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经》有云:“井乃地之眼,通幽冥,锁龙脉。枯井不填,必有大冤;石压五秩,不得见天。”
在北方偏远的陈家沟,关于村口那口枯井的传说,老一辈人向来讳莫如深。那是一块长满青苔的巨型磨盘石,整整压了五十年,没人知道下面到底封着什么。
直到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阵咿咿呀呀的戏腔,穿透了厚重的石头和几十年的光阴,像一把冰冷的锯子,锯开了陈家沟平静的表皮。
阿生做梦也没想到,爷爷让他去杀那只镇宅的“大红袍”公鸡,他却因为慌乱和私心,铸成了无法挽回的大错。
这一错,不仅是杀错了一只鸡,更是把全村一百多口人的命,推向了无底深渊。
01.
陈家沟的夜,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阿生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
那声音极细、极尖,像是有人捏着嗓子在唱戏,又像是生锈的铁门轴在慢慢转动。声音不是从远处飘来的,而是仿佛贴着地皮,顺着土炕的缝隙,一丝丝地往耳朵里钻。
“咿——呀——”
阿生猛地睁开眼,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翻身下炕,发现爷爷陈老汉并不在屋里。
屋门虚掩着,透进一股子寒气。阿生披了件棉袄,顺着声音走到了院子里。
月亮被厚厚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村口方向隐隐透着一股惨淡的白光。那是村口老槐树下的位置,也是那口枯井的所在地。
阿生心里发毛,但好奇心驱使着他往那边挪。
还没走到跟前,他就看见了一个佝偻的背影。
是爷爷。
陈老汉正跪在距离枯井五六米远的地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平时不离身的老烟杆,烟杆头上的火星子在黑暗中剧烈地颤抖。
阿生刚想喊,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把话咽了回去。
那块压在枯井上、重达几百斤的大磨盘石,此刻竟然在微微跳动。
每跳一下,井底就传出一声戏腔。
“恨只恨……无情剑……斩断了……恩怨情……”
那声音凄厉婉转,明明是女声,却透着一股子金石碎裂的刚硬。
更要命的是,随着那磨盘石的跳动,周围的荒草像是被无形的手抚过,齐刷刷地倒向一边,紧接着又倒向另一边,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人正在草丛里跪拜磕头。
“爷……”阿生终于忍不住,哆哆嗦嗦地叫了一声。
陈老汉猛地回过头。
借着微弱的光,阿生看见爷爷的脸惨白如纸,那双平时浑浊的老眼,此刻瞪得滚圆,里面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阿生从未见过的恐惧。
“谁叫你出来的!滚回去!”陈老汉低吼道,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爷,这井里……”
“闭嘴!”陈老汉猛地站起来,腿脚却软了一下,差点栽倒,“快!回家!去把笼子里那只最老的公鸡抓出来!快!”
阿生愣了一下:“那只‘大红袍’?那可是您留着明年配种的……”
“哪那么多废话!”陈老汉冲过来,一把推在阿生肩膀上,力气大得惊人,“要想活命,就赶紧去!把它宰了,把血接在碗里,一滴都别漏!快去!”
此时,井底的戏腔突然拔高了一个调门。
“哇呀呀呀——”
磨盘石“砰”的一声,竟然向上弹起了半寸高,随即重重落下。
一股腥臭无比的黑气,顺着磨盘石的缝隙溢了出来。
陈老汉脸色大变,一把将阿生推向家的方向,自己则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烟杆上,死死地盯着那口井。
“去!别回头!半柱香内要是见不到鸡血,咱们全村都得死!”
02.
阿生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家院子。
心脏在他胸腔里疯狂撞击,像要跳出来一样。爷爷刚才那个眼神,绝不是在开玩笑。
他冲进鸡舍。
鸡舍里黑漆漆的,一股子鸡屎味扑面而来。阿生摸索着火柴,想点灯,手抖了好几次才划着。
昏黄的煤油灯光摇曳着,照亮了笼子里的几十只鸡。
那只“大红袍”大公鸡,正昂着头站在最高的栖木上,红冠如血,尾羽泛着金绿色的光泽。它是这一带最威猛的公鸡,据说已经活了六年了,在鸡里面算是高寿,极具阳气。
阿生伸手去抓。
“咯咯咯!”
大公鸡似乎感应到了杀气,猛地扑腾起翅膀,尖锐的爪子狠狠地抓在了阿生的手背上。
“嘶——”
阿生吃痛,手里的煤油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灭了。
鸡舍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该死!”阿生骂了一句,手背上火辣辣地疼。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隐约还能听到村口那边的戏腔声,越来越尖锐,像是要刺破耳膜。
爷爷说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阿生顾不得点灯了,他在黑暗中胡乱挥舞着双手,想抓住那只大公鸡。
可是那大公鸡机灵得很,在黑暗中左躲右闪,扑腾得满屋子都是鸡毛和尘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阿生急得满头大汗。如果抓不到,爷爷会不会出事?
