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制服的越南官员拦住了他,表情严肃地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赵先生,请您跟我们来一下。”

赵卫东的心猛地一沉,他攥紧了背包带,用干涩的喉咙问道,“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那个手势,眼神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感到不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一九八六年的雨林没有风。

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紧紧糊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

汗水从赵卫东的额头渗出,顺着他年轻脸庞的沟壑滑下,滴落在他紧握着五六式冲锋枪的指节上。

枪身已经被手心的湿热捂得温吞。

他半蹲在一棵巨大的热带植物后面,叶片宽大得足以遮蔽他大半个身子。

水珠正从叶片的尖端一颗颗坠落,砸在下方的泥土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这是这片死寂的丛林里,为数不多的声音之一。

他和另外三名战友组成一支侦察小队,已经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潜行了两天两夜。

任务是渗透到敌后,标记一个越军的炮兵阵地坐标。

脚下的红土地湿滑泥泞,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才能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带队的老班长打了个手势,示意前方五十米处有情况。

赵卫东立刻将身体压得更低,透过枝叶的缝隙向前望去。

几名穿着土黄色军装的越南士兵正在一处溪边取水。

他们的动作很放松,似乎并未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老班长再次打出手势,简单明确。

速战速决。

赵卫东深吸一口气,雨林里腐烂植物和泥土混合的气味灌满了他的肺。

他检查了一下弹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稍镇定。

老班长的第一声枪响就是命令。

密集的火力瞬间撕裂了丛林的寂静。

对方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个人应声倒下,血色在浑浊的溪水里迅速晕开。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极快。

前后不过一分多钟。

枪声停歇后,林子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剩下几缕青烟从枪口飘散。

老班长命令道:“检查一下,补枪,快!”

赵卫东点点头,端着枪朝一个刚刚倒下的敌人尸体走去。

就在他经过一块半人高的巨石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丝轻微的晃动。

他猛地停下脚步,枪口瞬间对准了那个方向。

“谁?”他低声喝道。

石头后面没有任何回应。

赵卫东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一步步地挪了过去,枪上的准星始终锁定着石头的边缘。

他绕到石头侧面,看到了蜷缩在后面的人。

那是一个越南女兵。

她看起来非常年轻,最多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梳着两条垂在胸前的辫子。

她的脸上沾满了泥污,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她不是战斗人员,身上没有武器,怀里死死抱着一部老式的通讯电台。

电台的天线已经折断,外壳上还有一个弹孔。

赵卫东的枪口稳稳地对着她的额头。

女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按照战场纪律,尤其是在这种敌后渗透任务中,处理掉任何一个活口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暴露整个小队的位置。

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只需要轻轻一扣。

远处传来了战友的催促声:“卫东,磨蹭什么呢!”

就在他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个瞬间,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因为女孩身体的剧烈颤抖,一个很小的物件从她上衣的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她脚边的泥水里。

那是一个用黄铜子弹壳手工做成的小风车。

风车的叶片被打磨得很薄,上面还刻着歪歪扭扭的花纹。

这个小巧、精致、充满童趣的东西,和眼前血腥的战场形成了无比荒诞的对比。

赵卫东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闪过自己远在老家的妹妹。

妹妹比她还要小几岁,最喜欢的就是村口卖的纸风车。

他的手指僵住了。

面前的女孩似乎也注意到了掉落的东西,她的眼神从绝望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一丝哀求,一丝不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卫东只犹豫了不到两秒钟。

他猛地将枪口朝旁边一抬,对着女孩身后的一棵树。

他压低了声音,用从集训中学来的、生硬的越南语单词吼了一句:“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女孩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赵卫东又重复了一遍,同时用枪口朝丛林深处指了指。

女孩终于反应过来,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小风车,又看了一眼赵卫东,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震惊。

她没有去捡那个风车,而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抱着那部破损的电台,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密林深处。

“砰!砰!”

赵卫东朝着天空连开两枪。

老班长和另一名战友闻声赶了过来,警惕地问道:“怎么回事?”

赵卫东喘着粗气,脸上做出懊恼的表情:“还有一个活的,是个通讯兵,跑得太快,打偏了。”

老班长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没有再多问。

“算了,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赵卫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越南女兵消失的方向,然后弯腰捡起了泥水里的那个子弹壳风车。

他迅速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个动作,没有人看见。

这件事,成为了他整个军旅生涯里最大的秘密。

三十五年后,内陆城市,初夏。

赵卫东坐在自己的五金店门口,眯着眼睛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已经快六十岁了。

两鬓的头发早已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战争在他身上留下的,除了一段无法磨灭的记忆,还有一条每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的左腿。

五金店的生意不咸不淡,足够他一个人过活。

妻子几年前病逝了,儿子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南方的省会城市,有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日子就像门口那条不宽的马路,车来车往,平淡无奇。

只是在很多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他总会做同一个梦。

梦里永远是那片闷热的雨林,那个浑身泥污的越南女孩,和她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那个秘密,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底,压了三十五年。

这天晚上,儿子打来电话,照例问候了几句。

挂电话前,赵卫东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现在去越南,方便吗?”

电话那头的儿子愣了一下,问道:“爸,您怎么突然想去那儿?”

