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我是被疼醒的。
全身都在疼,骨头缝里像是钻进了蚂蚁。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阴沉沉的,要下雨。
客厅里传来低声的争吵。
“医生说这药必须喝,不然撑不过这个月。”这是妈妈的声音。
“喝个屁!”爸爸的声音很冷。
“她都要买手机打游戏了,还喝什么药?”
“那也是你闺女!”
“我没这种闺女!白眼狼!”
我笑了。
真好。
爸爸终于放弃我了。
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的奖状。
“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作文比赛冠军”。
每一张都是我的骄傲,以前,爸爸最喜欢拿着这些奖状跟邻居炫耀。
“看,我家熙熙多出息。”
那时候,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开了。
现在,这些东西不能留,留着就是念想,留着就是眼泪。
我拿起一张,撕啦一声。
撕成两半,再撕,粉碎。
我把所有的奖状,作业本,还有爸爸给我做的木头小马,全都堆在地上,拿出打火机。
这是爸爸落下的。
点火,纸张卷曲,发黑,火苗窜起来,烟味弥漫。
“你在干什么?!”
门被撞开,妈妈惊叫起来。
看见地上的火堆,她吓得脸都白了。
“着火了!苏强!快来!” 爸爸冲进来,端着一盆水泼上去。
滋——黑烟腾起,满屋子焦糊味,地上一片狼藉。
那些代表荣耀的奖状,成了黑灰。
“你疯了是不是?” 爸爸踩着那些灰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你要把家烧了?”
“我看这些破纸不顺眼。”我坐在床上,晃着腿。“占地方。”
爸爸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头皮剧痛,他把我拖到客厅。
“看我不顺眼是吧?看家不顺眼是吧?”
“滚!”
“给我滚出去!”
他打开大门,把我推了出去,我没站稳,滚下两级台阶。
外面下雨了,秋雨,冰凉,雨水打在身上,混着泥土。
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
咔嚓,反锁了。
我听见里面妈妈的哭喊:“外面下雨呢!她身子弱!”
“淋死活该!清醒清醒!”爸爸在咆哮。
我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湿透,冷风往骨头里钻。
我走到窗户底下,那是我的房间窗户。
我看见鬼差叔叔站在窗里,隔着玻璃看我。
“时辰快到了。”
他做口型。
我知道,我感觉到了,生命力正在从身体里流失。
手脚开始发麻,眼睛发花。
我不能死在外面,死在外面还要花钱运尸体,还要给别人添麻烦。
我得死在家里,死在那个小储物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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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拍门。
“开门!我饿了!我要吃饭,我要吃肉!”
我拼命喊,嗓子哑了。
“不开!饿死你!”爸爸在里面喊。
但我知道,他心软。
果然,过了十分钟,门开了。爸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棍子。
“进来,再敢闹,打断你的腿。”
我低着头,溜了进去,浑身滴着水,弄脏了地板。
妈妈拿了条毛巾想给我擦。
“别管她!”爸爸喝止,“让她长长记性。”
我没要毛巾,直接回了房间。
这次,我把门反锁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锁门。
晚上七点,死期到了。
我躺在床上,换上了那件最喜欢的红裙子。
虽然有点小了,勒得慌,这是三年前过生日,爸爸咬牙给我买的。
那时候家里还没这么穷。
我把枕头下的那一百块钱拿出来,压在诊断书的碎片下面。
那是拼凑好的,我还是没舍得扔全。
我怕他们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以为我是饿死的。
那样爸爸会更自责。
我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个豆腐块,这是爸爸教我的。
肚子不疼了,因为已经麻木了。
血从嘴角流出来,我擦掉。
又流出来,再擦掉,擦不完了。
我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
那是新闻联播,爸爸每天必看。
还有妈妈炒菜的声音,滋啦一声,葱花下锅。
好香啊,是回锅肉。
爸爸终于舍得买肉了,可惜我吃不到了。
苏熙熙!出来吃饭!”
爸爸在外面喊,语气还是很冲,但比白天好点了。
我不出声。
“喊你呢!聋了?”脚步声走近。
砰砰砰,砸门声。
“别装死!赶紧出来!你妈给你做了肉!”
我张了张嘴,想说“来了”,但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全是血沫。
鬼差叔叔走到床边。
他伸出手,那只手很白,很长。
“走吧。”他说,“再不走,魂魄就散了。”
我看着天花板,那里的墙皮脱落了一块,像个小狗。
我看了三年,以后看不到了。
“等一下。”我在心里说。
我想再听听爸爸的声音,哪怕是骂我也行。
“这死丫头,脾气越来越大。”
门外,爸爸嘟囔着,“不开门是吧?那就别吃!饿着!”
脚步声远去。
“行了,孩子估计是累了,睡了吧。”
妈妈的声音。
“给她留点饭,半夜饿了自己会吃。”
“惯的毛病!”
爸爸虽然骂着,但我听见盘子轻轻放下的声音,就在门口。
那是我的饭,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爸,妈,对不起。
我是个坏孩子,我是个骗子。
我不讨厌中药,我不想要手机,我也不想烧奖状。
我最爱你们了,但是爱太贵了,我给不起。
我只能给你们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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