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未婚夫卫衍出殡之日,我身着缟素,在靖安侯府的灵堂扮演着悲痛欲绝的未亡人。
这是一场我与他共同谋划的假死之局,我必须稳住侯府,为他扫清所有障碍。
灵堂之上,他那向来柔弱的表妹林妙语,哭得比我还情真意切。
更是在封棺之际,她竟披头散发地冲向灵柩,一头撞去,凄厉地喊着要殉情。
我当即叫人拦下,顺势“好心”请来城中名医。
可大夫一把脉,却道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姑娘撞那一下并无大碍,只是……未出阁,却已有一月身孕了。”
满堂死寂,我心中却是一片冰冷,这为了配合计划而戒备森严的侯府,近两月连只公蚊子都飞不进来。
可这森严的侯府并无外男,那她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01
靖安侯府的天,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自三日前卫衍坠马身亡的消息传来,这座荣耀百年的府邸,便被一层厚重的悲伤和死寂所笼罩。
我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膝盖早已被硌得生疼,可我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缟素孝服像一层冰冷的茧,将我与周遭的一切喧嚣与真实隔绝开来。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香烛气味,混杂着纸钱在火盆里燃烧后特有的焦糊与灰烬的味道,还有一种,是无数人压抑的啜泣汇聚而成的,名为“悲伤”的湿冷气息。
灵堂正中,那口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厚重棺椁,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幽暗沉静的光。里面躺着的,是我未过门的夫君,卫衍。当今圣上亲封的冠军侯,大周朝三十岁以下唯一凭赫赫战功位列朝堂的将军。
我垂着眼帘,目光落在面前不断跳动的烛火上,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我听着满堂若有若无的哭声,听着僧侣们低沉的诵经声,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因悲伤过度而显得麻木的哀戚。可我的心里,却比这三九寒冬里结的冰还要冷静,还要坚硬。
因为我知道,卫衍没有死。
这是一场豪赌,一场由我、由他,由我们共同谋划的,用以金蝉脱壳、向死而生的“假死”之局。我的任务,就是在这里,在这座看似同仇敌忾、实则暗流涌动的侯府里,演好一个肝肠寸断、悲痛欲绝的未亡人。我要用我的“悲伤”和“脆弱”,稳住所有的人,为他真正的逃离,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和最安全的后方。
“表哥……表哥啊……”
一阵比做法事的哀乐还要凄厉、还要穿透人心的哭喊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灵堂里压抑的平静。我甚至不用抬头,光凭这熟悉的、带着三分娇弱七分幽怨的调子,就知道那是谁。
林妙语,卫衍的远房表妹,因父母早亡,自小便寄居在侯府。
她一身重孝,如同风中飘零的柳絮,从人群中跌跌撞撞地扑到棺木前。那张总是带着三分愁绪的清秀瓜子脸,此刻被泪水冲刷得毫无血色,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她纤弱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开来,“表哥,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丢下妙语一个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精准地敲打在每一个听者的心上,成功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我身旁,被两个健壮婆子搀扶着的卫老夫人,卫衍的祖母,本就因白发人送黑发人而心神俱裂,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半昏沉的状态。此刻被林妙语这么一哭,那深陷的眼窝里立刻涌出浑浊的泪水,干枯的手死死抓着婆子的胳膊,几乎要背过气去。“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快,快扶她起来,莫要哭坏了身子……”
我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心里,却忍不住冷笑一声。府里上下,谁人不知,这位林表妹自打进了侯府,一颗芳心就毫无保留地挂在了她那位光芒万丈的表哥身上。卫衍待她,始终是客气疏离的兄妹之情,她却总能从卫衍一个无意的眼神、一句寻常的问候里,解读出万般深情,日日上演着一出“襄王无心,神女有情”的独角戏。
如今卫衍“死了”,她倒成了最伤心的人,这番情真意切的模样,竟比我这个由父母之命、明媒正娶,早已交换过信物、只待完婚的未婚妻,还要投入,还要悲恸。
我正暗自思忖,林妙语的表演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她不顾丫鬟的搀扶,挣扎着伸出那双素白而颤抖的手,轻轻地、眷恋地抚摸着冰冷的棺木,整个人几乎都贴了上去,仿佛要用自己微弱的体温,去温暖那早已冰冷的木头,去感受里面那个再也不会回应她的人。
她的嘴唇翕动着,在一片嘈杂的哭声和诵经声中,我仗着离灵柩最近,精神又因执行计划而高度集中,竟捕捉到了一句几乎细不可闻、却又字字清晰的呓语。
