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是我穿上军装的第七个年头,心里早已盘算着转改志愿兵后的日子 —— 工资应该能养家了,将来即便退役,也能享受政府安置工作。可命运的齿轮,却在这时随着 “百万大裁军” 的号角,悄然转向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那时的我,刚满二十五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七年的军旅生涯,早已把 “军人” 二字刻进了我的骨髓。

每天清晨的出操、烈日下的战术训练、深夜里的紧急集合,还有和战友们一起摸爬滚打的日子,都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记忆。

我所在的团是军区里的尖子团,而我们的团长,更是全军闻名的优秀军事主官。他是革命后代,父亲是开国功臣,可他身上没有半分娇骄二气,反而比普通战士更能吃苦。训练场上,他总是第一个扛起步枪冲锋;拉练途中,他会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体力不支的新兵;军事演习时,他总能想出奇招,带领我们屡获佳绩。

团里的官兵都私下说,团长是未来的将军苗子,我们能在他手下当兵,是莫大的荣幸。

裁军的消息传来时,全团上下都炸开了锅。

像我这样即将转改志愿兵的士官,心里满是不甘和迷茫;那些服役多年的老兵,更是红了眼眶,他们把青春都献给了军营,如今要脱下军装,一时难以接受。

我记得那段时间,食堂里的气氛格外沉闷,训练场上的呐喊声也弱了几分,每个人都在琢磨着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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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大家人心惶惶之际,团里召开了全团动员会,主席台上的团长,依旧身姿挺拔,只是眼角多了几分凝重。

“同志们,” 团长的声音洪亮而坚定,透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操场,“百万大裁军,不是临时决定,而是我军走精兵之路的必然选择。这些年,我们养了太多兵,军费分散,装备更新慢,战斗力难以提升。现在国家要发展,军队要强大,就必须精简整编,打造一支能打胜仗的精锐之师。”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官兵,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期许,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今天,我们中的有些人要退役,离开这个我们为之奋斗的军营,但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我们军人,无论身在何处,军人本色不能丢,肩上的责任不能忘。到了地方,一样是战场,一样能有所作为!我希望你们记住,到了地方,要做能打仗的兵,更要做能打胜仗的兵!”

团长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台下静得出奇,紧接着,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掌声越来越热烈,响彻云霄。

我看着主席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眶瞬间湿润了。

是啊,我们是军人,脱下军装,脱不掉的是军魂;离开军营,离不开的是担当。

那天的动员会结束后,很多老兵默默地擦干眼泪,重新整理好军装,在训练场上又一次喊出了震天的口号。

而团长的那句 “到了地方,一样是战场”,也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扎了根。

离开部队那天,看着朝夕相处的战友,看着熟悉的营房、训练场、军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团长也来送我们,他和每个退伍兵握手,轮到我的时候,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李,我记得你,射击比赛拿过全师第一。到了地方上,也要有这股子争第一的劲头!”我红着眼眶,用力地点头。

回到山东老家的那个冬天格外寒冷。我们家的土坯房四处漏风,母亲的风湿病又犯了,疼得整夜睡不着。弟弟妹妹还在上学,家里就指望着那几亩地和父亲在公社砖厂干活的那点工资。

我把退伍费交给父亲时,他的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想起了团长的话——“到了地方,一样是战场”。是的,这贫寒的家境,这现实的困难,就是我的新战场。

开春后,我开始四处找活干。第一份工作是在县城的建筑工地上扛沙包。一袋沙子一百斤,从卡车上扛到搅拌机旁,一天要扛两百多袋。

第一天干完活,我的肩膀肿得老高,晚上疼得翻不了身。工头看我当过兵,说可以安排我去看仓库,轻松些。

我摇摇头:“当兵的哪有挑肥拣瘦的。”一个月后,我成了工地上扛沙包最快的人,工头让我当了个小班长。

可是工地的活不是天天有,下雨天就歇工。为了多挣点钱,我又开始在晚上去夜市摆地摊,卖些袜子、手套之类的小商品。

第一天出摊,我就被城管追着跑了三条街。后来学乖了,找了一个固定的摊位,每月交些管理费。冬天的晚上,寒风吹得人直打哆嗦,我一边跺着脚取暖一边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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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一个老太太在我的摊前看了半天手套,最后又放下了,说钱不够。我看她手上都是冻疮,便送了她一副。那天虽然少赚了两块钱,心里却暖暖的。

