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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体验

从今年(2011年)初到3月,我逐渐发病。最初的病象是失眠,每天睡眠越来越少,后来发展到服用安眠药也彻夜不眠的程度。

3月中旬,在连续两周彻夜不眠后,身体终于崩溃,不得不离开了工作岗位。

病休之初,自以为只要好好休息,恢复睡眠即可。岂知越来越恶化,每天完全睡不着。每次都是在困倦昏沉到即将入睡之际,会突然心悸,然后惊醒。记得当时我给一个朋友发短信描述说:“感觉有一个士兵把守在睡眠的大门口,当睡意来临,就用长矛捅向心脏,把睡意赶走。”

在失眠的同时,身体症状开始出现。头痛、头晕、注意力无法集中,没有食欲,思维迟缓,做任何事情都犹豫不决。自己明显觉得自己变傻了。

病休两周后,在朋友的提示下,终于犹犹豫豫地去安定医院看病。医生给出诊断:中度抑郁偏重。开了三种药:罗拉、氢溴酸西酞普兰片、三辰片。

这三种药,西酞普兰片是主药。起初每日服用一粒。一周后加到一粒半;再一周后加到2粒。服药之初,由于罗拉片的镇定作用和三辰片的催眠作用,睡眠稍有改善,每晚能睡四到五个小时。

但是,情绪、思维和行动力没有丝毫改善。就这样熬了两个月,医生终于决定换药:把西酞普兰片逐渐减量至一粒、半粒;同时新加一种药,即米氮平,剂量在一周内从半粒加到1粒半。

米氮平有极强的催眠作用。刚服用时,睡眠有所改善,可以不用服三辰片,就能睡五至六个小时。但随着身体产生耐受性,催眠效果递减。

同时,其他症状没有丝毫改善。每时每刻,大脑都像灌了铅,或者像被一个无形之手攥住,昏昏沉沉,思维缓慢,说话磕巴;胸口火烧火燎地难受;不想做任何事情,或者做任何事情都很犹豫畏缩;不想说话,不敢接熟人的电话,不看短信,或看了短信也不回。当然不想见任何人。每天早晨从一睁眼开始,就不知道这一天怎么度过。躺在床上,或呆坐着,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就这样慢慢地耗着时间

在无助和绝望中,时光之水无声无息地滑过。到了6月上旬,医生给我下了“重度抑郁”的判断。劝我住院,进行电击疗法。

我不能接受住院和电击。混沌中,接受一个朋友的意见,决定换医生、换药。

这次,找的是安定医院临床经验非常丰富的医生姜涛,他的用药风格和前一位医生迥然不同……我逐渐出现严重的副作用:头疼、头晕、内热、尿潴留、震颤,等等。记得震颤最严重的时候,手抖得无法用筷子把饭菜吃到嘴里;喉咙无法发声,说话像低吟,一天里说不了几句话;双腿发软,迈不开步子,走起路来觉得地高低不平,下不了楼梯;味觉失灵,嘴巴发苦。

这些天,是我有生以来最痛苦的时期。同时服用这么多种药(加在一起每天服用十几粒),药的正作用没有产生,副作用却一个不拉地出现了。

那一段时间,内心充满了绝望,不知道哪一天是终点。我对自己说:“熬了四个月,终于是这几种药把我打跨了。”

完全是靠理智,遏制住想自杀的念头。记得那时乘电梯,都用理智告诉自己,远离电梯旁的窗口。就怕自己瞬间冲动一跃而下。

不幸中的万幸,在服药第19天,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药起效了。

最初的迹象是自己可以看手机了。我的手机是在3月新买的,因为患病,其功能一直没有开发。在第16天,我百无聊赖中,拿过手机,信手试了试各项功能。我突然发现:我居然注意力集中半小时做了一件事情!我算了算服药时间,内心萌生出希望:药可能起效了。

第二天,药效越来越明显。我可以集中注意力看电脑,可以看书。明显感到自己头脑清醒,思考问题有了系统性,做事有主动性。也不怕见人、接电话、回信息了。

同时发现自己开始有了愿望。在街上看到过去喜欢吃的东西,很自然产生了想吃的愿望;见到同事和朋友,也会产生久违的亲切感。

当我发觉自己重新恢复了情感能力时,内心的狂喜难以言喻。要知道,一个人,如果失去了愿望和情感,那就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具躯壳,是行尸走肉了。

在最初恢复的几天,我情绪高涨,睡眠又大幅度减少,甚至有一次彻夜不眠。当我把这个迹象告诉我的主治医生时,他当即对用药做了调整。医生回答:我患的病不是简单的抑郁症,而是双相障碍中的软双相。