那声音极低,含糊不清,带着一种近乎痴迷和病态的占有。
她说的是:“我的夫君……你等等我……”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沉。
不是“表哥”,是“我的夫君”。
这两个称呼,天差地别。一个代表着亲情和礼法,一个,则代表着最亲密、最不容置喙的归属。我瞬间明白,林妙语这场惊天动地的“悲伤”里,藏着的,绝不仅仅是少女怀春的痴恋,而是更深、更黑暗的秘密。
我抬起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仔细打量起这个我从未放在眼里的表妹。她的眼神,不再是我印象中那种怯生生的、带着一丝讨好的柔弱,而是一种浓烈到近乎燃烧的火焰,里面交织着绝望、疯狂,以及一丝我读不懂的、志在必得的占有欲。
这出戏,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复杂百倍。
吊唁的宾客如流水般来了又走,灵堂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我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对着每一个前来慰问的人屈膝还礼,脑子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林妙语的这句“我的夫君”,像一根淬了毒的芒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让我如坐针毡。
到了下午,宾客渐渐稀少。我见老夫人精神实在不济,便亲自扶着她回房休息。穿过连接正厅与后院的西侧回廊时,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卫驰,卫衍的庶出弟弟。
他平日里在这座侯府里,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因为是庶出,又资质平平,总是活在卫衍那耀眼的光环之下,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低着头走路、从不与人对视的习惯。此刻,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人,却正拉着一个端着汤碗的丫鬟,在假山后面的角落里,低声而急切地说着什么。
那个丫鬟我有些印象,是林妙语院里的二等丫鬟,叫小翠。
卫驰的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紧张,他语速极快地嘱咐着,小翠则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惶恐。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专注,卫驰似乎察觉到了,猛地一回头,在看到是我的一刹那,他脸上的紧张瞬间变成了惊慌。他像被烫到了一样,立刻松开小翠的胳膊,对着我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含糊地叫了声“大嫂”,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了,那仓皇的背影,倒像是在落荒而逃。
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端着汤碗、低头快步走远的丫鬟,心里的疑云,又浓重了一层。一个对后宅之事向来漠不关心的男人,为什么会特意去叮嘱一个丫鬟,如何去送一碗给他表妹的汤药?
我扶着老夫人躺下,又回到了灵堂,重新跪好,这一次,我的背脊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笔直。
我明白了。这场由我主导的“假死”大戏,观众不止我一个。有些人,正迫不及待地等着卫衍“死”透了,好粉墨登场,上演他们自己的戏码。
这偌大的靖安侯府,早已不是铁板一块。
02
夜深了,宾客散尽,灵堂里只剩下我和几个轮班守夜的家丁、婆子。跳动的烛火将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个孤寂的幽魂。我闭上眼睛,任由思绪穿过这沉沉的夜色,回到了一个月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那晚的雨,下得又大又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惊变擂鼓助威。卫衍就是在那样的雨夜里,一身夜行衣,带着满身的寒气与水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闺房的窗外。
作为当朝太傅的嫡女,我自小便不是被养在深闺里、只知晓琴棋书画与女红的娇弱小姐。父亲的书房对我从不设防,他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天下最大的蠢话,身在时局的漩涡之中,能看清棋局的全貌,方是女子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我与卫衍的婚约,虽是始于两家交好和父母之命,但在成婚前的数次“偶遇”与书信往来中,我们早已将彼此视为知己,情根深种。我爱他胸怀天下的光明磊落,他信我洞察世事的聪慧通透。
“晚晴。”他摘下面罩,那张总是洋溢着自信与英气的俊朗面庞,此刻写满了疲惫,一双深邃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
我心中一紧,连忙将他拉进屋内,迅速关好窗户,隔绝了外面的风雨。我倒了杯滚烫的热茶塞进他冰冷的手中,压低了声音问:“出什么事了?”
