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裹挟着细雪,狠狠撞在玻璃窗上。

苏博超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母亲邓桂莲的唠叨从厨房传来,字字句句不离“相亲”和“传宗接代”。

他下意识摸了摸无名指上那道早已消失的戒痕。

离婚三年,生活如同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直到那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注定要掀起惊涛骇浪。

门开的那一刻,邓桂莲的脸色瞬间铁青。

门外站着瑟缩的叶雪薇,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裹在褪色的棉被里。

孩子的脸异常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苏博超的目光越过激动的母亲,落在前妻憔悴不堪的脸上。

三年前的决绝离别与此刻的落魄求助,形成尖锐的对比。

邓桂莲已经抄起了门后的笤帚,骂声如同冰锥。

而苏博超,却死死盯住了那个孩子泛白的小脸。

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混杂着巨大的震惊,攫住了他的心脏。

在母亲举起笤帚的瞬间,在叶雪薇绝望的啜泣声中,时间仿佛凝固。

他盯着那张小脸,整整三秒,然后,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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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灰扑扑的筒子楼外墙。

苏博超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零星的行人裹紧棉袄匆匆走过。

枯枝在风中颤抖,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了几分萧索。

厨房里传来母亲邓桂莲剁肉馅的声音,咚咚咚,很有节奏。

“博超,你别光站着发呆,过来帮我剥几瓣蒜。”

邓桂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博超“嗯”了一声,身体却没动,依旧望着窗外。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玻璃上划着,水汽凝结成一道道痕。

离婚这三年来,他越来越习惯这种放空的状态。

“我说你听见没有?多大的人了,还整天魂不守舍的。”

邓桂莲端着一盆和好的面走出来,重重放在桌上。

面粉扬起的白雾里,她皱着眉打量儿子略显单薄的背影。

“妈,听见了。”苏博超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

他走到桌边,拿起蒜头慢慢剥着,指甲缝里很快沾上蒜味。

邓桂莲一边擀饺子皮,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隔壁老张家的事。

“人家儿子比你还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苏博超没接话,只是低头专注地剥蒜,一颗又一颗。

他知道母亲接下来要说什么,这几乎是每周必备的节目。

“上次刘阿姨介绍的那个小学老师,你到底怎么想的?”

邓桂莲停下擀面杖,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

“人家姑娘模样周正,工作稳定,你怎么就见一面没下文了?”

苏博超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声音很低:“没什么感觉。”

“感觉?你要什么感觉?”邓桂莲的音调陡然升高。

“当初你和叶雪薇有感觉,结果呢?跟个有钱人跑了!”

这个名字让苏博超的手指顿了一下,蒜瓣从指间滑落。

邓桂莲似乎也意识到说错了话,重重叹了口气。

“妈不是要揭你伤疤,只是你也该走出来了。”

苏博超弯腰捡起蒜瓣,走到水池边仔细冲洗。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指,却冲不散心头的滞闷。

三年前叶雪薇决绝离开的背影,至今仍清晰如昨。

那时她也是这样一个冬天,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

邓桂莲看着儿子沉默的侧脸,语气软了下来。

“明天王婶说要带个姑娘来串门,你好好跟人聊聊。”

苏博超关上水龙头,水滴顺着指尖滴落。

“妈,我真的不想相亲。”他的声音带着疲惫。

“不相亲你想怎样?打一辈子光棍?”邓桂莲又来了火气。

“那叶雪薇有什么好?嫌贫爱富的东西,亏你当初……”

话没说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数落。

“这大冷天的,谁啊?”邓桂莲嘟囔着走向门口。

苏博超擦干手,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门的方向。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加急促,甚至带着些许慌乱。

02

邓桂莲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不耐烦地拉开房门。

“谁啊这么急,敲个没完……”她的抱怨戛然而止。

门外的寒风中,站着一个裹着旧棉衣的瘦弱女人。

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褪色花被包裹的团子。

乱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却遮不住那份熟悉的轮廓。

苏博超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看见母亲的身体瞬间僵直,握着门把的手青筋暴起。

“你……你来干什么?”邓桂莲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叶雪薇抬起苍白的脸,嘴唇冻得发紫,微微颤抖。

“妈……阿姨,”她改了口,声音细若游丝,“求您……”

邓桂莲猛地打断她:“谁是你妈?别乱叫!赶紧走!”