虽然我非常不愿意吃这么多种药,但毕竟靠这些药,使得病情越来越稳定。

并且,已经可以上班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巩固疗效,防止复发。

——以上摘选自

和很多人一样,我刚开始患病时,出于病耻感,不敢去医院看病,不愿意吃药。后来病情逐渐发展, 最严重的时候处于亚木僵状态,整个人都是呆滞的,每天躺着,什么都做不了 ,无论旅行散心,还是运动锻炼,或是做心理咨询,都无从谈起。 最后是靠药物治疗,把我从重度抑郁中拉出来,为日后的心灵成长、运动以及社会康复等,赢得了时间和空间。

之所以要强调这个问题,是因为很多人对药物治疗有各种疑虑。甚至觉得,吃药就说明有病,就成了病人。这实在是一个天大的误解。抑郁是一个客观现实,药物是帮我们摆脱抑郁的, 是生病才需要吃药,而不是吃药就说明有病。

还有人担心药物有副作用,会形成药物依赖,等等。这个问题要现实看待。药物确实有副作用,但其发生概率并不很高。何况现在科学越来越进步,抗抑郁药已经发展到第四代、第五代,副作用越来越小。即使有一些副作用,也可以逐渐适应。 和抑郁带来的痛苦相比,对于副作用,应该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而且绝大多数抗抑郁药物没有依赖性,我们吃药,是需要药物的帮助,而不是药物会上瘾。

我刚患病时,猝不及防,茫然无知,痛苦而绝望。病情改善后, 出于对疾病的好奇,也出于责任心,我开始研究抑郁症,想搞清楚折磨了我一年之久的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并要把我的心得告知同病者,让他们少走弯路。

这些年,我一共写了四本书,创办了渡过平台,这个过程让我加深了对抑郁的理解,找到了一条适合自己的疗愈方法,走上了自渡渡人的道路。

——摘选自

从病愈那一刻起,出于对疾病的好奇,也出于责任心,我开始研究抑郁症,想搞清楚折磨了我半年之久的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并要把我的心得告知同病者,让他们少走弯路。

当零散习得的知识断片逐渐交汇,构成一张网络后,我找来大专院校的精神科教材,系统学习了一遍;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利用双休日,到安定医院我的主治医生的诊室,旁听医生看病,如何问诊,开什么药。

在初步了解了抑郁症药物治疗的知识后,我接着把注意力转向了学习心理学。

心理学实在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我曾经做过一个比喻:精神医学就像是一座高山,尽管这座山很高、很险,但它是能够看得见、确定存在的。你只要瞄准目标,坚定不移地往上爬,总能爬到山顶。心理学则不同,它就像海面上的冰山,是漂浮不定的,你很难对它准确定位;而且它露出海面的只是一部分,水面下大部分深不可测,让你无从把握。

因此,通过学习心理学研究自己,需要一个人有直面自我的勇气。追溯性格的养成,清理既往生活中内心幽暗的一面。假如一个人能够真正完成这个历程,那他就会所向无敌,无所畏惧。

好在记者职业也给我提供了便利。我把抑郁症作为报道选题,从生物学到心理学广泛进行采访。就这样,个人体验、学习体会、采访所得,结合在一起,我开始系统地撰写文章。

这些文章传播出去后,渐渐有很多患者及家属慕名找我咨询。千奇百怪的病例扩大了我的视野,在为患者提供咨询的过程中,我真切地悟到,为什么说抑郁症是一种“特异性”疾病,为什么治疗这么困难。

从2012年8月到2015年3月,在本职工作之余,我边学习、边采访、边接受咨询,陆陆续续写成了一系列以抑郁症为主题的文章,包括个人体验、对精神医学和心理学的研究、我和患者交流的故事等等。以此为基础,我出版了我的第一本著作——《渡过:抑郁症治愈笔记》。

《渡过》出版后,有朋友建议我应该再办一个公号,推广这本书。于是,我建了一个以抑郁症为主题的公号。

最初,公号上都是我一个人的文章。直到有一天,一位我曾经帮助过的大二女生,给我写来一封信,叙述了自己的经历和感悟。

读了她的来信,我觉得她的治愈经历很有意义,于是征求她的意见,可否编成一篇文章发表?她欣然允诺,于是公号上发出了第一篇来稿,《曾经以为我的世界就这么坍塌,现在看来只是新的开始》。

这篇文章在读者中引起了广泛的。我突发奇想:既然这么多患者愿意分享他们的感想经历,何不约他们写稿呢?