他没有喝茶,只是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他看着我,良久,才用一种沙哑到极致的声音说:“晚晴,我们……我们可能,没有以后了。”
那一晚,他向我全盘托出了他所面临的绝境。新帝登基,根基不稳,对于卫衍这样手握重兵、在军中一呼百应、又深得民心的年轻将领,早已忌惮到了极点。而权倾朝野的丞相张嵩,更是处处与军功起家的卫衍作对,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君臣二人,一唱一和,联手为卫衍设下了一个必死的局。
“皇上准备下旨,让我尚公主。”
我的心猛地一沉。当今圣上只有一位胞妹,长乐公主。谁都知道,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自幼体弱多病,常年缠绵病榻,太医断言活不过双十年华。这桩婚事,哪里是恩宠,分明就是一副最华丽的枷锁。
“你若娶了,便成了皇亲国戚。按照大周祖制,皇亲国戚不得掌兵。你必须交出所有兵权,留在京城,做一个有名无实的驸马都尉,从此,你这头驰骋疆场的猛虎,便被拔了牙,断了爪,永生永世锁在这京城的牢笼里。”我替他,说出了这桩婚事背后的真正目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化为更深的沉痛:“不错。可若我不娶,便是公然抗旨不尊。他们正好可以借此大做文章,削我爵位,夺我兵权,再给我安上一个‘拥兵自重,心怀不轨’的滔天罪名,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两难死局。往前一步是圈禁,是温水煮青蛙的消磨;退后一步是深渊,是万劫不复的粉身碎骨。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在疯狂地咆哮,仿佛在嘲笑着这世间的权谋与无奈。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他因愤怒和不甘而紧握的拳头,我知道,以他的傲骨和抱负,绝不会甘心做一只任人摆布的笼中鸟。
“卫衍,”我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若赴死,我沈晚晴绝不独活。你若要博,我便陪你赌上这一局。”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在那片惊涛骇浪之中,我看到了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
“晚晴……”他声音沙哑,重复着我的名字,里面充满了愧疚与感动,“可是这样,太委屈你了。要你未嫁守丧,要你独自面对侯府那些吃人的风风雨雨,要你顶着‘克夫’的骂名……”
我摇了摇头,伸出另一只手,覆盖在他紧握着我的那只手上,坚定地回握住他:“只要我们还有以后,现在的一切,都不算委屈。你说,要怎么做?”
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们,还有从宫里告假出来、连夜赶到我家的父亲,三个人,在密室里,制定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金蝉脱壳。
计划的核心,是一个绝对忠诚且拥有特殊技能的人——靖安侯府的老管家,福伯。他是跟着卫衍父亲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亲兵,卫衍的父亲临终前,将他托付给了卫衍。福伯不仅忠心耿耿,早年间还在军中跟一位西域军医学过一些旁门左道的岐黄之术。他手里,恰好有一种从西域传来的奇药,名为“龟息散”。服下后,能让人脉象全无,气息断绝,体温冰冷,进入长达三日的假死状态,便是宫中最高明的太医,也难以辨别真伪。
卫衍负责“死”。
而我,则负责在他“死”后,以未亡人的身份,第一时间进驻侯府,稳住大局,为他扫清归来的所有障碍。因为我们都清楚,侯府之内,绝不太平。卫衍的光芒太过耀眼,遮住了太多人的眼睛,也因此滋生了太多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嫉妒与怨恨。
“晚晴,府里……你要多加小心。”密谈的最后,卫衍神色复杂地叮嘱我,“尤其是卫驰。他虽然是我弟弟,但我……始终信不过他。他母亲柳姨娘心气高,一直不甘屈居人下,这些年,没少在他耳边吹风。”
我点点头,将他的话,一字一句,牢牢地刻在了心里。
三日后,也就是今天,在出殡下葬前的混乱中,福伯会安排他最信任的几个心腹,以整理仪容为名,将棺中的卫衍替换出来,通过侯府的密道悄然送出城。城外三十里坡,他最精锐的三百亲兵早已等候多时。从此,冠军侯卫衍“战死”,而他,将隐匿于江湖,等待朝局变幻,等待一个可以让他光明正大归来的时机。
而我,将顶着“克夫”的骂名,守着这座人心叵测的空荡荡的侯府,独自面对所有未知的风暴。
“我等你回来。”这是那天晚上,我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我们之间最坚定的誓言。
