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正坐在郑大一附院的走廊里,等待轮到我妈就诊检查。我妈的肾病已经三四年了,肾病带来的高血压、头晕和四肢乏力困扰着她。在上周她终于扛不住了,住进了县医院。导致肾病的原因有很多,肾病的发展状况也很多,县医院的检查设备无法做出精细的诊疗判断,只能笼统地凭借以往经验开药缓解,我们就来到了郑州。河南人遇到需要谨慎的病都往郑州跑,首当选择的就是郑大一附院(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我妈纯是累的。这一点我清楚。即使是不出去干体力活,家里也有许多活儿等着她干。农村的活儿和城市里的还不一样。因为没通自来水的缘故,我妈她上午需要烧一壶热水,顺着管道往井里灌,等到灌满了,再搬出抽水泵来,插电抽水。如果抽不出来,就需要再次灌满,循环几次,直到抽出水来。水顺着水管流到水桶里,一来是为了储水,二来是用以静置半天,等水和杂质沉降下去才能用。烧水是用地灶,用柴火把水烧开,再灌到暖瓶里,供一天所用。单是这两项,就够忙活一上午了。
肾脏内科和呼吸内科排队的人很多,我和我妈已经排队近两个小时了。患者们大多戴着口罩,遮挡着口鼻,但你单看额头就知道,他们大多都是干体力活的农村人。或是种地产粮的农民,或是厂里打土摞砖的力工。经常干体力活的人,上了年纪就容易在肾肺上出问题。再加上叫号时喊到的患者名字,男的多是“国,勇,军,强”,女的多是女的多是“秀,娟,娜,萍”,也能判断出来。我们村里就有很多人的名字带这些字。
抽出来水了,除了搬出洗衣机洗洗衣服,也可以接上管子往菜园浇水。自家种的有季节性蔬菜,冬天种的多是生菜和萝卜。浇完地,她可能要骑上电车去看看我外婆,或是去城里看看我那上高三的压力大的妹妹。打我记事起,我爸妈不干活的日子就少,之前是往工地上给工人送菜,现在是种地之余去摆摊卖水果,或是给承包户做些栽辣椒套梨袋儿的活儿。除非是因为下雨,否则是不轻易休息的。
图为今年4月,我妈在地里栽辣椒(干一天70元钱)
我坐在这里很难受,一方面是为我妈的病担忧,一方面是被周遭的气氛所感染。这里的人似乎都很疲惫。这种疲惫和我自己的累有很大不同。年轻人的累不是蓬头垢面,是衣着简单得体的;不是大喊大叫的,是不声不响的;不是刺激敏感的,是冷淡无有生机的。中老年人的疲惫更滞厚些,你从他们的眼神中已经看不出情绪如何,只剩下了沉重和迫切。这是一种宿命感的累。或者说,这种累,就是宿命本身。
我们河南话把累叫“使慌”。使慌使慌,细究起来,使就是使用,慌就是慌乱,怕来不及。事来了的时候,人是被使用着去忙活的,这个事一旦大且繁杂,人一时半会就忙不过来,就会有急促感慌乱感。那人自然就会累——只不过是后知后觉的累,忙完之后这种累才会陡然间生出来。这就是使慌了。我惊觉用“使慌”这个词表达累,重点不在累的主观感受,而在累的客观反映——人被事使用的忙不过来,就是累。
图为本周一等待候诊时,我给我妈买了份饭
可能会有人觉得奇怪,人怎么会被事儿使用呢?事儿也是人做的呀,可做可不做。但不是这样的啊,对于我妈这辈种地干活、力工谋生的人来说,单是生存的事儿,单是活着的事儿,就逼得人不得不被使用起来。夏天玉米旱卷叶了你浇不浇?秋天玉米被水淹了你收不收?公婆爹妈取药用钱你挣不挣?你得去干啊,你不能不去干,干好歹有个盼头,人就是为着这盼头活着的。不干,连零头都没有。干,人就会使慌,使慌得多了,上了年纪就有各种病显出来。所以我们来到了这里,挂号、排队、候诊、取药,不是等待医生的诊断的那个病例,是给自己寻一个应然的结果。
我在之前的文章中写过:
图为三十多年前,在厂里做工的我妈
我妈来看病之前,她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也知道不做大检查是不行了,所以才来。我相信来这里的很多人都是知道的。但知道归知道,来大医院看病不是为了图心安,是需要医生诊断结果的那个理得。理得才能心安。许多农村人,在能干活能下力的前半生是不认命的,有时候人不认命,需要这个“理得”,来帮人认命。
