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夏天的日头格外毒辣,晒得土路发烫。

郑越泽跟在媒人谢福生身后,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他特意穿了件半新的白衬衫,浆洗得硬挺,领口却已被汗水浸透。

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地跳着,手心也湿漉漉的。

这是他头一回正式上门提亲,对象是邻村宋家的闺女宋若琳。

他只见过那姑娘两面,一次是在公社解散前的表彰会上,她扎着两根乌黑的辫子。

另一次是去年赶集,她蹲在街边卖自家编的竹筐,侧脸被阳光勾勒得柔和又安静。

就这两面,让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青年,心里悄悄生了根。

谢福生回头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越泽,放轻松,宋家姑娘是好人家。”

郑越泽只是点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摸了摸揣在裤兜里的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奶奶给的几块压箱底的钱。

还有一只银镯子,说是娘留下的,算是定亲的信物。

前途未卜,但他心里揣着一团火,一股劲,盼着能把那个安静的身影娶回家。

可他万万没想到,次日等来的,竟是媒人一句“女方嫌你太瘦,没看上”。

更没想到,当天下午,当他跳进冰凉的河水里想摸几条鱼散心时。

那个拒绝了他的姑娘,会气喘吁吁地追到河边,直勾勾盯着他的脸。

足足三秒,然后劈头盖脸问出一句:“咱俩的婚事,你为啥不愿意?”

河水哗哗地流,郑越泽愣在水里,浑身湿透,脑子像被雷劈过一样空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蝉鸣聒噪,一声叠着一声,叫得人心头发慌。

土路两旁的玉米叶子卷了边,耷拉着,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

郑越泽的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汗珠顺着脊沟往下淌,痒痒的,像小虫在爬。

谢福生走在前面,摇着一顶破旧的草帽给自己扇风。

“热死个人嘞!”谢福生抹了把额头的汗,嗓门洪亮,“这鬼天气!”

郑越泽“嗯”了一声,目光掠过路旁干涸的田埂,落在远处模糊的村落轮廓上。

那就是宋家庄,宋若琳住的地方。他的心又不争气地加速跳了几下。

“宋家是体面人家。”谢福生自顾自地说着,像是给郑越泽打气,也像安慰自己。

“宋美玲,就是若琳她娘,眼光是高了点,但讲道理。”

“她爹老实巴交,不大管事儿。若琳那闺女,更是没得挑,干活利索,模样周正。”

郑越泽默默听着,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安静的侧脸,还有那双低垂着的、睫毛很长眼睛。

他记得表彰会上,她上台领奖状时,脸微微泛红,手指紧紧捏着奖状边缘。

那羞涩又带着点倔强的样子,莫名就刻在了他心里。

“你呀,就是话太少。”谢福生回头瞥了他一眼,带着点长辈的嗔怪。

“待会儿到了人家,嘴甜点儿,多笑笑,别老绷着个脸。”

“人家相看女婿,不光看家境,也看人活络不活络。”

郑越泽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觉得脸部肌肉僵硬。

他本就不是能言善道的人,尤其在陌生场合,更是容易紧张。

裤兜里那个小布包被他攥得紧紧的,银镯子的轮廓硌着手心。

奶奶早上帮他整理衣服时,还特意嘱咐:“越泽,咱家底子薄,但人心实诚。”

“去了好好表现,成不成,看缘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话是这么说,可怎么可能没压力?他都二十三了,村里同龄的小伙子,好多娃都会跑了。

家徒四壁,父母早逝,全靠奶奶一手把他拉扯大,祖孙俩相依为命。

他迫切地希望能成个家,让奶奶安心,也让自己这飘萍般的人生有个着落。

宋若琳,像是一道照进他单调生活里的光,让他心生向往。

“快到了,前面那棵大槐树看见没?拐过去就是宋家。”谢福生指着前方。

郑越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纷乱的心绪,暗暗告诉自己:稳住,郑越泽,一定要稳住。