此刻,我缓缓睁开眼,看着那口冰冷的棺木,在心里,又一次默念:卫衍,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但在此之前,我会帮你,揪出所有藏在阴暗角落里,想要啃食你家业的蛀虫。
03
天色微亮,新的一天,新的一批前来吊唁的宾客,以及,一场需要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的新表演。
我不再像昨天那样,仅仅是一个被动观察、收集信息的角色。既然已经确定了府中有内鬼,且与林妙语、卫驰脱不了干系,我便要开始主动出击,试探他们的底线,撕开他们的伪装。
我以“悲伤过度,精力不济,时常头晕”为由,将一些接待女眷、安排茶点之类的琐碎事务,分派给了府里的二房和三房。卫驰的生母柳姨娘,一向是个爱出风头、又总觉得被亏待了的人。得了这个差事,她脸上那点虚伪的悲伤立刻被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所取代。
她挺直了腰杆,指挥着丫鬟婆子们跑前跑后,嘴上说着:“大姑娘可要保重身子,侯爷去了,这府里往后还要指望您呢。”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的却是幸灾乐祸的光芒。
我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虚弱又无助的神情,由着她去折腾。我就是要让他们所有人都觉得,我沈晚晴,不过是个娇生惯养、没经历过风浪的太傅嫡女,没了男人做依靠,便是一根风一吹就倒的芦苇。只有他们对我放松了警惕,才会露出更多的马脚。
我的目光,始终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在林妙语的身上。
她今天似乎“恢复”了些许精神,不再像昨日那般撕心裂 ઉ地嚎哭。她换了一种更高级、也更具杀伤力的表演方式——默默垂泪,形容憔悴,眼神空洞地望着灵柩,仿佛她的三魂七魄,已经跟着棺中的人一同去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跪坐在离灵柩不远的地方,不言不语,不饮不食,成了一道凄美又决绝的风景线,引来了不少前来吊唁的夫人太太们的同情和怜悯。
“唉,真是个痴情的孩子。”
“可不是嘛,这表兄妹的情分,有时候比夫妻还深呢。”
听着这些议论,我心中冷笑连连。
午后,我亲自从丫鬟手中端过一碗刚刚炖好、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粥,步履轻缓地走到林妙语身边。
“表妹,”我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你这样不吃不喝,已经一天一夜了,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卫衍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你这样作践自己。来,听话,多少用一点吧。”
林妙语缓缓抬起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她的眼神里,除了悲伤,还多了一丝我昨天没看到的警惕和躲闪。她似乎没料到,我这个“正主”,会对她这个“痴情表妹”如此关怀备至。她迟疑着,嘴唇动了动,却没有伸手来接。
我顺势在她身边坐下,亲自用银匙舀了一勺粥,将碗递到她嘴边,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柔和语气说:“听话,我喂你。”
我的动作很慢,很轻柔,脸上挂着温和而关切的笑容。在将汤匙递到她唇边的一刹那,我的指尖,状似无意地,轻轻搭在了她露在孝服外的一截皓腕上。
入手的感觉,是冰凉的,如同上好的冷玉。
可在那冰凉的皮肤之下,我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脉搏,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一下……那绝不是一个悲伤过度、水米未进、身体虚弱之人该有的脉象。那脉象里,蕴含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变的、蓬勃的生机。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三分。
她果然在演戏!而且,她的身体好得很!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试探,手腕猛地一缩,像是被针扎了一般,避开了我的触碰。她这么一动,那一勺燕窝粥也随之洒了出来,几滴滚烫的粥液,溅在了她的孝服和手背上。
“对不住,大嫂……我……我实在是没有胃口。”她慌乱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窥破秘密后的惊慌,但她反应极快,立刻又用更深的悲伤来掩饰,“看到这些……我就想起表哥从前也总让我多吃些,说我太瘦了……如今……物是人非……”