就在这时,他的手碰到了一团温热羽毛。
那是这只鸡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没有反抗。
阿生心中一喜,一把揪住它的翅膀根,提溜了起来。
这只鸡分量挺沉,挣扎得也不算剧烈。
“就是你了!”
阿生也没多想,摸黑冲出鸡舍,来到院子里的案板前。
他一手死死按住鸡身,一手抄起菜刀。
月光被乌云遮住,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阿生只能凭着手感,摸到了鸡脖子,用力一抹。
“咯——”
那鸡短促地叫了一声,温热的血瞬间喷涌而出。
阿生赶紧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大海碗去接。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直到血流得差不多了,阿生才长出了一口气。他提着死鸡,端着那碗血,正准备往村口跑。
就在这时,乌云稍稍散开了一道缝,一丝月光漏了下来。
阿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死鸡。
这一看,他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手里提着的这只鸡,冠子短短的,羽毛虽然也是红褐色,但明显没有光泽,尾巴更是秃秃的。
这哪里是那只威猛的大公鸡?
这分明是家里那只正抱窝的老母鸡!
阿生僵住了。
刚才黑暗混乱中,“大红袍”早就飞到了房梁上,而这只老母鸡因为抱窝动作迟缓,缩在角落里,成了替死鬼。
“完了……”
阿生看着手里的母鸡,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爷爷特意嘱咐,要家里年纪最大的公鸡,取的是那一身纯阳的烈气。
母鸡属阴,尤其还是抱窝的母鸡,阴气更重。
这时,村口的戏声突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阿生咽了口唾沫。现在回去抓公鸡肯定来不及了。如果让爷爷知道自己杀错了鸡,不但会挨顿打,说不定还会因为延误时间出大事。
“反正都是血……都是红的……”
阿生心里闪过一丝侥幸。
爷爷那么急,天又这么黑,把血泼上去,谁能分得清是公鸡血还是母鸡血?
只要把这只死母鸡藏起来,明天一早把那只大公鸡偷偷放出去,就说它受惊跑了……
一念至此,阿生咬了咬牙。
他迅速把死母鸡扔进了柴火堆深处,用稻草盖好,然后端着那碗母鸡血,朝着村口狂奔而去。
03.
阿生跑到村口时,陈老汉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老人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那块磨盘石。
磨盘石下的震动虽然减弱了一些,但那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却更浓了。
“爷!血来了!”
阿生喊了一声,端着碗冲过去。
陈老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快!倒在石头缝里!围着倒一圈!”
阿生不敢怠慢,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将那碗尚且温热的血,沿着磨盘石与地面的接缝处倒了下去。
暗红色的血液接触到泥土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就像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
一股白烟冒了出来,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味。
随着血液渗入地下,那块原本还在微微颤动的磨盘石,竟然真的慢慢安静了下来。
井底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腔,也彻底消失了。
风停了。
周围的荒草不再摆动。
陈老汉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好……好……”
陈老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在碗底抹了一把剩下的血迹,放在鼻端闻了闻。
阿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着爷爷的表情。
陈老汉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血腥味有些不对劲,但他太累了,而且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抗耗尽了他的精神。
“这‘大红袍’养了六年,血气果然重,竟然还有股子……土腥气。”陈老汉喃喃自语,似乎在自我解释。
阿生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一半,他赶紧上前扶起爷爷:“爷,没事了吧?”
陈老汉借着阿生的力站起来,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口枯井。
“暂时压住了。”陈老汉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这井里的东西,五十年了,还是不肯安生。今晚多亏了那只公鸡的阳气,冲散了溢出来的阴煞。”
阿生不敢接话,只觉得扶着爷爷的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家后,陈老汉一头栽倒在炕上,连鞋都没脱就昏睡了过去。
阿生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躺在自己的小屋里,听着窗外死一般的寂静。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村里的狗偶尔会叫两声,田里的虫鸣也会响成一片。可今晚,什么声音都没有。
就像整个世界都死掉了。
阿生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只惨死的母鸡和倒进井里的那碗血。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个戏腔。
这一次,那声音不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就在他的窗户根底下。
“郎君呐……你好狠的心……”
那是女人的声音,幽怨,缠绵,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水汽。
阿生想动,却发现自己像是被鬼压床了一样,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他惊恐地看见,窗户纸上,慢慢映出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戏服的人影,头上戴着繁复的头面,长长的水袖垂下来,就在窗外轻轻地摆动。
“杀错了……杀错了……”
那个人影贴在窗户上,用尖锐的指甲刮擦着窗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
“你也该死……你也该死……”
阿生想大叫,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那人影似乎要穿窗而入的时候,一声嘹亮的鸡鸣突然响起。
“喔喔喔——”
那是那只幸存的“大红袍”大公鸡,在房梁上叫了。
随着这声鸡鸣,窗外的人影瞬间消散,阿生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喘着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天,亮了。
04.
虽然天亮了,但屋里依然很暗。
阿生爬起来,推开房门。
外面没有阳光,整个陈家沟被笼罩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里。这雾气不像是普通的水雾,带着一股子淡淡的霉味和土腥气。
太安静了。
这是阿生的第一感觉。
平时这个点,隔壁王婶家应该已经传来剁猪草的声音,前院李大爷应该在咳嗽,村里的狗早就开始为了争食狂吠。
但现在,万籁俱寂。
“爷?”
