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说:“人生四然:来是偶然,去是必然,尽其当然,顺其自然。”这话听着通透,可多少人真懂?顺其自然就是躺平认命?就是两手一摊不作为?这碗鸡汤,我先干为敬,但喝下去,却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外婆九十岁了,腰弯得像熟透的稻穗,脸上沟壑纵横,那是岁月刻下的诗行。她总说:“人呐,就是地里的庄稼,该浇水时浇水,该锄草时锄草,收成好不好,老天爷说了算。”她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小村庄,经历过饥荒、丧偶、病痛,却总能在清晨的薄雾里,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日子缝补得平平整整。

那年大旱,田里裂开的口子像一张张干渴的嘴。村里人唉声叹气,蹲在田埂上抽烟,说“看天吃饭,没办法”。外婆却天不亮就起床,挑着木桶,颤巍巍地一趟趟往返于家和几里外尚未完全干涸的小河沟。汗水浸透她灰白的鬓角,滴落在滚烫的泥土上,瞬间没了踪影。邻居劝她:“老嫂子,别折腾了,这点水救不了命。”外婆抹了把汗,眼睛望着龟裂的田地:“救一棵是一棵,总不能眼瞅着它们都渴死。尽我的力,剩下的,交给老天爷吧。”她没奢望靠那几桶水挽回所有损失,但她知道,不尽这份力,她心里过不去。那年,外婆田里的玉米虽然瘦小,到底没有绝收。她晒干后磨成粉,掺着野菜,熬过了那个冬天。

外婆的“顺其自然”,从来不是两手一摊的放弃,而是狂风暴雨中稳住身形的根。外公走得早,留下她和四个半大孩子。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买盐的钱都要算计。村里有人嚼舌根:“她一个寡妇,拖着几个娃,能翻出什么浪?认命吧。”外婆不吭声,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晚上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给孩子们缝补衣裳,纳鞋底。手指被针扎出血,在衣襟上蹭蹭,接着缝。她没抱怨命运不公,也没幻想天上掉馅饼,只是沉默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个摇摇欲坠的家撑了起来。她说:“日子再难,该担的担子就得担起来。哭天抢地没用,把眼前该做的做好,路才能往下走。”

“顺其自然”的智慧,在于认清“去是必然”的铁律后,依然选择“尽其当然”的勇毅。

我们这代人,焦虑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朋友圈里充斥着“同龄人正在抛弃你”、“35岁失业危机”的恐慌。我们害怕掉队,害怕被淘汰,害怕竭尽全力后依然两手空空。于是,“躺平”成了一种无声的抵抗,一种对巨大压力的暂时逃避。可我们是否误解了“顺其自然”的本意?它何时成了“不作为”的遮羞布?

同事小陈,名校毕业,曾是公司最拼命的“卷王”。连续加班数月后,一场大病将他击倒。病愈后,他递交了辞呈,回到老家小城。朋友圈的画风突变:清晨的菜市场、午后的茶馆、傍晚的河边垂钓。配文常是“慢下来,感受生活”、“顺其自然,心宽体胖”。起初,大家羡慕他的洒脱。直到一次聚会,几杯酒下肚,他眼神空洞地说:“不是不想拼,是拼怕了。现在这样挺好,至少……人还活着。”他口中的“顺其自然”,更像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自我放逐,是面对“必然”压力时的无奈退守,而非外婆那种认清现实后的积极作为。

真正的顺其自然,是拼尽全力后的不强求,而非两手一摊的不作为。

外婆的菜园子四季常青。她熟知每样作物的脾性:黄瓜喜水,茄子耐旱,西红柿需要充足的阳光。她按时令播种,勤于浇水、施肥、除草。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可能毁掉即将成熟的果实,一场肆虐的虫害可能让半年的辛劳付诸东流。面对这些,外婆会心疼地蹲在地头,轻轻抚摸那些受伤的枝叶,叹口气:“唉,该做的都做了,天要收走,也没法子。”但她不会因此就荒废了园子。天晴了,虫害过去了,她又会重新翻土,播下新的种子。她知道,尽心尽力地照料,是她的本分;而收成如何,有太多她无法掌控的因素。这份对“当然”与“自然”的清醒认知,让她既能勤勉耕耘,又能坦然接受无常。

人生海海,我们皆是行舟的旅人。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蝶与,蝶之梦为周与?这偶然的生命,我们被抛入其中,无从选择。加缪说:“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认清“去是必然”的终点,并非让我们消极等死,而是赋予我们一种紧迫感——在有限的航程里,如何掌好手中的舵?

外婆用她九十载的岁月告诉我:真正的“顺其自然”,是认清生命“来是偶然,去是必然”的底色后,依然选择“尽其当然”的投入与热爱。是在每一个当下,把手头的事情做好,把该担的责任担起,像农夫照料他的土地,像水手驾驭他的船只。至于风雨何时来,浪潮何时起,非我所能掌控。我们能做的,是像外婆那样,在干旱时仍去挑水,在风暴后重新播种,在无常的命运面前,保持一份“做我该做”的笃定,和一份“接受结果”的坦然。

莫言的四然箴言,不是消极的避风港,而是积极的行动哲学。它让我们在喧嚣的世界里,找到内心的锚点——真正的顺其自然,是竭尽全力后的不强求,而非两手一摊的不作为。

外婆九十岁了,依然会在天气晴好的日子,坐在小院门口,眯着眼看夕阳。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是阅尽千帆后的平静,是尽己所能后的安然。这或许就是生命最好的状态:在偶然中起舞,向必然处从容,尽人事,听天命。

命运从不许诺晴空,但深耕者自会等到雨后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