苏博超向前走了两步,终于看清了叶雪薇的全貌。

三年不见,她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憔悴不堪。

曾经那双明亮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惶恐和乞求。

“博超……”叶雪薇看见他,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被子裹得更紧,身子微微侧转。

邓桂莲跨前一步,用身体挡住儿子的视线。

“我们苏家不欢迎你,请你马上离开!”她语气冰冷。

叶雪薇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在冻得通红的脸上结冰。

“阿姨,求求您,孩子病了,急需钱做手术……”

她试图往里张望,却被邓桂莲严严实实挡在门外。

苏博超站在母亲身后,目光落在那个花被包裹上。

被子微微动了动,露出一张小脸,异常苍白。

孩子的呼吸很浅,嘴唇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

“孩子?”邓桂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和那个男人的野种?”

叶雪薇浑身一颤,泪水流得更凶,拼命摇头。

“不是的……不是您想的那样……”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句子。

寒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

苏博超觉得那股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妈,先进来再说吧,外面太冷了。”他终于开口。

邓桂莲猛地回头瞪他:“你疯了?让这种女人进门?”

叶雪薇借机向前挪了半步,几乎是在哀求。

“就五分钟,我说完就走,孩子真的等不及了……”

怀里的孩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像小猫。

苏博超看见那孩子眼皮动了动,露出长长的睫毛。

某种奇异的感觉在他心头掠过,快得抓不住。

邓桂莲显然也听见了咳嗽声,但她脸上的厌恶更深。

“苦肉计演得不错啊,叶雪薇,你当年就该去当演员。”

叶雪薇绝望地闭上眼睛,泪水成串落下。

她突然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全靠门框支撑。

苏博超下意识伸手想去扶,被母亲严厉的眼神制止。

“博超,关门!”邓桂莲命令道,声音因愤怒而发抖。

就在这时,孩子又咳嗽起来,这次更加剧烈。

小花被滑落一角,露出孩子完整的脸庞。

苏博超的呼吸骤然停滞,死死盯住那张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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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演!继续演!”邓桂莲的骂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她伸手就要关门,却被叶雪薇用身体抵住。

“阿姨,求您看看孩子,他真的病得很重……”

叶雪薇的声音嘶哑,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邓桂莲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刮过前儿媳的脸。

“当年你跟那个开桑塔纳的男人走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苏博超的心上。

三年前的情景碎片般涌现:争吵、眼泪、决绝的转身。

叶雪薇拼命摇头,头发散乱地贴在泪湿的脸上。

“不是那样的,我有苦衷……”她泣不成声。

怀里的孩子被大人的争吵惊醒,微弱地哭起来。

那哭声有气无力,却让叶雪薇更加慌乱。

“淼淼不哭,妈妈在这儿……”她轻轻拍着被子安抚。

邓桂莲听到这个名字,嘴角扯出讽刺的弧度。

“淼淼?叫得真亲热,看来那男人对你不错啊。”

她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可惜啊,玩腻了就甩了吧?现在想起我们苏家了?”

叶雪薇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阿姨,过去的事都是我的错,但孩子是无辜的。”

她试图让邓桂莲看看孩子的状况,却被一把推开。

苏博超始终沉默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他的目光无法从那个叫淼淼的孩子脸上移开。

太像了。那双眼睛,那个鼻梁,简直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加速,喉咙发干。

邓桂莲见儿子迟迟不动,怒气更盛。

“苏博超!你是不是还对这个女人存着心思?”

叶雪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他,带着最后的希望。

苏博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理智告诉他应该支持母亲,赶紧结束这场闹剧。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邓桂莲彻底失去了耐心,转身冲进门后。

再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把扎得紧紧的笤帚。

“滚!带着你的野种滚出去!别脏了我们苏家的地!”

笤帚带着风声挥向叶雪薇,她吓得闭眼缩紧身体。

但笤帚在离她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苏博超握住了母亲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邓桂莲吃惊。

“妈,别这样。”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叶雪薇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邓桂莲奋力想挣脱儿子的钳制,气得脸色发白。

“你护着她?苏博超你忘了她当初怎么对你的?”

笤帚在空中颤抖,像她激动的情绪。

孩子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小脸愈发苍白。

叶雪薇突然跪倒在地,花被散开,露出孩子全身。

“博超,救救孩子,他真的是……”她的话被哭声淹没。

苏博超看着跪在地上的前妻,再看看那个孩子。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04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苏博超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

邓桂莲的骂声、叶雪薇的哭泣、孩子的呻吟,都变得模糊。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孩子脸上。

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因发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最让他心惊的是那孩子的五官轮廓。

尤其是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和他小时候如出一辙。

叶雪薇仍跪在地上,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护着孩子。

她的肩膀剧烈抖动,哭声压抑而绝望。

邓桂莲挣开儿子的手,笤帚重重落在地上。

“造孽啊!我们苏家造了什么孽,要受这种羞辱!”

她指着叶雪薇,手指因愤怒而颤抖。

“你当年嫌博超没出息,跟个有钱人跑了。”

“现在被人抛弃了,又带着野种回来骗钱?”