阿生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他冲进爷爷的屋子。
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爷爷不在屋里。
“这么早去哪了?”
阿生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走出院子,来到村里的土路上。
雾气太大了,可视距离不到五米。
阿生沿着大路走,两边的房子都关着门窗,死气沉沉。
“有人吗?”
阿生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声音在雾气中传不远,像是被棉花吸进去了一样。
走着走着,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阿生,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看身形,像是村东头的赵二麻子。
“二麻子叔?”阿生快步走过去,“这大雾天的,你站这儿干啥?”
赵二麻子没理他。
阿生走到跟前,伸手拍了一下赵二麻子的肩膀。
触手冰凉。
简直像是在摸一块冰坨子。
赵二麻子缓缓地转过身来。
阿生看清他的脸后,吓得向后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二麻子的脸是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双眼紧闭,两颊却涂着两团红得刺眼的胭脂,嘴唇也被涂得猩红,嘴角还要命地向上勾起,露出一抹极其僵硬、滑稽又恐怖的笑容。
这妆容……就像是纸扎店里的纸人!
更可怕的是,赵二麻子的嘴里并没有发出人声,而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丝细微的、尖锐的哼唱:
“咿……呀……”
阿生头皮都要炸开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转身就跑。
他一口气跑过三四户人家,发现每家每户的门口,都站着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全都像赵二麻子一样,脸色青灰,涂着纸人妆,闭着眼,站在雾气里,嘴里哼着那首不知名的戏曲。
整个村子,除了阿生,似乎所有人都变成了“戏迷”,或者说,变成了“戏偶”。
“爷!爷你在哪!”
阿生几乎要崩溃了。
他疯狂地往自家方向跑,路过自家鸡舍时,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那只“大红袍”大公鸡,此刻正站在院墙上。
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威风凛凛,而是耷拉着脑袋,浑身的羽毛像是被水泼过一样湿漉漉的,紧紧贴在身上。
它的眼睛里流着血泪,死死地盯着阿生。
接着,大公鸡张开嘴,竟然口吐人言,发出的却是爷爷陈老汉的声音:
“杀错了……杀错了啊……”
阿生如遭雷击。
他终于明白昨晚发生了什么。
那碗母鸡血,根本没有压住井底的东西。相反,母鸡属阴,又是抱窝的鸡,那一碗血下去,不仅没镇住煞气,反而成了最好的祭品,把井底那个东西彻底“喂”饱了,甚至把它引了出来!
阴气反噬,全村遭殃。
而爷爷……
阿生猛地看向那只大公鸡。
爷爷这是被借了身?还是魂魄附在了鸡身上?
“爷,我错了!我现在该怎么办?”阿生跪在地上,对着那只公鸡哭喊。
公鸡脖子僵硬地扭动了一下,指向了村口的方向。
“井……开……井……”
公鸡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后,身体一歪,从墙头栽了下来,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05.
阿生知道,现在哭也没用了。
要想救全村人,要想救爷爷,唯一的办法就是去那口枯井。
虽然他不知道“开井”是什么意思,但既然爷爷最后指向那里,那里就一定有解决的办法,或者是祸根的源头。
阿生擦干眼泪,从柴房里找出一根最粗的撬棍,又在腰里别了把杀猪刀,咬着牙冲进了迷雾中。
越靠近村口,雾气越重,那股霉味也越浓。
耳边的戏腔声已经不再是细微的哼唱,而是变成了洪大的合唱,仿佛有成千上万人在他耳边嘶吼。
终于,他看到了那棵老槐树,和那口枯井。
那块大磨盘石依然压在井口上。
但不同的是,磨盘石周围的土地已经变成了黑色,所有的野草全部枯死,呈现出一种被火烧过的焦黑状。
石头上,昨晚倒下的那圈鸡血,此刻竟然变成了鲜艳的翠绿色,像是一条毒蛇盘踞在上面。
“起!”
阿生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
他把撬棍插进磨盘石的缝隙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压。
“咯嘣——”
磨盘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这块石头重达几百斤,平时两个壮汉都不一定能抬动。
但此刻,阿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也许是恐惧到了极点爆发出的潜能,也许是这石头本身就想被移开。
随着他一声怒吼,磨盘石竟然真的被撬动了,缓缓向一旁滑去。
一寸,两寸,一尺……
当磨盘石彻底离开井口的那一瞬间,周围的雾气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原本喧闹的戏腔声,戛然而止。
天地间再次恢复了死寂。
阿生喘着粗气,扔掉撬棍。
他壮着胆子,一步步挪到井口边。
这口井枯了五十年,按理说下面应该全是淤泥和烂叶子,或者干脆就是个土坑。
阿生颤抖着掏出怀里的手电筒,按亮,光柱直直地射向井底。
他探头往里一看。
只看了一眼,阿生手里的手电筒“啪”的一声掉进了井里。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井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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