说着,那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又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好一朵演技精湛的白莲花。
我没有再勉强她,面带惋惜地收回了手,将碗递给旁边的丫鬟。“既然如此,便别勉强了。身子是你自己的,总要爱惜。好好歇着吧。”
我站起身,缓缓走回自己的位置。在我转身的瞬间,我用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看到,一直站在灵堂角落里、假装整理祭品的卫驰,那双死死盯着我们俩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放松。
看来,他们是一伙的,并且,所图不小。
我心中已有数,立刻对我最信任的贴身丫鬟画春,使了一个几不可见的眼色。画春跟了我十年,早已与我心意相通,最是机灵通透。她心领神会,找了个“要去给老夫人取披风”的借口,便离开了灵堂。
半个时辰后,画春回到我身边,借着给我整理有些散乱的衣襟的机会,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禀报:“小姐,奴婢问清楚了。林姑娘院里的丫鬟说,林姑娘这几日的饮食,都是二公子院里的小厨房单独做好送过去的。对外说的是,二公子心疼表妹,怕大厨房的饭菜油腻,不合她的胃口,特意为她开的小灶。”
我点点头,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单独的小灶,完美地避开了侯府大厨房所有人的耳目。卫驰送去的那些不知名的“补药”,林妙语“悲伤”一天一夜却依旧脉搏强劲的体力,这一切的一切,都像珠子一样,被这条线索串联了起来。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仅仅是卫驰想讨好林妙语,博得美人欢心吗?不,卫驰虽怯懦,却不蠢。他做这一切,必然有所图谋。而林妙语,她费尽心机上演这场感天动地的深情戏码,又是为了什么?
我看着灵堂里摇曳不定的烛火,一个模糊而又可怕的念头,渐渐在我的脑海中成形。
他们,或许是想借着卫衍的“死”,做一篇惊天动地的大文章。一篇足以改变他们命运,也足以将整个靖安侯府拖入深渊的文章。
04
出殡的吉时,由钦天监算定,在第三日的午时三刻。
这是整个丧仪中,最让人情绪崩溃的环节。封棺,意味着与逝者做最后的告别,从此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
灵堂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卫老夫人被两个婆子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到棺前,看着卫衍那张由福伯精心制作、栩栩如生的“安详”面容,再次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二房三房的叔婶们也一一上前,假惺惺地抹着眼泪,说着些节哀顺变的场面话。
我最后一个走上前去。
我看着棺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我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地、最后一次划过他冰冷的“脸颊”,在心中默念:卫衍,今日之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府里的事,都交给我。你我夫妻,同心戮力,此战必胜。
“吉时已到!封棺——”
司仪拉长了的、带着悲怆的喊声,在灵堂里回荡。
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应声上前,抬起那沉重无比的棺盖,准备将其合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不要——”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撕裂了灵堂的沉寂。一直跪坐在角落里、仿佛已经哭得脱力、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林妙语,突然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狮,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向着灵柩,疯狂地冲了过来。
“表哥!你带我一起走!黄泉路上,妙语陪你!”
她披头散发,双眼赤红,脸上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玉石俱焚的决绝与疯狂。她冲向的,不是平坦的棺木正面,而是侧面那用来雕刻花纹、凸起而坚硬锋利的棱角!
“拦住她!”
“表妹!”