02

宋家的院墙是用黄土夯实的,不高,能看见里面探出头的几株向日葵。

黑漆木门虚掩着,谢福生上前拍了拍门环,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半个身子的是宋若琳的父亲,一个黝黑瘦小的男人。

他看见谢福生,脸上堆起憨厚的笑:“福生哥来啦,快请进,快请进。”

目光掠过郑越泽时,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带着点局促。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几只鸡在枣树下悠闲地踱步。

正屋门口,宋美玲端坐着,手里拿着件正在缝补的衣裳,眼神锐利地扫了过来。

郑越泽感觉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个遍,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婶子,忙着呢?”谢福生熟络地打着招呼,把手里提着的两包点心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们村郑家的越泽,可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后生。”

宋美玲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哦,郑家娃子,坐吧。”

她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小马扎。郑越泽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宋父默默地提来一壶凉茶,给每人倒了一碗,然后蹲在屋檐下,掏出烟袋锅子。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谢福生赶紧暖场,夸宋家院子收拾得利落,夸庄稼长势好。

宋美玲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不时落在郑越泽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听说,你家里就你和你奶奶两口人?”宋美玲终于切入正题,语气平淡。

郑越泽心里一紧,点点头:“是,父母去得早,奶奶把我带大的。”

“哦,不容易。”宋美玲呷了口茶,“家里几亩地?收成还行?”

“六亩旱地,今年雨水少,估计……刚够嚼谷。”郑越泽如实回答,手心又开始冒汗。

“年轻人,光靠地里刨食不行啊,有啥别的打算没?”宋美玲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郑越泽顿了顿,老实说:“农闲时,去镇上建筑队搭把手,能挣几个现钱。”

他没敢说,建筑队的活又累又危险,钱还时常被工头拖欠。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门帘动了一下,一个身影闪了出来,正是宋若琳。

她穿着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胳膊上挎着个竹篮,像是要出门打猪草。

看到院子里的人,她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住,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郑越泽,两人视线有一刹那的交汇。

郑越泽的心猛地一跳,只觉得那眼神清亮亮的,像山涧的泉水。

但没等他看清对方眼里的情绪,宋若琳就迅速低下头,轻声对母亲说:“妈,我出去了。”

“早点回来。”宋美玲挥挥手。宋若琳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穿过院子,出了大门。

自始至终,她没再看郑越泽第二眼,也没和谢福生打招呼。

那惊鸿一瞥,却让郑越泽心里乱了套。他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似乎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慌乱?

谢福生又和宋美玲聊了些闲话,但郑越泽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

他隐约觉得,这次提亲,恐怕不像谢福生说的那样乐观。

宋美玲的问话,看似家常,实则句句都在掂量他的家底和前途。

而宋若琳的匆匆离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回避。他心里的那团火,渐渐凉了半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从宋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但暑气未消,反而蒸腾起一股闷热。

谢福生和宋父在门口又寒暄了几句,郑越泽默默地站在一旁。

回去的路上,谢福生的话明显少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郑越泽也没主动开口,他沉浸在刚才的回忆里,反复咀嚼每一个细节。

宋美玲审视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而宋若琳那短暂的出现和眼神交汇,则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对自己,有没有哪怕一丝丝的好感?

还是说,她也和母亲一样,嫌弃他家境贫寒,嫌弃他身形清瘦,不够壮实?

“越泽啊,”谢福生终于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点宽慰,也带着点不确定。

“宋家婶子呢,是精明人,问得细了点,也正常,谁家嫁闺女不慎重?”

“你呢,也别多想,我看若琳那闺女出来的时候,偷偷瞅了你一眼呢。”

郑越泽心里一动,原来谢福生也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谢叔,您看……这事有几分把握?”他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谢福生沉吟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等信儿吧,我明儿个再来一趟,听听口风。”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郑越泽的心又沉了下去。他明白,希望不大。

路过村头的小卖部,谢福生进去买了包烟,出来时递给郑越泽一根。

郑越泽摆摆手,他不会抽烟。谢福生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袅袅升起。

“成不成,都是缘分。”谢福生吐着烟圈说,“你家的情况,宋家肯定也知道。”

“关键是看闺女自己乐意不乐意。要是若琳点头,她娘那边,也好说一点。”

郑越泽默默点头。是啊,关键在宋若琳。可她刚才,连句话都没跟他说。

两人沉默地走回郑家村。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乘凉,摇着蒲扇。

看见他们回来,有人笑着打趣:“福生,又给人说媒去啦?这回成了没?”

