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的童年记忆,是从爷爷那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开始的。那张脸上,总是刻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尤其是在对待我父亲和我姑姑这两件事上,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们家在那个年代的北方农村,算不上富裕,也谈不上贫穷,就是那种最普通的人家。爷爷奶奶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骨子里“养儿防老”、“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种思想,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观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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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家里的独子,自然成了爷爷奶奶手心里的宝。从小到大,但凡家里有点好吃的、好穿的,总是紧着父亲。而我的姑姑,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孩,虽然也受宠爱,但那份爱里,似乎总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功利性”。

在爷爷奶奶的规划里,姑姑的人生轨迹清晰得就像是村口那条一眼望到头的土路:长大成人,然后由媒人牵线,嫁给一个家境殷实的邻村人家,换回一笔可观的彩礼。这笔彩礼,将成为我父亲娶媳妇、盖新房的启动资金。在他们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是女儿应尽的本分。

然而,姑姑的人生,却在一个不起眼的午后,拐进了一条谁也无法预料的岔路。

那一年,姑姑十九岁,出落得亭亭玉立,是村里有名的俊俏姑娘。上门提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我们家的门槛,其中不乏镇上开油坊的张家、村东头有几亩好地的李家。爷爷奶奶的脸上笑开了花,每天都在盘算着哪家的彩礼更丰厚,哪家的条件更能给我父亲未来的生活添砖加瓦。

可姑姑,偏偏一个都看不上。

她看上的,是一个外乡人。一个在我们村里人看来,几乎是一无是处的男人。

他就是我后来的姑夫,姓陈,单名一个“山”字。

没人知道他和我姑姑是怎么认识的。大家只知道,有一天,姑姑就那么领着一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身形消瘦的男人回了家。那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太太,是他的母亲。

他们俩往爷爷奶奶面前一站,姑姑低着头,声音却异常坚定:“爹,娘,我要嫁给他。”

那一瞬间,我家的院子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爷爷奶奶打量着陈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男人,看着比姑姑大了好几岁,面带菜色,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饭的样子。更要命的是,他还拖着一个病恹恹的老娘。这哪里是来娶媳妇的,分明是来我们家找个地方填饱肚子的。

“你再说一遍?”爷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要嫁给他。”姑姑重复了一遍,抬起了头,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退缩。

接下来的事情,几乎成了我们村很长一段时间的谈资。爷爷的怒火像火山一样爆发了,他抄起墙角的扫把,劈头盖脸地就朝着姑夫打了过去。姑夫没有还手,只是下意识地将他那老母亲护在身后。姑姑哭喊着,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挡在姑夫面前。

“你这个不孝女!你要气死我啊!”爷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姑姑的鼻子骂道,“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找了这么个东西回来?他能给你什么?跟着他,你连饭都吃不饱!”

“我愿意!”姑姑的倔强,像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那场闹剧,最终还是我父亲给拦下来的。父亲抱住几近疯狂的爷爷,劝说着:“爹,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可再怎么劝,也无法动摇姑姑的决心,更无法浇灭爷爷的怒火。

几天后,在一个清晨,姑姑趁着天还没亮,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毅然决然地跟着姑夫走了。

爷爷得知后,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当着全村人的面,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声音洪亮地宣布:“我没这个女儿!从今天起,她跟我们家,一刀两断,是死是活,再无瓜葛!”

断绝父女关系,在那个年代,是一件比天还大的事。这意味着,姑姑从此成了一个没有娘家的人,一个无根的浮萍。

我当时还小,不太懂这些恩怨情仇,只记得那天,奶奶坐在门槛上,哭得撕心裂肺。而父亲,则一个人蹲在院子的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从此,姑姑这个词,在我家成了一个禁忌。

02

姑姑和姑夫的日子,果真如爷爷所料,过得异常艰难。

姑夫是外乡人,在村里没有一分地,也没有落脚的屋子。他们最终在村子最西边的山脚下,用泥坯和茅草,搭了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家”。那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仅仅能遮风挡雨的窝棚。

没有地,就意味着没有粮食。为了生计,姑夫只能去做最苦最累的活。他天不亮就起床,背着个破旧的背篓,去深山里挖野菜、采草药,或者去河里摸鱼虾。偶尔,镇上有需要短工的,他也会跑上十几里路去干一天,赚几个微薄的铜板,给家里换点盐巴和火柴。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姑姑一个娇生惯养的姑娘,跟着他吃尽了苦头。原本红润的脸蛋,渐渐变得蜡黄,一双手也因为终日的劳作而变得粗糙不堪。

爷爷嘴上说断绝了关系,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有好几次,我看到奶奶偷偷抹眼泪,也听到她劝爷爷:“要不……让老大去看看她吧?”

