷冷淡地回答。
专业一些。这四个字深深地刺痛了我。原来在她眼里，我这个奶奶还不如一个陌生的保姆专业。
我摘下围裙，放在餐桌上。看着桌上那些我精心准备的菜肴，它们现在看起来是那么的讽刺。
07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晚饭。
我坐在客房里，默默地收拾着行李。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我在这里的回忆：给小宝买的玩具，从老家带来的咸菜，还有那些我以为会用很久的生活用品。
志远敲门进来，脸上满是歉意。
"妈，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对您不公平。"他在我面前坐下，"但是雅婷她...她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总是失眠，食欲也不振。医生说她有些轻微的抑郁症状。"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儿子。
"她说感觉在家里没有私人空间，做什么都要顾忌别人的感受，压力很大。"志远继续解释，"我夹在中间也很为难，但我不能看着她这样下去。"
我明白了。在雅婷眼里，我的存在就是一种压力。我以为的关心和照顾，在她看来都是束缚。
"妈，您别怪她，她也不是故意的。现在年轻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差，再加上产后抑郁的影响..."志远试图为他的妻子辩护。
"我不怪她。"我轻声说道，"我只是没想到，我的好心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志远愧疚地低下头："妈，您的好心我们都知道，但有时候，距离产生美，分开住可能对大家都好。"
分开住可能对大家都好。我苦笑了一下，这句话真是温柔的残忍。
"那小宝呢？我以后还能见到他吗？"我最担心的还是这个。
"当然可以，您是他奶奶，逢年过节我们会带他回老家看您的。"志远保证道。
逢年过节。一年能有几次逢年过节？等到那时候，小宝还记得我这个奶奶吗？
那天夜里，我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雅婷和志远的对话声。
"她走了你就开心了？"志远的声音有些无奈。
"我只是想要一个正常的家庭生活，这有错吗？"雅婷的声音带着委屈，"她在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个外人，什么都要看她的脸色，吃什么、穿什么、怎么带孩子，都要听她的意见。"
"她是我妈，她关心我们是应该的。"
"可她的关心让我透不过气来。你知道吗，每天下班回家，看到她那种期待的眼神，我就觉得压力很大。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提醒我，我欠她的，我应该感激她。"
我在房间里听着这些话，心如刀绞。原来我以为的爱和付出，在儿媳眼里竟然是这样的存在。
08
第二天一早，志远开车送我去高铁站。
车上的气氛很沉默，他几次想开口说什么，但最终都没有说出来。
临上车前，他紧紧抱住我："妈，对不起，等以后条件好了，我们再接您过来。"
我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照顾雅婷和小宝，别让我担心。"
坐在回老家的高铁上，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两个月前我满怀期待地来到深圳，以为能够帮助儿子减轻负担，能够享受三代同堂的天伦之乐。但现在，我却像一个被驱逐的入侵者一样离开。
我想起了雅婷昨晚的话：她的关心让我透不过气来。也许她说得对，也许我的确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了他们。
也许，爱也是需要距离的。
也许，有些时候，最好的爱就是放手。
回到老家后，我重新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菜园里的菜长得很好，房子虽然空荡荡的，但至少是我自己的空间。
志远会定期给我打电话，报告小宝的近况，有时候还会发一些视频过来。视频里的小宝长得很快，已经会走路了，咿咿呀呀地叫着。
看到这些视频，我心里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孙子健康成长，难过的是我不能陪伴在他身边。
春节的时候，志远他们回来了。小宝看到我的时候，一开始还有些陌生，但很快就和我熟悉起来。
雅婷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笑容。她主动和我聊天，还夸我家的菜园收拾得很好。
"妈，谢谢您的理解。"临走的时候，她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离开的背影，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爱，不是占有和控制，而是理解和尊重。
有些时候，最好的关心就是给彼此空间。
有些时候，最深的爱就是学会放手。
虽然心里还是会想念那个在深圳的小家，想念小宝软软的小手和甜甜的笑容，但我知道，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重新围上围裙，走向菜园。那里有属于我的土地，有属于我的生活，也有属于我的平静和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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