众人惊呼,乱作一团。柳姨娘等人离得远,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离得最近。或者说,我一直就在全神贯注地,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在她冲过来的一瞬间,我没有像旁人一样,下意识地去抱她的腰,或是拉她的胳膊。我知道,一个存心“寻死”的人,那一刻爆发出的力气是惊人的,以我的力气,根本拦不住。那样只会让我和她一同摔倒,而她,还是会达到她“以头抢地”的目的。
电光火石之间,我做出了最精准的判断。我迅速地向前跨出一步,身体微微一侧,没有用手去拦,而是用我的肩膀和手臂,构成了一个富有弹性的缓冲,迎向了她撞过来的身体。
“砰”的一声闷响。
我只觉得右边肩膀传来一阵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裂开,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冲力撞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而林妙语,她预想中血溅当场、头破血流的悲壮场面,并没有出现。她大部分的冲力,都被我的身体卸掉了。她的额头,只是在棺木的边缘重重地擦了一下,留下了一片迅速泛起的红痕,整个人便顺着我卸力的方向,软软地倒了下去,不偏不倚,“恰到好处”地晕在了我的怀里。
“表妹!表妹你醒醒啊!”我抱着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慌失措,声音里带着哭腔。
灵堂,彻底炸开了锅。
老夫人亲眼目睹这血腥(未遂)的一幕,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翻,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快!快去请大夫!”
“不好了!老夫人也晕倒了!”
丫鬟婆子们乱成一团,尖叫声,哭喊声,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
就在这片混乱的顶峰,我抱着怀里“昏迷不醒”的林妙语,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个虽然带着哭腔、却异常洪亮清晰的声音,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都别慌!来人!快马加鞭!去请城里最好的王太医!还有,济世堂的李名医也一并请来!就说靖安侯府出了天大的事,老夫人和表小姐都倒了,人命关天,一刻也耽搁不得!”
我的声音,像一把利剑,劈开了所有的混乱。
慌乱的人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有几个机灵的家丁领命,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我抱着怀里呼吸均匀的林妙-语,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心中一片雪亮,冷得像冰。
林妙语,你想演戏,想用一场轰轰烈烈的“殉情”,来博取所有人的同情,来奠定你“情深义重、贞洁烈女”的地位,为你的下一步计划铺路。
好,我就给你搭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戏台。
只请一个大夫,她可以说大夫诊断有误,可以花钱收买,可以用各种手段糊弄过去。
但是,王太医,是专为宫中贵人看诊的老御医,最重规矩与颜面;李名医,是名满京城的民间圣手,一生最重自己的名声。这两个人是京城医界的泰山北斗,素来是谁也瞧不上谁的竞争对手。让他们当着侯府所有主子奴仆的面,一同为你诊治,我倒要看看,谁还能颠倒黑白,谁还能指鹿为马。
你的“殉情”是假,我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看,你的“清白”,到底是真是假!