“看什么看!她自己选的路,死在外面也活该!”爷爷嘴硬,但那紧锁的眉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挣扎。

爷爷不发话,父亲也不敢明着去。但他终究是不忍心。于是,他只能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从家里拿一些粮食,比如一小袋玉米面,或者几个红薯,悄悄地送到山脚下姑姑的那个窝棚里。

每次去,他都不进门,只是把东西放在门口,然后学几声猫叫。姑姑听到后,就会出来把东西拿进去。兄妹俩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相对无言,却又胜过千言万语。

有好几次,我都差点跟了过去,但都被母亲拦了下来。母亲叹着气对我说:“你还小,别跟着去,让你爷爷知道了,你爹又要挨骂。”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好几年。

后来,父亲娶了母亲,第二年,我就出生了。我的出生给这个沉闷的家庭带来了一些欢乐,爷爷奶奶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而姑姑那边,日子依旧是过得紧巴巴的。我长到五岁的时候,对姑姑和姑夫的印象,还停留在他们那个家徒四壁的茅草屋,以及他们身上那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

我记得有一次,父亲又偷偷去给姑姑送吃的,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母亲问他怎么了,他沉默了很久,才闷声说了一句:“他娘……快不行了。”

没过几天,姑夫的老母亲就去世了。一个简单的葬礼,除了姑姑姑夫,就只有父亲和我偷偷去送了行。我看着姑姑跪在坟前,哭得肝肠寸断,瘦弱的肩膀不停地抽动。姑夫则在一旁,默默地烧着纸钱,眼眶通红,嘴唇紧紧地抿着。

送走了老人,他们的日子似乎更难了。一个家,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孤零零的,像是狂风中的两片落叶。

村里人见了他们,也都是绕着走,生怕沾上什么晦气。我有时候在村里玩,远远地看到姑姑,想跑过去喊一声,却总会被身边的大人拉住,他们会小声地告诫我:“别过去,那是被你爷爷赶出家门的人。”

我那时不懂,为什么一家人,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只知道,每次父亲从姑姑家回来,心情都会变得很沉重。

03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转眼就到了1983年。那是一个多事之秋。

开春的时候,一个消息悄悄地在村里传开——山脚下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姑娘,怀孕了。

这个消息对我家来说,无疑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奶奶听到后,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嘴里念叨着:“这丫头,总算是有后了……可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爷爷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嘴上说着“跟我们没关系”,但吃饭的时候,却好几次把筷子伸向了那盘他平时最不爱吃的咸菜。

父亲的眉头,从得知这个消息开始,就没再舒展开过。他抽烟抽得更凶了,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大半天,望着西边山脚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姑姑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姑夫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几乎是拼了命地去干活,想要在孩子出生前,多攒下一点粮食和钱。

然而,天不遂人愿。那年冬天,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十一月刚过,鹅毛般的大雪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整个世界一片银白。大雪封山,姑夫没法再去山里找吃的。镇上的短工也因为天气原因停了。他们家的那点微薄的积蓄,很快就见了底。

就在那个最寒冷的冬夜,姑姑发动了。

没有接生婆,没有热水,只有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姑夫一个人,手忙脚乱地,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帮助姑姑生下了一个女孩——我的小表妹。

母女平安,本是天大的喜事。可看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女儿,和产后虚弱不堪、躺在冰冷土炕上的妻子,姑夫这个七尺男儿,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家里,已经没有一粒米了。拿什么给姑姑坐月子?拿什么喂饱这个新来的小生命?

他没有向任何人张口,包括我父亲。他知道我父亲家也不宽裕,而且他一个大男人,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这个消息,还是父亲从一个恰好路过山脚的邻居口中听说的。那位邻居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姑姑家的惨状:“哎呀,那屋子四面透风,炕上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那女人生完孩子,脸白得跟纸一样,听说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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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听完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回了家。

那天,他沉默得可怕。他坐在炕沿上,从早上一直坐到中午,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整个屋子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母亲几次想开口劝他,但看到他那副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整个早上,他就像一尊雕塑。

直到中午,他才猛地站起身,将手里抽了一半的烟卷狠狠地摁灭在鞋底。他看着母亲,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把家里所有的钱,还有肉票,都给我。”

母亲愣了一下,没有多问,默默地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里,取出了一个用手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那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是准备留着过年的。

父亲接过钱和肉票,数都没数,就揣进了怀里。但这还不够。他又穿上大衣,顶着风雪出了门。他挨家挨户地去敲响了邻居的门,放下了平日里的面子,低声下气地,又借了一些肉票。

傍晚时分,父亲回来了。

他的肩上,扛着半扇血淋淋的猪。

那半扇猪,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般的存在。我看着那半扇猪,眼睛都直了。母亲也是一脸的震惊。

父亲将猪肉放在厨房的案板上,重重地喘着粗气,眉毛和胡子上都结了冰霜。他对母亲说:“给咱娘家留一小块,剩下的,都收拾出来,我明天给小妹送去。”

04

第二天,天还未亮,父亲就起了床。

窗外的风雪非但没有停,反而更大了。狂风卷着雪花,像是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刮在窗户上,发出“呜呜”的怪叫。

母亲看着窗外的鬼天气,担忧地对父亲说:“风雪这么大,山路滑,要不……等雪停了再去吧?”