我想起我的一位患者朋友,她的丈夫患抑郁症,在她的眼前坠楼。半年过去了,她仍然陷于深深的内疚、自责中。于是我和她沟通,文是否可以写一写她的经历和想法?

她欣然允诺,几天后收到了她的稿件。我看了看,回信告诉她:感受太多,事情太少;细节要多一点,越细越好,至于感受,纯粹个人情绪化的,不要太多。就这样来回修改几次,文章丰满了许多,发出后好评无数。

高兴之余,她对我说:“这次写作,我对自己像外科手术一样的剖析”;“这对我来说是一次心灵的梳理和情绪的释放,我更深刻地了解了我自己”;“只能放下过去,面对未来”。

这几句话对我有很大启发。后来,我在一个群里和群友聊天的时候,表达了一个观点:写作是心灵秩序重建的过程,也是自我心理治疗的手段。

很多人都愿意天马行空地思考,但未必愿意写作。这是因为,写作还是要费力气的。写作是一个把思维片段逻辑化的过程。从心理建设的角度看,写作无异于清理自我,是自己和自己对话,这和心理医生的功能非常接近。

自2016年春节后“渡过”从我个人小天地,转为公众平台始,工人出版社的编辑们就考虑把公号文章出版成书,编辑工作同步展开。

至5月上旬,已经积攒了一大批文章。优中选优,编辑成册,分为上中下三篇。上篇“幻象”,是患者诉说疾病感受;中篇“光明”,是患者交流康复经验;下篇“知行”,是医生、咨询师、专家记录案例,科普知识。

这就是《渡过2:接纳是最好的治愈》。

在书的封底,印着一位从疾病中挣脱而出的患者对我说的话:“你受的苦、吃的亏、担的责、扛的罪、忍的痛,到最后都会变成光,照亮你的路。”

在未来多年,我会一直走在这条路上。

——摘选自

2017年4月13日,我在全国范围内开启抑郁症患者寻访之旅(参见《写一卷书,行万里路》),半年内走访了个16个省区、28个县市,而后完成了《渡过3:治愈的力量》。

……对于抑郁症患者,应该把他置入其所处的社会关系中(包括家庭、环境、时代变迁),作动态的、历史的考察,才能理解疾病、理解患者。就事论事、见病不见人,不可能真切理解并抵抗抑郁症。

上述想法,我现在叙述用了好几个段落,但在当时,却如同电闪雷鸣,一瞬间让我豁然开朗:我应该以“渡过”公号为依托,去全国各地寻访有代表性的患者,进入他们的生活环境,描述他们的人生境遇,以及他们的社会关系对其疾病和命运的影响。

也就是说,我要参与他们的生活,和他们一起动态地研究抑郁症成因,总结对抗抑郁的成败得失,以此为当代中国的抑郁症现象,提供一个真实、完整的解释……

在后来很多天里,这个想法让我振奋。我和很多朋友谈及此事,无一例外得到鼓励和支持。前同事赵晗说:“你做这件事得天独厚,社会需要,意义重大,而且只有你能做。”

但是,想法如果仅仅停留脑海里,是没有意义的。这个世界从来不缺想法,缺的是对常识的身体力行。从想法到行动,需要克服很多困难,尤其是心理上的阻碍。因为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需要集中精力,无法用业余时间完成。甚至,更长远来说,要改变自己的职业取向,要在现有工作和未来事业之间作出取舍;要放弃很多现有的东西,比如职位和收入。

当然有过犹豫。但最后我还是决定,追随自己的内心,去做自己认为有价值、喜欢做、有能力做的事情。

那段时间,我做了两个准备:一是从“渡过”公号的读者中圈定了第一批采访对象,二是悄悄把手头几个职务工作收尾。2017年3月下旬,我提出辞职。我的老上级胡舒立未予准许,但支持我的想法,给我放了长假,让我安心做自己的事情。

于是,2017年4月13日,我开启了采访之旅。

我的这个选择,在同行中曾引起小小的震动。这些年,新闻行业不景气,很多人离去。有朋友以为,我也对新闻失去信心,改行了。

其实,我不但没有改行,反而是更深地专注于此。何以然?首先,我做的这个事情,本身就是记者职责所在——记录。我给自己设定的第一任务是:基于对中国精神健康问题的理解,用我的寻访,为转型期中国精神健康事业发生的变化做一个记录,为时代留一份笔记。

其次,要记录这个变化,我需要做更多的职业努力,乃至改变自己的工作方式。对我个人来说,是实现了新闻的回归。

我从事新闻工作30年了。前十几年当记者,后来当编辑,主要精力用于带记者,很少去新闻一线采访。这次写这本书,是我一个人干,无人可带。也就是说,从业30年后,我重新回到了新闻一线。

