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秋,北京东长安街的庆功招待会上,时任西藏军区副政委的阴法唐在人群里看见了久未露面的李国柱。当时有人打趣:“老阴,你夫人来了,可还记得当年昌都的四平米新房?”一句玩笑,把在座几位老战友的思绪一下拉回到了八年前的青藏高原。

1949年冬,12军军政大学举办毕业点验。名单贴出时,李国柱注意到最后一栏写着“援藏先遣——限100人”。她只是抬头看了看雪夜中的探照灯,签了字。没人想到,这一笔把她的人生轨迹牢牢钉在了海拔四千米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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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7月,康藏工作队组建完毕,编在18军52师政治部。队员多半是男同志,女兵只有九人。李国柱负责联络、战勤,日常背着半部军用电台在乱石坡上爬来爬去。昌都战役打响前夕,她第一次见到阴法唐——副政委的肩章、一口湖南腔,“同志,气压低,多喝水。”就这一句,再无多言。

战役结束,工作队撤销。西藏军区决定整编,52师番号取消,许多干部面临转业。刘月亮科长把李国柱叫到帐篷里:“小李,组织上考虑,你们女兵单独去偏远点不安全,愿意的话,跟阴副政委一个编制。”李国柱当场愣住,一句“我还没入党”脱口而出。刘月亮笑了:“先把个人问题解决,入党有程序,急不得。”

谈恋爱在那年月算机密。李国柱给自己列了两条原则:全藏解放完成后再谈婚事,入党后再领证。阴法唐听后点头,“你说怎么就怎么。”只是1952年5月,部队转场江孜的命令突然下达,两人无暇顾及原先的计划。请示电报发到拉萨司令部,批复只一句:“已谈婚论嫁者,可就地办婚礼,便于组织统一调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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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孜是高原深处的小城。两人领了结婚证,当晚搬进四平米新房——木箱搭的床,单人军被合二为一。警卫班排了两名战士在门外守夜,是怕地方反动残余趁夜生事。蜜月如此度过:白日行军,夜里借住老乡敞顶院子。星光透过碎瓦落在褪色被面上,夫妻俩说句悄悄话,都得压低声音。警卫员躺在三步外的土台子上,随时警醒。阴法唐私下打趣:“这世上最安全的新婚夜,敌人近不了身。”

到江孜后,任务是组建军分区政治机关。李国柱怀孕没停工,每天骑马往返十几里开会。八个月时差点早产,军医在马背旁喊:“勒紧缰绳!”旁边藏族老乡看得直摇头。孩子最终提前两周出生,仍免不了高原反应,十个月就查出心脏杂音。组织上派去内地的汇报干部顺带把孩子送往成都,母子分离成了无奈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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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7月,赞塘河突发洪水。临产前一个月的李国柱被水冲到膝处,木玉亭和罗宗英一左一右把她拖离险区,寒风里,三人默默咬牙。回忆那一夜,她只记得冰冷刺骨,“像被一把无形锯子锯着骨头”。

后来,北京中直机关抽调20名幼师,在成都办保育院,专收西藏干部子女。阴法唐夫妇的三个孩子分别在一岁多、两岁多、三岁多时送进去。第一次探望,孩子哭着说:“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在高原。”那句话戳得李国柱胸口发麻。可工作催得紧,短短两天团聚,列车汽笛一响,她又得转身往青藏线赶。

值得一提的是,阴法唐在高原上主持土改、推广民主改革,常带领工作组下乡。他说:“群众搞明白了,边防才能稳。”李国柱则在军区政治部搞组织、妇工,兼顾统战接待。有人称她是“跑得最快的八个月孕妇”。她只是笑:“我们当年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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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孩子来得突然。原打算无产期终止妊娠,可缺医少药,胎儿已成型,只能硬着头皮生。高原夜寒,煤油炉烧到通红,产房里看不见一个专业助产士,还是从邻连借来的卫生员顶班。孩子的降生,宣告她“高原妈妈”三连冠。不得不说,这并非荣誉,而是责任的叠加。

60年代后,西藏基础设施陆续完善,驻藏干部住房统一改为砖木结构,取暖设备升级,保健站添了氧气瓶。机关已婚人数激增,夫妻分居的难题缓解。有人感慨,现在过日子像城里人。可阴法唐在日记里写了这么一句:“条件好,是因为有人先吃过苦。”

1978年,阴法唐调离西藏,回到成都任职。李国柱随迁,改做人事干部教育工作。几十年来,“蜜月期跟着两个警卫员”的往事偶尔在饭桌上被年轻人当趣闻提起,她却总是摇手:“这不稀奇,那时候我们两口子,只是千百名边防夫妻的一个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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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那场招待会结束,老战友散去。灯光暗下来,李国柱站在台阶口,低声说了一句:“要是没有那两个警卫员,我们俩也许撑不到今天。”阴法唐笑了笑,“活到这时候,什么都值了。”

高原风沙早已吹散了当年的木箱床,却留下一段在身体里难以磨灭的记忆。对于经历者而言,那段历程不带浪漫滤镜,也没有悬念;它只是由长久的奔波、稀薄的空气和生死托付交织而成的日常。当年一句“气压低,多喝水”,在今日听来依旧清晰——仿佛高原薄暮里,那个背着电台的年轻女兵正要翻过最后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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