后来听说干推销挣钱多,我又去了一家日用化工厂当推销员。第一次上门推销,我站在人家门口犹豫了半个小时不敢敲门。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位大妈,我结结巴巴地还没说清楚来意,门就“砰”地关上了。

那天我一共走了二十多家,只卖出去一块肥皂。晚上回到租住的小屋,我拿出在部队时获得的射击比赛奖状,看了又看。团长说得对,这就是新的战场,而我必须要做能打胜仗的兵。

我开始总结失败的经验,向老推销员请教,甚至自己掏钱买下产品试用,这样才能向客户说得清楚。慢慢地,我摸索出了一套方法:不急着推销产品,先和人聊天,了解他们的需求。

三个月后,我成了厂里的销售冠军。

在化工厂干了两年,我不仅熟悉了生产的每个环节,还认识了上下游的不少客户。

1990年春天,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自己创业。我把所有的积蓄拿出来,又向亲戚借了些钱,租了几间旧厂房,买了二手的设备,招了五个工人,开始生产简单的洗涤用品。

创业的艰难超出了我的想象。第一批产品出来那天,我和工人们加班到凌晨。第二天一早,我开着借来的三轮车去送货,路上车子坏了,我硬是推着车走了三公里,准时把货送到。

客户看我满头大汗的样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实在人,下次还订你的货。”

最难的还是1993年那个冬天,原材料价格飞涨,又赶上三角债,我的小厂子差点倒闭。

除夕夜,别人家都在吃团圆饭,我一个人在冰冷的厂房里守着最后一点原料。外面鞭炮声声,我想起了部队过年时的热闹,想起了团长和我们一起包饺子的情景。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放弃。可是想到团长的话,想到父母期盼的眼神,我告诉自己:不能当逃兵。

转过年来,经济形势好转,我的坚持终于有了回报。由于我们产品质量好,价格公道,渐渐打开了市场。

从最初的小作坊,到有自己的品牌,再到产品进入省城的超市,一步一个脚印,我的企业慢慢发展壮大。

到了1997年,我已经在城里买了房,把父母接来同住,弟弟妹妹上大学的费用也全包了。有人说我实现了财富自由,可我总觉得,比起财富,更珍贵的是这一路走来的成长。

1998年夏天,我去沈阳出差。通过老战友打听,得知老团长已经在沈阳市当常务副市长。

我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团长办公室的电话。接电话的秘书问我是谁,有什么事情。我说我是团长当年的兵,只是想问候一下。

没想到五分钟後,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是小李吗?听说你现在当大老板了?”

那一刻,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团长还记得我,记得我这个普通的兵。

第二天,我在市政府见到了团长。十二年过去了,团长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但腰板还是那样挺直,眼神还是那样锐利。他笑着和我握手,手还是那样有力。

“好小子,听说你干得不错,没给咱们部队丢脸。”

我向团长汇报了这些年的经历,从扛沙包讲到摆地摊,从当推销员讲到创业的艰难。

团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最后他说:“你知道吗?当年动员会上那番话,不仅是说给你们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刚转业时,分配到沈阳工业局当副局长,管的是街道小厂。那些厂子效益不好,工人经常发不出工资。我第一次去调研,就被工人围住了,问我能不能帮他们解决问题。”

团长点了根烟,继续说:“我当时就想,这不就是新的战场吗?我在部队带兵,现在要带的是老百姓,要解决的是他们的吃饭问题。后来我跑资金、找技术、拓市场,三年时间,把市里十七家小厂子都盘活了。组织上让我当常务副市长,就是因为觉得我搞经济有一套。”

我看着团长办公室墙上挂着的沈阳市地图,上面用红笔画着一个个圈,突然明白了团长说的“新的战场”是什么意思。从带兵练兵到带老百姓致富,从军事主官到父母官,战场不同,但为人民服务的初心不变。

临走时,团长送我到办公室门口,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像十二年前在部队时那样。“小李,人生如战场,每一场都有全力以付啊!”

回山东的火车上,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思绪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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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长说得对,军人退役,只是战场的转移。无论是带领一个城市发展的副市长,还是经营一家小企业的老板,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继续为人民服务,为祖国建设贡献力量。

火车轰隆隆向前,就像时代的脚步,从不停歇。而我,一个曾经的兵,现在的企业家,还会在新的战场上继续战斗,因为团长的那句话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子里:“到了地方,一样是战场,一样能够有所作为。”

是的,只要心中装着国家和人民,只要保持着军人那股敢打必胜的劲头,无论身在军营还是地方,我们永远都是能打仗、打胜仗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