最初也有些不适应。当领导当惯了,第一次出门,很多事情都是陌生的。要自己联系采访,自己订车票,自己订宾馆,还要自己整理录音(这些以前都是我手下的记者替我干,在此致谢)。不过,一两次之后,就习惯了,找回了十几年前当记者的感觉。

当然这只是浅层次的。真正有意义的变化是:因为任务单一,没有时限,我得以如最初设想的那样,“进入到采访对象的生活中”。每到一地,我会和采访对象一起呆几天,甚至住到他家里,朝夕相处。我提出要采访家人,走访故乡等等,他们大都爽快地答应了。

这大概就是新闻教材所说的“体验式采访”,有时会有意外的收获。比如在贵州采访墨清,他开车带我回他老家,两天接触后,他突然提出:“我想邀请你跟我去一个地方,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哪有记者拒绝采访的?我立刻答应,问去什么地方?原来是墓地。我很高兴,这意味着他对我完全信任了。我们花了一个下午,在往返的车上、在墓地,谈了很多东西,这是我事先没有料想到的。

又一次,在内蒙古,我随凌寒去医院复诊。看完病,在宾馆吃饭的时候,她指着窗外若有所思地说:“当年,我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窗外这个楼。那时这楼正在盖,还没这么高,我就想,这楼不够高,跳下去也死不了啊……”这些采访,非身临其境是不可能做到的。

还有一次,在湖北,我的采访对象对我说,晚上忙,要么去工地上一起吃饭一边谈?我求之不得。到了工地,他没介绍我是记者,也没人管我。我不多问,只是观察、倾听,所看到的是他的立体的生活,远远超出了我要了解的抑郁症范畴。

采访身临其境,时间和情绪的投入,必然带来感情的回报。我当记者十几年,回过头看,与采访对象保持联系的很少。说得刻薄一点,对他们只是索取;而他们看我,也只是一个匆匆过客。

这次不一样。半年里几十个采访对象,他们的家门对我敞开了。他们腾出最好的房间,换上新的床单,给我充分的信任。也许一开始还有保留,很快就无话不说;讨论的话题,超越了疾病,甚至延伸到个人情绪、家庭关系、职业困惑,等等。

这些都不是白费的。如前所述,抑郁症从来都是时代和社会的产物。通过采访,我看到了中国社会的方方面面——农村、企业、教育、医疗、乡村社会转型,等等。我希望,现在和将来,我写出的文章,记录的不仅仅是抑郁症,同时也是当代中国社会的一个缩影。

——摘选自

大概还在小学,从《警世通言》上读到一篇故事,叫《李白醉草吓蛮书》。其中讲到,李白得罪了皇帝,被逐出京城。皇帝怕他受苦,送给他一面腰牌,上面写着,“御赐李白无忧学士,逢坊吃酒,遇库支钱,府给千贯,县给五百贯”。于是李白好不神气,一路游山玩水,钱用完了,就到当地政府亮出腰牌,县令就得管吃管喝。

这个故事让我很神往。我从小就向往有这么一块腰牌,可以无忧无虑,走遍天下。

后来,读了大学,我毫不犹豫选择了新闻专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个职业可以到处游逛。很长一段时间,我当的是机动记者,专门跑突发事件。我选择新闻题材,往往有两个考虑:一是看它新闻价值有多大,二是看这新闻发生在哪里。如果对这地方有兴趣,甚至仅仅对地名感兴趣,能引发我的遐想,我就会欣然前往。所以,30年新闻生涯,我去过很多奇奇怪怪的地方。

当记者,就得能跑路。上世纪90年代,交通远没有现在这么便利,采访经费也不足,去偏僻的乡镇、矿山、油田,经常要步行。慢慢就练出了走路的本领。直到现在,我50出头,依然健步如飞。一般10公里内,只要有时间,我从不坐车,抬抬脚就走过去了。

就这样,对“行走”的偏爱,贯串了我的人生。

——摘选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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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认知框架

十年来,对于抑郁的认知,我经历了一个螺旋式上升的历程。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这是一场思想的盛宴,既散魂而荡目,迷不知其所之。

纵向看,我的观点是不断变化的。我曾经是坚定的“科学”派,认为只要吃药,抑郁症就一定能好;再往后,我看到了心理治疗的作用,也发现离不开社会支持和个人的努力,包括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观的提升。