叶雪薇抬起头,泪水冲开脸上的灰尘,留下道道泪痕。

“阿姨,那个男人……他根本不是……”

她的话再次被打断,邓桂莲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不是什么?不是有钱人?那你图他什么?”

苏博超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叶雪薇的眼睛。

三年了,这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布满血丝,写满疲惫。

“孩子多大了?”他轻声问,声音沙哑。

叶雪薇怔了一下,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两岁……快两岁了。”她含糊地回答。

邓桂莲尖声插话:“两岁?你们离婚才三年!”

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语气更加刻薄。

“离婚前就勾搭上了吧?真不要脸!”

叶雪薇猛地摇头:“不是的!我和他是离婚后才……”

苏博超抬手制止了母亲的进一步逼问。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孩子脸上,仔细端详。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注视,微微睁开眼。

那是一双和他极其相似的眼眸,瞳孔颜色都很接近。

孩子的目光涣散,显然处于半昏迷状态。

苏博超伸出手,想碰碰那滚烫的额头。

邓桂莲一把拉住他:“别碰!谁知道有什么病!”

叶雪薇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抱紧孩子。

“淼淼只是肺炎引发的心衰,不是传染病……”

她的辩解在邓桂莲鄙夷的目光中越来越弱。

苏博超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他注意到孩子的衣服虽然干净,但已经很旧了。

袖口磨得起毛,领子也洗得发白。

小花被的边缘露出棉絮,显然用了很久。

这不像是一个跟了有钱人的女人该有的处境。

除非……那个男人并没有善待她?

或者,根本没有什么有钱男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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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需要多少钱?”苏博超突然问道。

这句话让两个女人都愣住了。

邓桂莲最先反应过来,用力拽儿子的胳膊。

“你疯了?真要给这个骗子钱?”

叶雪薇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急切地说:“医生说手术要三千,加上后续治疗,大概五千……”

五千。在1993年,这几乎是苏博超一年的工资。

邓桂莲倒吸一口冷气,声音更加尖利:“五千?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她转向儿子,语气急促:“博超你清醒一点!这明显就是个骗局!”

苏博超没有看母亲,依旧盯着叶雪薇。

“什么手术?在哪家医院确诊的?”

他的问题很冷静,像是在核实什么。

叶雪薇慌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省医院的诊断书,淼淼有先天性心脏病……”

诊断书被邓桂莲一把抢过,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伪造一张纸还不简单?你以为我们这么好骗?”

叶雪薇扑过去捡起诊断书,小心地抚平褶皱。

“是真的,我们跑了三家医院,诊断都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邓桂莲根本不信。

苏博超看着前妻小心翼翼的动作,心头微动。

他记得叶雪薇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曾经那么骄傲,连低头都带着倔强。

如今却为了一张诊断书,可以如此卑微。

“那个男人呢?”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叶雪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低头不语。

邓桂莲替她回答:“肯定是玩腻了甩了她呗!”

“不是的!”叶雪薇突然抬头,眼中闪过痛苦。

“他……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这句话让空气再次凝固。

邓桂莲先是疑惑,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我明白了!你是想讹我们苏家!”

她的手指几乎戳到叶雪薇鼻尖上。

“看这孩子病治不好,就想赖给博超是不是?”

叶雪薇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连摇头。

“不是的,阿姨,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带着你的野种滚!”

邓桂莲再次举起笤帚,这次结结实实打在叶雪薇背上。

叶雪薇闷哼一声,却依然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

苏博超脑海中闪过三年前最后一个画面。

叶雪薇拖着行李箱离开,手似乎下意识护着小腹。

当时他以为那是她的习惯动作,现在想来……

还有离婚前夕,她总是莫名呕吐,说是肠胃不适。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成惊人的线索。

孩子的年龄、相似的长相、叶雪薇的异常……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06

笤帚一次次落下,叶雪薇只是蜷缩着护住孩子。

她的棉衣被打破,飞出细小的棉絮。

孩子被惊醒,发出微弱的哭声,小脸涨得通红。

“妈!住手!”苏博超终于回过神来,拦住母亲。

邓桂莲气喘吁吁,眼眶发红,不知是气还是哭。

“你还要护着她?她把你害得还不够惨吗?”

三年前,苏博超消沉了整整半年,差点丢了工作。

那时邓桂莲就是这样拿着笤帚,骂走了所有劝慰的人。

她恨叶雪薇,恨这个毁了她儿子幸福的女人。

叶雪薇借机挣扎着站起来,身子摇摇欲坠。

“博超,我知道你恨我,但孩子真的等不了了……”

她的嘴唇干裂,渗出血丝,眼神近乎哀求。

苏博超看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出撒谎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绝望,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你为什么不去找那个男人?”他沉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