我给我妈挂的是肾脏内科的一个主任医师的号。她进去看大夫的时间不长,很快就出来了。说情况复杂,需要安排住院检查。肾病综合症引起的高血压已到了高危程度,且还伴有心律不齐症状,需做二十四小时心电图详细检查。但现在医院没有床位,开了药,让我们先回去,周六直接过来安排住院。我妈说,那这以后肯定不能再干重活了,也不下地了,也不搬菜了。
写这篇文章的开头时是周一,也就是带我妈看病的那天,现在是周五,明天就是为我妈安排住院的日子了。这期间发生了两件事。一是我妈对医生开的药有感叹,三百六十块钱买了两盒药,一盒药十二粒,她说一粒都十几块,一天吃四粒都得五六十块。她到地里摘点草药寻点偏方是一样的效果......二是我妈在得知在郑州住院,不能使用新农合的报销比例,住院几天可能要花大几千块钱后,就试探性地问我,能不能不去住了......
这都让我心里难受。过于节省、不舍得花钱是干活的农村人的共性。我能理解我妈,在我的换算下,三百六只不过是我两三天的工资。在我妈眼里,那是六毛钱一斤的半亩地的玉米。住院可能要花费的几千元,是两年多种地收入的总和。假设说卖一斤土豆挣四毛钱,她需要卖两万多斤才能划得来。
图为在街边摆摊卖水果的我妈
今年六月,我奶奶在去世前的两个月,她因骨癌扩散双腿已完全瘫痪,我给她了个四百多块钱的轮椅,以好推着她出门走走。她对买轮椅这件事心疼不已,她说这钱花在她身上太亏了。农村人这样的节省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哪怕是以牺牲自己的健康及舒适程度为代价。我每每想到这些,我都难受不已。我妈的病,纯是农村的活让她累的。农村,唉,农村。
农村啊农村,我对农村的感情是复杂的。我写过很多有关农村话题的文章。但说实在的,我很难对农村的本身和土地的耕种产生感情,我非常清楚耕种一年能带来多少物质收获:今年小麦一块二一斤,玉米六七毛一斤。可是劳力活做多了,生一次病所需的花费又何止种一季作物能抵消的了的?我面对着麦田和瓦房,只有复杂的情绪。这里没有田园牧歌,只有枯槁劳作。你但凡真正生活在这里,都不可能对这里喜欢得起来。
图为年初,我在和叔伯一起在村头放羊
农村啊农村,我对农村的感情是复杂的。农村的地养人吗?这是当然的。生产出来的粮食可供人吃,养活了很多人的生命。但你真说土地它养人吗?可为什么在上面劳作的人面容枯槁多病缠身呢?我家靠种地供我读书和上学,我当然理解这种生活的无奈,但正是因为了解并二十余年参与其中,我才更是对这片土地很难提起感情。
我对于农村的感情的复杂,就表现于我对农村对土地没有任何感情,但我对于生活在农村的人,劳作于土地的人有浓厚的深情。我写报告做记录,我深切地知道老一辈人身上的韧劲,韧劲和疲惫都是底色。我并不热爱生养我的这片土地,我只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图为今年十月份,被水淹了的玉米地
很多人说,农村地方遇到的最大阻碍不是物质的贫瘠,而是观念的保守及落后。这话对也不对,对在这是主观事实,很多农村的学生在走出去之后赚到养活自己的钱了,也仍会因为观念和固有的认知而踌躇不前。
不对在这不是客观事实,因为所谓的观念保守与落后本身就是个伪命题,是因为物质贫瘠,所以观念落后。倘若物质上能达到普通城市的一半水平,观念认知的提高也将是很快的。这也是为什么父辈种地是为了让我不种地的原因。对于我父母来说,送我离开这里,是最好的方法。但对于我来说,尽可能力所能及地回馈这里的人,是最好的方法。
农村。哎,农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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