故此,利用这次再版“渡过”系列的机会,我集中梳理一下我的核心观点,构成一个逻辑闭环,作为对“渡过”系列的补正。

(一)抑郁是一连串事件的结果,要以“生物—心理—社会”现代医疗模式作为应对抑郁的方法论。

抑郁不是简单的心理问题,也不是单一的躯体疾病,而是生物、心理、社会三方面因素在漫长岁月里共同作用的结果。因此,当我们研究精神现象,或面对具体案例时,需要形成“四维坐标”——竖轴,分别是生物、心理、社会;横轴,是时间。有了这个坐标系,我们就能迅速、准确地定位抑郁,在一个时间跨度内,从“生物—心理—社会”三个方面寻找病因,分析内外环境,从而制定整体疗愈思路。

(二)抑郁的本质是人体对于耗竭的消极自我调整,是对人体的警讯和自我保护。

“抑郁”两字重在“抑”而不是“郁”。“郁”是“郁闷”,“抑”则是“抑制”,是身心功能全面低下导致的失能状态。抑郁的原因千差万别,根本因素是能量耗竭。人的生命能量是恒定的,当一个人过度操劳,透支生命,体力、精力逐渐流失,人体便启动神经递质调节机制,阻断快感,抑制部分功能,强行减少活动,节约能量,让人休养生息。

从这个意义看,抑郁并非灾难,而是大自然主宰的物种延续进化出的生存策略,是对人的警讯和保护。它不仅是一个疾病现象,还是一个生命现象、社会现象和文化现象,是人类整体生活方式的问题。应对抑郁,需要采取药物、心理、运动、社会支持、价值实现等各种方法,对自己做全方位的调整和升级。

(三)抑郁是一种具有自限性特征的疾病,可以自行缓解,对于康复要有信心,同时又要有耐心并积极治疗。

所谓“自限性”,是指疾病发生发展到一定程度,靠机体调节控制病情发展,病程自动停止,逐渐好转。最常见的自限性疾病是感冒,因此有人把抑郁症称为。由于抑郁症的背后是能量的消长,它也如同感冒一样具有自限性特征,可以自行缓解,并不一定越来越重,而是时起时伏,周期发作,循环往复。不必担心抑郁症会变成重性精神疾病,或给人带来不可逆的器质性损害。

因此,我们要保持信心,坚信抑郁一定能治好;同时又要保持耐心,要采取药物、心理、运动等各种方法积极治疗,而不能消极等待自愈。

(四)抑郁症个体差异很大,没有最好的治疗方式,只有最合适的治疗方式。

在全球范围内,抑郁症的机理尚不明确。不同个体病因不同,症状不同,对治疗的反应不同,预后也不同。每个患者都是独特的,不存在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化治疗方案。不能寄希望于某种灵丹妙药,而要从“生物—心理—社会”三个方向通盘考虑;这三个方向的治疗方案如何组合,也要结合患者的个体差异,随时调整。这是一个试错的过程,最重要的是耐心和信心。无论医生还是患者,都要以包容的、开放的心态,寻找最合适的治疗方式;而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五)抑郁症是一个谱系障碍,病与非病没有明显的分界线。

抑郁症不是一种病,而是一类病,是对多种症状的统称。其临床表现千变万化,但如果抽象概括,它们又具有共同或相似的症状,呈现渐变的特征——这正是光谱的特性。

彩虹由七色光谱组成,但仔细观察会发现,这光谱中还有无数种颜色,在赤橙黄绿青蓝紫之间细微过渡,最终才成就七色光谱梦幻般的绚丽多彩。由此抑郁症可以视为一个谱系障碍,每一个人都在这个精神健康谱系的不同位置上,处于不同的发展阶段。因此,对于抑郁症,不必过于在意诊断(这往往是多变的),而需要根据症状制定多维度和个性化的治疗方案,并选择恰当的干预时机。同时也应该懂得,抑郁没有分水岭,病与非病没有明确的分界线,应该打消病耻感,保持自我觉察,未雨绸缪,努力让自己处于良好的生命状态。

(六)药物治疗是抑郁疗愈首选项,心理治疗是必选项。

在目前各种抑郁疗愈方案中,药物治疗是基础。它绕过病因,以消除症状为目标,是对抑郁直接、快速、硬性的矫正,并为心理治疗等其他疗愈方式赢得时间和空间。很多人对药物治疗有疑虑,觉得药物治疗有副作用,见效慢,治标不治本,容易复发。但无论如何,药物治疗有循证依据,可操作、可复制、可验证、可重现,是相对最可把握的选择。

