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问米是为了给活人一个念想,给死人一点香火。
但在行内人眼里,这其实是一场在刀尖上行走的交易。
这行有两条铁律:第一,一定要反复确认上来的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孤魂野鬼最爱冒充亲眷;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无论你多想知道真相,绝对、绝对不要问它是怎么死的。
因为那一刻,它将不再是你的亲人,而是带着死前那一秒无尽怨气的厉鬼。
01
滨海市的老城区像一块发了霉的旧伤疤,贴在这个日新月异的城市边缘。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像迷宫一样盘根错节的握手楼和常年照不进阳光的窄巷。
我要找的地方叫“落棺巷”,名字很不吉利,听说早年间这里是停放义庄棺材的中转站。现在的年轻人大概听都没听过,但我为了找到那位传说中的“盲婆”,已经在这里转了整整三天。
我的未婚妻林婉,失踪于三个月前。
警方立了案,调查了监控,甚至抽干了那个公园的人工湖,一无所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随着时间的推移,警方那边渐渐没了动静,定性为“疑似离家出走”或“意外走失”。但我知道,婉婉绝不会不辞而别。我们在筹备婚礼,连请柬的样式都已经选好了。
在那段绝望的日子里,有人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落棺巷,盲婆。
此时是下午四点,但巷子里暗得像傍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烧焦的纸钱混合着陈年积水的霉味。我按照纸条上的指引,停在了一扇漆黑的木门前。门上没有贴对联,只挂着一面早已锈迹斑斑的八卦镜,镜面却诡异地光亮,仿佛有人天天擦拭。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有人应声,但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神龛上红色的烛光在跳动。正对门的墙上,挂满了黑白照片,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盯着闯入者。
屋子正中间坐着一个极其瘦小的老太太,穿着一身黑色的布衣,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
她没有抬头,手里正慢慢地剥着一把花生,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活人走阳关,死人过鬼门。小伙子,你身上阴气太重,是来找死人的,还是来送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走进去:“婆婆,我找人。我未婚妻不见了,我想知道……她还在不在世上。”
盲婆的手停住了。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黑眼仁,全是眼白,蒙着一层浑浊的翳。
“把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压在香炉底。”她指了指面前的一张方桌,“规矩懂吗?”
“朋友跟我提过一些。”我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和婉婉的八字,手有些发抖。
“钱放一边。”盲婆冷冷地说,“我说的规矩是——等会儿无论上来的是谁,你得自己认。认准了,才能哭;认不准,别乱叫。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她突然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那双全白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我:“不管你有多想知道真相,绝对不要问她是怎么死的。一旦问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02
屋内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还要低上几度。盲婆松开我的手,从桌下掏出一个黑漆漆的陶罐,那罐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满是缺口。她抓了一把生米,撒在桌面上,然后点燃了三根长香,插在米堆中间。
“名字。”
“林婉。”
盲婆点了点头,开始低声念叨起来。那是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语速极快,忽高忽低,听得人头皮发麻。随着她的吟唱,她手中的一把筷子开始在陶罐边缘有节奏地敲击。
“笃、笃、笃……”
声音清脆,但在寂静的屋子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香烟并没有向上飘散,而是诡异地聚成一条直线,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直直地往门缝外钻。
我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死死攥着膝盖,掌心里全是冷汗。理智告诉我这可能是封建迷信,是心理安慰,但那股绝望的希望又让我不得不信。
“路远水长,魂兮归来……林家女子,听吾号令……”
盲婆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起来,她抓起桌上的一碗水,猛地含了一口,“噗”地喷在面前的烛火上。
火焰没有熄灭,反而“轰”地一下窜起半米高,变成了幽幽的蓝绿色。
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坐下去。
“来了。”盲婆突然垂下头,整个人像是一个断了线的木偶,瘫软在椅子上。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那种压迫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几秒钟后,盲婆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再抬起头时,她的神态完全变了。
刚才那个阴鸷、冷漠的老太太不见了。她微微侧着头,手指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脸上露出了一种我极其熟悉的、带着几分羞涩和温婉的表情。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那个小动作……婉婉紧张的时候,总是喜欢绞衣角。
“是……是你吗?”我声音颤抖,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03
附身在盲婆身上的“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幽怨、绵长,听得我心如刀绞。
“阳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这里脏,你不该来。”
这声音虽然还是盲婆沙哑的嗓音,但那语气、那语调,甚至那声“阳哥”的叫法,简直和婉婉一模一样!只有她会在私下里这么叫我。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婉婉!真的是你?你……你真的……”
我想问“你真的死了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虽然心里早有预感,但真正面对这一刻,那种巨大的悲痛还是差点将我击垮。
“别哭。”她似乎想伸手给我擦泪,但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掌,眼神黯淡,“我现在这个样子,丑。”
我拼命摇头,但我记住了盲婆的警告——确认身份。
这行骗子太多,有些孤魂野鬼会读取人的记忆,装作亲人来骗取供奉。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激动的情绪,颤声问道:“婉婉,如果你真的是婉婉,你告诉我,我们订婚那天,我在戒指盒里藏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什么?”