“不行。”父亲的回答简单而坚定,“她等不了。”

说完,他便开始做准备。他找来一根结实的扁担,将那半扇猪用麻绳牢牢地捆在了一头。为了平衡,另一头,他装上了一大袋子玉米面和红薯。他还让母亲煮了一大锅滚烫的姜汤,装进一个旧军用水壶里,揣在怀里暖身子。

一切准备就绪,父亲戴上狗皮帽子,穿上最厚的大衣,挑起那沉重的担子,推开门,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风雪之中。

从我们家到山脚下姑姑的家,有五里多地,而且全是崎岖难行的山路。平日里走,都要一个多小时,更何况是现在这样的大雪天。

我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一步一个脚印,在厚厚的积雪中艰难地前行。那副担子压得他的腰都弯了下去,有好几次,他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但他都凭借着惊人的毅力稳住了身形。很快,他的身影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风雪里。

那天,父亲是怎样爬过那五里山路的,我们无从得知。我们只知道,当他出现在姑姑那个破旧的茅草屋门口时,几乎已经成了一个雪人。

据姑姑后来回忆,她当时正虚弱地躺在炕上,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心里一片冰凉。突然,她听到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紧接着,那扇薄薄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风雪的寒气涌了进来,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当看清来人是父亲时,姑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姑夫也愣住了,他看着父亲肩上那半扇猪,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这个一向坚强的男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哥……”姑姑哽咽着,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快躺好!”父亲放下担子,快步走到炕前,用他那冻得僵硬的手,轻轻按住了姑姑的肩膀。

然后,他转头对姑夫说:“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烧火,给你媳妇炖点肉汤喝!女人坐月子,不能受寒,更不能缺了营养!”

姑夫这才如梦初醒,他“噗通”一声,就给父亲跪下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哥……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妹……”

父亲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沉声说道:“说这些干什么!我们是一家人!”

那一天,姑姑家的茅草屋里,第一次飘出了浓郁的肉香。那碗热气腾腾的肉汤,不仅暖了姑姑的胃,更暖了她的心。

父亲送去的半扇猪,让姑姑的月子,总算是安稳地坐了下来。后来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血色。

也许是这件事,深深地触动了姑夫。在表妹满月后不久,他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去城里打工。

他说:“我不能再让你们娘俩跟着我受苦了,我要出去闯一闯,给你们挣个好日子!”

姑姑虽然不舍,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

姑夫走了。这一走,就是一年。年底的时候,他回来了,带回了他在城里辛辛苦苦攒下的钱。虽然不多,但足以让他们家的生活得到改善。

从那以后,姑夫每年都出去,每年都回来。他们家的日子,就像是雨后的春笋,一天一个样地好了起来。先是翻盖了茅草屋,换成了砖瓦房,后来又添置了家具,甚至还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

时间飞逝,转眼间,十几年过去了。我也从一个懵懂的孩童,长成了一个即将成家立业的青年。

05

在父母的张罗下,媒人给我介绍了邻村的一个姑娘。姑娘长得非常漂亮,性格也温柔贤惠,我们一见钟情,很快就定下了婚事。

婚礼定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那天,我们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亲戚朋友们都来了,院子里摆满了酒席,欢声笑语不断。

婚礼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喧闹。我回头一看,是姑姑和姑夫来了。

如今的姑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面黄肌瘦的模样。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衣服,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而姑夫,虽然岁月也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充满了自信和从容。看得出来,这些年,他们在城里打拼得很好。

他们一进门,就成了全场的焦点。毕竟,当年他们被爷爷赶出家门的事情,村里人尽皆知。如今看到他们衣锦还乡,众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爷爷奶奶也迎了上去,时隔多年,一家人的隔阂,早已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消融。

姑姑和姑夫向长辈们问好后,便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小阳,恭喜你啊!”姑姑笑着对我说。

“谢谢姑姑,谢谢姑夫!”我连忙回答。

姑夫微笑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他一直捧在手里的一个看起来很精致的木盒子,递到了我的面前。

那盒子是红木的,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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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阳,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姑夫也没准备什么贵重的礼物。”姑夫的声音沉稳而真诚,“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打开看看。”

他的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父母、新婚的妻子,还有周围的亲戚们,都好奇地围了上来,想看看这神秘的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在众人的注视下,我怀着一丝好奇和激动,伸出手,慢慢地打开了那个盒子。

可当我看清盒子里的东西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周围的人,也都在同一时间,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我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姑夫,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脑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行!姑夫……这东西我真不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