心理治疗则是另一个有效路径,其原理是通过调整来访者心态,消除内心冲突,改善神经过程,减少自我消耗和自我攻击,从而保护和补充生命能量,获得根本疗愈。由此看,心理治疗应用范围广,涵盖整个病程的所有治疗阶段,是治疗抑郁症的必选项。但心理治疗成本较高,有着严格的限定条件。心理治疗的本质是自我疗愈,如果下决心做心理治疗,就要学习心理学原理,找到自己的刺激点,明确要解决什么问题,然后谨慎评估自己的条件,找到相匹配的咨询师并积极配合治疗。

需要特别说明: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是不排斥的,完全可以同步进行,或交替进行。

(七)社会支持是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的组成部分。

人是社会性动物,是环境的产物。人的一生,其生理和心理状态时刻受到环境和压力的影响。从病因看,和环境毫无关系的抑郁几乎不存在;从治疗看,抑郁康复和环境也息息相关。如果没有一个友好的支持性环境,患者千辛万苦取得的疗愈成果就会毁于一旦。因此,无论药物治疗还是心理治疗,都必须同步社会环境支持,就像人不能离开空气、鱼不能离开水一样,不可分割,不可或缺。

(八)应对抑郁症,根本在自救。

和躯体疾病相比,精神疾病的疗愈更依赖于个体努力。如果一位患者选择药物治疗,则要遵从医嘱,“足量足疗程”,不要轻易减药、停药;如果选择心理治疗,就需要有足够的勇气来直面内心深处的黑暗和阴影,不断发现自己、创造自己,并要反复练习,才能改变认知和行为模式。因此,行动是抑郁疗愈不可缺失的环节,良好的心态、健全的认知行为结构、成熟的防御机制、强大的抗挫折能力,都需要在行动中逐渐获得。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抑郁症疗愈的本质是自救。

(九)最深刻的疗愈是人的整体提升。

精神障碍的本质是冲突。与环境冲突,与社会冲突,与自我冲突。人最高的境界是内心的平静和满足,其要义是与自己和解,以审美的态度看待世界,以及自我价值的实现。因此,药物和心理治疗都是“术”,而价值重建、自我实现才是“道”。通俗地说,抑郁的彻底康复,是两句话,“努力做一个高尚的人”“努力做一点有价值的事情”。

最后做一个总体概括:

抑郁的根本特征是人体机能抑制,其原因是身心俱疲导致能量耗竭。因此,抑郁的本质是人体对于耗竭的消极自我调整,积极的办法是从生物、心理、社会三方面补充能量、节约能量和恰当使用能量,根本路径则是生活方式调整和人的整体境界提升。基于此,“渡过”的指导思想和使命是:以自身能力为约束,以敬畏之心设边界,紧贴社会需求,构建第三系统,践行陪伴者计划,打造生态疗愈模式,探寻完全、实用、个性化、有温度的中国特色心理健康之路。

——摘选自

整体观:用“生物-心理-社会”的现代医疗模式理解精神疾病,把人类的精神现象视为一个相互联系和发展的整体,综合而全程地解决问题。

动态观:这其实是哲学上运动的观点,即万事万物,大至宇宙天体,小至电子、原子,无不处于永恒的运动中。同理,大脑中的各种元素,比如神经递质,也无时不刻处于变动之中。平衡是暂时的、相对的;不平衡是永久的、绝对的。

以此推论,精神疾病的发作和痊愈,是一个淡入淡出的渐进过程,好比光谱的演变。病与非病、正常与不正常,没有明确的分界线。这就使得我们对于精神疾病,持一种包容和接纳的态度。

个体观:精神疾病有着高度的特异性,每一位患者都是独特的,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寻找个性化疗愈方式。

社会观:人是社会和环境的产物,每个人都是在环境中定义自己,形成自己的人格和精神世界。因此治疗精神疾病,必须把周边环境作为一个不可缺少的变量予以考虑。

时空观:任何精神障碍,任何心理改变,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在漫长的时空中逐渐形成的。需要将其置入一个时空跨度多向研究,方能把握其来龙去脉。

建立上述“五观”后,我的思路逐渐清晰,并确立了“渡过”的目标:探索一条综合、全程、全人关怀、个性化的疗愈之路。

“生态疗愈”的必要性由此凸现:我们只有把患者置身于一个完好的生态中,把握患者和周边环境的关系,才能运用这“五观”来治疗精神疾病。

——摘选自,附

分析一下青少年抑郁高发的成因。这方面著作很多,我不想重复书本上的结论,只说一下我个人的观察,不一定全面。

一是病态的学业竞争。 除了大家熟知的学习时长、课程难度、考试、课外班等等,我觉得更大的问题是攀比。孩子们不仅自己要学很多,还要比别人学得更多,这就叫“剧场效应”。为了看得更清楚,前排一个人站起来,后排的人跟着站起来,最后全场都站起来,搞得所有人都很累,最后结果却差不多。