这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连我父母、她父母都不知道。那是我的一句誓言,写在一张口香糖包装纸的背面,塞在戒指绒布下面。
面前的“盲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眼神变得无比温柔:“你这个傻瓜……你写的是——‘下辈子如果不做人,做猫也要养你’。我当时还骂你没正经,把好好的求婚搞得像过家家。”
全对。一字不差。
那一瞬间,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我不再怀疑,不再恐惧,只有满腔的思念和痛苦。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着桌角痛哭失声。
“婉婉,你在哪儿啊?我想带你回家……哪怕是尸骨,我也不能让你流落在外面啊!”
“盲婆”看着我,眼角也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阳哥,我回不去了。我在水里,好冷,真的好冷……我想回家,但我找不到路。”
听到“水里”两个字,我的心猛地一紧。警方抽干了人工湖没找到,难道是在别的水域?
“在哪个水里?是海边吗?还是江里?你告诉我,我去捞你!”我急切地追问。
04
“我不知道……”她摇着头,表情开始变得痛苦,原本温婉的脸庞开始微微扭曲,“到处都是黑的,水很臭,有很多泥沙……我的脚被缠住了,好疼……”
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我心如刀绞,同时也升起了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
婉婉性格温和,从不与人结怨。如果是意外落水,为什么找不到尸体?如果是被人害的,凶手是谁?这三个月来,我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梦见她浑身是血地向我求救。
这种对真相的渴求,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理智。
“婉婉,是不是有人害你?”我咬着牙问。
屋内的烛火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投射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盲婆之前警告过的话在我脑海里闪过——绝对不要问她是怎么死的。
但我忍不住。我真的忍不住。如果她是被害死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我怎么能让她就这样含冤而死?
“是不是那天晚上那个网约车司机?还是我们在公园遇到的那个流浪汉?”我越说越激动,身体前倾,“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为你报仇!”
“别问了……阳哥,别问了……”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双手抱住了头,像是回忆起了极度恐怖的事情,“好疼……脖子好疼……”
她的反应让我更加确信她是被人害死的!
理智告诉我应该停下,盲婆的警告犹在耳边。但此时此刻,面对着爱人的亡魂,面对着近在咫尺的真相,那个禁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我只想知道是谁夺走了我的挚爱。
“告诉我!”我大声吼道,双眼通红,“是谁杀了你?婉婉,我是为了帮你!你不想让坏人付出代价吗?”
屋子里的气温骤降,连桌上的茶水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那个一直抱头颤抖的“盲婆”,突然停住了动作。
05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连那诡异的“笃笃”声都消失了。
所有的声音——风声、心跳声、呼吸声,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离。只剩下那盏发着绿光的蜡烛,在疯狂地跳动,火苗拉得长长的,像是一条挣扎的蛇。
我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刚才那种熟悉、温婉的气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腥臭、充满了暴戾的陌生气息。
我想起盲婆的话:问了,它就不再是你的亲人。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婉婉?”
她慢慢地放下了手。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张脸虽然还是盲婆的脸,但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悲伤,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种扭曲到极致的怨毒。嘴角极其不自然地向两边咧开,露出牙龈,形成一个夸张而诡异的笑容。
那双全白的眼睛里,似乎渗出了血丝。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哑的老人声,也不是婉婉的声音,而是一个尖锐、刺耳,仿佛喉咙里卡着碎骨头的声音。这声音里夹杂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听得人胃里一阵翻涌。
我想要站起来逃跑,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动弹不得。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拉扯我的衣服。
“不……我不问了,婉婉,你走吧,我不问了!”我惊恐地喊道。
晚了。
桌上的陶罐突然“咔嚓”一声裂开,里面的生米瞬间变成了黑色,像是一堆蠕动的虫卵。
“盲婆”缓缓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她隔着桌子,把脸凑到了我面前,鼻尖几乎碰到了我的鼻尖。
那股腐烂的尸臭味直冲我的天灵盖。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
她猛地伸出手,那枯瘦的手指不再是人类的模样,指甲瞬间暴涨,变得漆黑如钩,一把扣住了我的喉咙。
窒息感瞬间袭来。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她凑在我的耳边,用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轻轻说出了一句让我如坠冰窟的话。
“阳哥,那天晚上在水里按住我头的人……那只手上的表,和你现在戴的这块,一模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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