赵卫东看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旅游纪录片,画面上是越南下龙湾秀丽的山水和河内热闹的街市。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他含糊地回答。

他想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他不是想去寻找什么,也不是为了重温战争。

他只是想去亲眼看一看,那片曾经让他恐惧、也让他做出改变一生选择的土地,在和平的年代里,究竟是什么模样。

或许,这也是一种与自己和解的方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瞒着儿子,自己去办了护照和签证。

在出入境大厅填写表格时,他在“职业”那一栏的空白处停了很久。

他写下“个体户”,又划掉。

他写下“退伍军人”,又划掉。

最后,他只写了两个字:退休。

02

出发那天,他只带了一个简单的双肩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保温杯,还有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

飞机从跑道上呼啸而起,巨大的推背感将他按在座椅上。

他透过舷窗往下看,熟悉的城市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

他的心情很复杂,有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忐忑。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河内内排国际机场。

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将赵卫东拉回了三十多年前的记忆里。

味道是一样的。

他随着人流走向海关入境处,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

他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不同肤色的旅客一个个顺利地盖章通过。

轮到他了。

他将护照递了过去。

海关官员是一个瘦削的越南男人,面无表情地接过护照。

他翻开护照,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赵卫东。

接着,他在电脑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屏幕上的信息似乎让他愣住了。

他的表情从刚才的例行公事,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再次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赵卫东,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探究。

赵卫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当年的军人身份被查到了。

那名官员拿起桌上的对讲机,低声用越南语说了几句话。

赵卫东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开始变得不对劲。

旁边通道的几名工作人员,都朝他这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很快,一名穿着边防警察制服的官员快步走了过来。

他先是和海关官员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转向赵卫东,用一种礼貌但毫无商量余地的语气说:“赵先生,请跟我们来一下。”

赵卫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被带离了排队的人群,走向旁边一个挂着“员工通道”牌子的小门。

他被带进了一个没有任何窗户的小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一名工作人员示意他把背包放在桌上,进行了简单的检查。

检查过后,背包又还给了他。

赵卫东试图开口询问:“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名边防官员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用手势示意他坐下,并说了一句他唯一能听懂的中文:“请稍等。”

房间的门被关上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赵卫东坐在椅子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

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感到不安。

是当年的事情败露了?

他们要追究责任?

可已经过去三十五年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房门被再次推开。

这次走进来的是一个身穿笔挺军官制服的男人。

他大约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身材精干,肩上扛着校官的军衔。

他一进来,目光就锁定了赵卫东。

他用一种字正腔圆、几乎听不出任何口音的普通话开口了。

“赵卫东先生,我们奉命来接您。”

赵卫东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错愕:“接我?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

那名校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跟我们走,到了您就知道了。”

赵卫东被他们带着,没有走正常的出关通道,而是穿过一条机场内部的VIP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玻璃门。

当一名工作人员刷卡将门打开的瞬间,赵卫东彻底愣在了原地。

门外是机场的停机坪边缘区域。

一排黑色的、挂着白底军用牌照的轿车,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每一辆车旁边,都站着一名身姿笔挺的士兵。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周围偶尔经过的机场工作人员,无一不投来惊异的目光,然后迅速低下头走开。

赵卫东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他像一个木偶,被那名校官“请”上了中间那辆车的后座。

车门在他身边“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车队平稳地启动,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车子缓缓驶出机场的特殊通道,汇入了河内拥挤的车流之中。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开车的司机和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那名校官,都目不斜视,一言不发。

赵卫东几次想要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请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坐在副驾驶的校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赵先生,您不用紧张。”

“我们没有恶意。”

“到了您就知道了,有一位故人想见您。”

“故人?”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赵卫东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在越南没有任何亲人,也没有任何朋友。

他唯一的“故人”,只可能是在三十五年前那片雨林里……

他不敢再想下去。

这是一个陷阱吗?

是一场迟到了三十五年的清算?

这怎么可能?

他扭头看向窗外,摩托车的洪流、挂着越南语招牌的店铺、穿着奥黛的女人,所有的一切都飞速地向后退去。

这个城市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进行一场期待已久的旅行,而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拽向一个未知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03

车队没有驶向市中心那些游客聚集的酒店区。

它们拐上了一条更为宽阔安静的道路,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式梧桐。

道路的尽头,是一个戒备森严的大院门口。

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

看到车队驶来,卫兵立刻抬手敬礼,院子的大门缓缓打开。

赵卫东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这显然是某个重要的军事或者政府机关。

车队在一栋庄严肃穆、带着浓厚法式殖民风格的白色建筑前停了下来。

车门被从外面打开。

那名校官依然是那个“请”的手势。

赵卫东机械地走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宏伟的建筑。

他被带进了大楼。

脚下是柔软的、可以吞噬掉一切声音的红色地毯。

走廊很长,两旁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幅他不认识的、穿着军装的英雄人物肖像。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肃穆的气息。

最终,他们在一扇厚重的、由深色实木制成的双开门前停了下来。

校官没有敲门,而是直接伸手,轻轻地将门推开。

办公室非常巨大。

阳光从一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正站在窗前。

那是一个女人,身穿着一身洁白的军装套裙,身姿挺拔,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

她的肩膀上,佩戴着赵卫东看不懂、但能感觉到分量极重的将星。

她似乎正在眺望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反应。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用一种略带沙哑、但异常清晰的普通话,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终于来了。”

“这一天,我等了三十五年。”

那个声音,穿透了三十五年的时光,准确无误地击中了赵卫东的耳膜。

站在窗前的女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浑身一震,如遭电击,呆立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