二是病态的人际关系。 我发现,人际问题和青少年抑郁的关系越来越大。这包括家庭关系,呆会我再讲;学校这一块,家校关系比以前紧张。当然这个问题很复杂,不能简单地怪谁,但不管怎么样,家校关系、师生关系扭曲,已经曲折地影响到孩子的心理健康。

再说同伴关系。现在学校里同学关系挺复杂,尤其很多女孩,她们的抑郁和闺蜜矛盾有很大关联。我印象很深的一件事:一个女孩告诉我,她和她的同学住在同一个小区,互相能看到对方窗户的灯光。后来她发现,这位同学晚上悄悄把自家的大灯关掉,假装睡觉,然后开小灯偷偷学。她知道后特别伤心,说这是她抑郁的导火索。现在孩子们的同伴关系在一定程度上被复杂的成人世界污染了。

第三是孩子成长中的问题。 很多孩子因为不快乐,特别爱思考人生。这不奇怪,因为快乐的时候光顾快乐了,不快乐才促人思考。但社会很复杂,而孩子比较纯洁,很多社会现象给他们带来很大冲击。

我问过很多孩子,你们对学校最大的不满是什么?他们的回答是两个字:“功利”;我又问:你们对家长最大的不满是什么?他们回答又是两个字:“虚伪”。家长听我这么说很伤心,他们认为:我们最多表现出一点人情世故,怎么就变成虚伪了呢?这其实很正常,因为家长岁数大了,“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不知不觉把虚伪的一面表现出来,孩子不能接受,就会难过、伤心,甚至怀疑人生,等等。

第四是生活方式问题 ,比如沉迷网络、作息紊乱、整天吃外卖、缺乏运动等等。还不是一般的缺乏运动,我特别感慨的是学校里气氛压抑。很多孩子告诉我,他们从早上7点钟进校门,傍晚五六点钟离校,整整一天坐牢似的,不让乱说乱动,不让“追跑打闹”,有时课间都不让下课桌。你想,小孩天性是活泼的,你却不让他追跑打闹,这绝对是造成抑郁高发的重要因素之一。

——摘选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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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过发展历程

“渡过”的历史,可上溯到2011年。以此为起点,“渡过”之路被划分为四个阶段:

1. 个人体悟阶段(2011-2013,患病并临床康复);

2. 传播知识阶段(2012-2017,出版《渡过》1、2、3);

3. 社区互助阶段(2016-2018,办公号,建社群);

4. 问题解决阶段(2018至今,尝试生态疗愈,出版《渡过4》)。

目前正在第四阶段,并希望还能进入第五阶段——发现规律阶段。因为我们的最终目标,是探索一条综合、全程、全人关怀、个性化的心理健康之路。

“渡过”之路,是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螺旋式上升之路。

九年来,我们在实践中构造出一套完整的、逻辑自洽的理论体系,并以此来指导实践,再进一步完善理论。

这里列举一些关键词作为路标:

——关于认知体系:四维座标、抗郁五观、社会支持、陪伴者计划、能量场、中途岛、全人关怀、生态疗愈。

——关于社区互助:独立社群,共同理念;民主议事,群务公开;思想自由,协同行动。

——关于核心理念:表达与看见、流动与交融、温暖与力量、体验与连接、接纳与改变。

高度概括如下:

抑郁是人体对于能量耗竭的消极自我调整,因此要从生物、心理、社会三方面入手,构造一个友好的生态时空环境,恰当组合药物治疗、心理治疗和社会支持系统,探寻个性化完全解决方案。

——摘选自

在采访中,除了获取写作材料,我还给自己增加了一项任务:传播精神健康知识,帮患者家庭排忧解难。

在重庆,我访问了一大家子,好几口人患病,全家总共买了4本《渡过》,还成立了一个微信读书群,叫“学习路上我们手牵手”。这让我受宠若惊。现在,这家人最小的患病的孩子,成了“渡过”的作者。

还有一位妈妈,从公号上获悉我的行踪,联系上我,希望我就近看一看她的儿子。她说,儿子本来品学兼优,今年寒假后突然拒绝上学,疯狂玩电脑手机,除了上厕所基本不出屋。两个多月了,昼夜颠倒,一天两顿饭。不和父母交流,不信任何人。