05
侯府的灵堂被暂时清空,出殡仪式也因此中断。那口沉重的棺木,被暂时移到了偏殿,等待着这场风波的平息。
哭声歇了下去,所有人都被集中在了偏厅里,这里的气氛,比刚才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灵堂还要凝重百倍。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老夫人被安置在内室,由先行赶到的王太医照看着,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而“昏迷不醒”的林妙语,则被平放在偏厅中央的软榻上,由随后赶来的、名满京城的济世堂李名医亲自诊治。
我亲自守在林妙语的身边,做足了担忧的姿态,甚至还用帕子沾了茶水,轻轻擦拭着她光洁的额头。我握着她冰凉的手,对着一旁同样面色惨白、坐立不安的柳姨娘等人,不住地叹息:“表妹也是一片痴心,可怜见的。希望千万不要留下什么病根才好。”
我的话语里满是同情和惋惜,眼神却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我用眼角的余光,如同巡视领地的猛兽,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偏厅,将每个人的神情都尽收眼底。
大部分的下人是纯粹的好奇和畏惧。二房三房的主子们则神色各异,有担忧,有不屑,而柳姨娘的脸上,更是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而卫驰,他选择了一个离人群最远、最不起眼的角落,背靠着一根巨大的红木柱子,整个人都缩在阴影里。他的脸色煞白如纸,比我身上的孝服还要白上三分。他的头深深地低垂着,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在宽大袖子里死死攥握、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的手,却彻底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与恐惧。他甚至不敢朝软榻这边看上哪怕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那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人身上。
李名医在京城行医四十余年,一手脉诊之术出神入化,据说能断人生死,辨阴阳。他此刻正襟危坐,三根干枯的手指轻轻搭在林妙语白皙的手腕上,双目微闭,凝神静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入定的老僧。
偏厅内,落针可闻。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被烈火烹油般煎熬。
终于,李名医的眉头,先是几不可见地微微舒展了一下。我心中了然,这是判断出并无性命之忧。紧接着,他的眉头却猛地蹙了起来,那双半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浓浓的疑惑。
他松开手,沉默了片刻,又抬起了林妙语的另一只手腕,将手指重新搭了上去。
这一次,他诊脉的时间更长,表情也更加凝重。他脸上的神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和一丝不知如何开口的尴尬与为难。
我看到他这番精彩的表情变化,心中那块为了引他入局而高高悬着的石头,终于“轰”的一声,落了地。
鱼儿,不仅上了钩,而且是一条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大鱼。
我站起身,上前一步,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焦急和难以抑制的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名医,妙语表妹她……她到底怎么样了?可有性命之忧?”
我的话,像一块投进死水里的石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李名医缓缓地收回手,动作有些僵硬。他站起身,那双仿佛能看透世情的浑浊老眼环顾四周,最后,定格在了我的脸上,似乎在费力地斟酌着词句。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太医扶着刚刚苏醒、喝了安神汤的老夫人走了出来。老夫人脸色依旧苍白如金纸,但眼神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她一出来,便急切地盯着李名医问:“先生,我那孙媳……我那侄孙女,她到底怎么样了?”
李名医不敢怠慢,连忙对着老夫人和我,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这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沉稳,也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回禀老夫人,回禀沈小姐。林姑娘这一撞,只是额上一点皮外伤,并未伤及筋骨,并无大碍。她之所以昏厥,乃是一时气血攻心,情绪过于激荡所致,老夫稍后开一剂安神汤,让她服下,静养几日便可。”
听到这话,厅内响起一片细微的、如释重负的松气声。柳姨娘的脸上,甚至毫不掩饰地闪过了一丝失望。
然而,所有人都没料到,李名医的话,并没有说完。
他话锋猛地一转,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郑重,那双老眼目光如炬,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还是落在了我的脸上,仿佛接下来的话,是专门说给我这个即将主事的未来女主人听的。
“但是……”
这一个转折的“但是”,让所有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老夫行医四十载,靠的就是这一双切脉的手,自信脉象绝不会错。这位姑娘……”
李名医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有千斤重,让他难以启齿。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分明是未出阁的女儿身,却已是……一月有余的滑脉之象了!”
滑脉!喜脉!
这两个字,像一道九天之外落下的惊雷,在寂静得可怕的偏厅里轰然炸响!
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从震惊,到愕然,再到不可思议,最后,化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齿。那些丫鬟婆子们,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惊呼出声。柳姨娘的眼睛瞪得像一对铜铃,脸上是毫不遮掩的狂喜和恶毒的快意。
我清晰地听到,角落里传来“咚”的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是卫驰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红木柱子上,发出了绝望的声响。
所有的目光,都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锋利的刀子,齐刷刷地射向了软榻上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林妙语。
我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我一直握着的她的手,站直了身体。
我的目光冰冷地扫过角落里那个脸色惨白如鬼、摇摇欲坠的卫驰,脑海中,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盘旋而起,化作一句只有我自己能听到的、无声的质问:
“未婚有孕……可这为了配合卫衍的计划、由福伯亲自带人严加盘查了整整两个月的靖安侯府,连一只公苍蝇都飞不进来。这里,并无外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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