见她忧心如焚,我改变行程,去了她家,和孩子艰难地谈了一个多小时。当天晚上,孩子走出自己的房间,全家人一起吃了一顿晚饭。临别前,我和孩子爸妈商量了应对办法。我劝他们不要慌乱,不要急于让孩子上学;先恢复亲子关系,让孩子凝固的情绪流动起来,同时综合求治。现在孩子妈妈仍然和我保持联系,孩子也在一天天发生变化。

采访过程中,我同步在“渡过”公号上发表“采访札记”,很多读者得以关注我的行踪,甚至希望参与。一位前同事要求我带她一同采访;一位父亲请求我让他患病的儿子随行疗愈;一位读者提出如果我去他的家乡,他可以赶回家打前站……尽管我没有答应,但他们的信任让我感动。

我隐隐觉得,我的行动获得了某种追随。这个选题的特性,决定了我寻访的大多是中低层百姓。囿于环境的限制,他们平日很难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不同层次的文化。因此,我的到访,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价值和文化的传播。这是我感受到的另一重意义。

与此同时,我还在做一件事情,倡导大众写作。我从来都认为,写作不是部分人的专属权利,写作的愿望植根于人性深处,甚至可以说是本能。我通过各种方式,讲课、访谈、聊天,动员读者参与原创写作。很多作者从未写过文章,甚至不会用电脑,更不懂得主题、结构等写作技巧,但他们有生活,有真情实感,经过训练,就能写出很好的文章来。

我逐渐意识到,“渡过”公号的一个目标和使命,就是引领从未写过文章的读者,以浑朴之心,记录自己的生活,实现写作的疗愈。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我认为我正在从事的工作,是有价值的。

——摘选自

目前,在精神疾病治疗领域,并存医疗和心理咨询两大系统。前者对应药物治疗和物理治疗,后者对应心理干预和人格成长。这二者都非常重要,正在相互配合,协同发挥作用。

但是,鉴于中国目前医疗资源稀缺,尤其是优质医疗资源高度稀缺,患者得到的治疗是不充分的。尤其是精神疾病,短短几分钟的西医诊治、以小时收费的心理咨询,完全不能满足患者的需要。加之精神疾病的特异性,很多患者得到的治疗与其个体特点不匹配,药物干预和心理干预不能收到预期效果。

怎么办?这就需要在医疗系统和心理咨询系统之外,建立第三个系统——社会支持系统;而“陪伴者计划”,则构成社会支持系统的重要一环。

陪伴者的任务是什么?——对患者给予从发病到回归社会的全程指导、陪伴和抚慰。

谁是陪伴者?——鉴于精神疾病的特点,最好的陪伴者,是精神疾病临床治愈者或康复者,对疾病感同身受,同时具有爱心、耐心、经验、心理学和精神医学知识,以及随机应变能力和危机处理能力。

短期是诊治,长期是成长,全程是陪伴——这就是“陪伴者”计划的意义所在。

——摘选自

“青少年劳动成长计划”——其理念可以提炼为16个字:行为激活,关系重建,劳动疗愈,价值实现。

具体怎么做?

首先,把孩子们的需求集合起来,发现他们的能力,挖掘他们的潜力。

理论上,因病休学、厌学,短期内无法复学,需要走出自我封闭、链接社会的孩子,都可以参加这个计划。但要能够自始至终完成这个计划,仍然需要一定的条件。

我们大概设定了一些条件:

1.有求助意愿,有自救之心;

2.愿意建立同伴合作关系;

3.临床治疗见效,症状减轻,情绪平稳,动力回升;

4.有一些爱好或技能。

——能达到上述四个条件,是比较理想的参与人选。

其次,为孩子们提供适合他们的岗位,让他们自主选择岗位,辅助他们完成工作并派上用场。

同时,为孩子们提供基础培训,学习社会规范,懂得分工与合作,习得一技之长。

最后,根据工作成绩给予匹配的报酬,激发其自我价值感,获得自信和自尊。

最关键的环节是如何提供合适的工作岗位。关于此,两年来我们已经形成了一些经验,可以在渡过内部挖掘一些岗位,如公号的写作、编辑和运营,小视频的制作,线上课程的技术支持,线下活动的现场服务,等等。

此外,渡过也会鼓励参与计划的孩子们发挥能动性,自我设计岗位,生产出各种产品,我们会通过渡过平台向群友推介。

最后,渡过也会向家长们和全社会寻求支持,希望大家能够提供更多的岗位。但这需要做大量的组织、协调和对接的工作,难度不小。

为此,渡过会设立专门的部门和人员,衔接供方、需方、第三方等,来探索这个“青少年劳动成长计划”。

——摘选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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