谢福生打着哈哈:“刚相看,刚相看,哪那么快!”

郑越泽低着头,快步从人群边走过,脸上火辣辣的,好像做了亏心事。

回到家,奶奶陈玉娥正在灶间忙活,见他回来,忙问:“咋样?”

郑越泽挤出一丝笑:“还行,等信儿。”他不想让奶奶担心。

陈玉娥看了看孙子的脸色,没再多问,只是说:“洗把脸,饭马上就好。”

晚饭是稀粥和窝头,还有一盘凉拌黄瓜。祖孙俩坐在小桌前,默默吃着。

郑越泽食不知味,脑子里全是宋家院子的情景,还有宋若琳那双眼睛。

他想起表彰会上,她站在台上,虽然害羞,但背挺得笔直。

想起集市上,她跟人讨价还价,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

他觉得,她不是个没有主见的姑娘。那她的态度,就至关重要了。

这一夜,郑越泽翻来覆去,几乎没怎么合眼。窗户纸渐渐发白,鸡叫了三遍。

04

第二天,郑越泽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心里有事,躺不住。他起身把院子扫了,又把水缸挑满了水。

奶奶看着他忙活,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早饭后,郑越泽心不在焉地扛着锄头下了地,说是去锄草,眼睛却老是往村口瞟。

他在等谢福生。说好了今天去听信儿,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地里的玉米叶子打了卷。郑越泽的衬衫又被汗水湿透。

但他感觉不到热,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冷,一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快到晌午的时候,谢福生终于出现了,他一个人,低着头,步子有些沉。

郑越泽扔下锄头,迎了上去。看到谢福生的脸色,他的心一下凉到了底。

谢福生走到他面前,搓着手,脸上带着尴尬和歉意:“越泽……”

只开了个头,郑越泽就什么都明白了。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唉!”谢福生重重叹了口气,“宋家那边……回话了。”

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说是……嫌你身子骨看起来单薄,太瘦了点。”

“怕……怕以后撑不起家,闺女跟着你受苦。”谢福生说完,不敢看郑越泽的眼睛。

郑越泽愣愣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嫌他瘦。

这个理由,简单,直白,甚至有点侮辱人。他确实清瘦,但从小干活,有的是力气。

建筑队最重的活儿他都能扛下来,怎么就到撑不起家的地步了?

一股酸涩直冲鼻腔,他强行忍了回去,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哦。”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知道了,谢叔,麻烦您了。”

谢福生看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拍拍他的肩膀:“越泽,想开点。”

“好姑娘多的是,叔再给你寻摸别的,肯定有不在乎这个的。”

郑越泽摇摇头,没说话。他现在什么话都不想听,只想一个人待着。

谢福生又安慰了几句,见郑越泽神情恍惚,便叹着气走了。

郑越泽站在原地,烈日当头,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周围的蝉鸣变得格外刺耳。

嫌他瘦。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原来在别人眼里,他连基本的条件都不够。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家,奶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他脸色不对,忙问:“福生来过了?”

郑越泽点点头,喉咙发紧,半晌才低声道:“没成。人家嫌我瘦。”

陈玉娥喂鸡的手顿住了,她看着孙子苍白的脸,眼里满是心疼。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郑越泽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这一刻,郑越泽差点没忍住眼泪。他别过头,哑声说:“奶奶,我没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午饭郑越泽只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说没胃口。

陈玉娥看着孙子碗里几乎没动的饭菜,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知道孙子嘴上说没事,心里肯定难受得紧。这孩子,心思重,啥事都憋着。

“不吃就不吃吧,饿一顿也没啥。”奶奶收拾着碗筷,语气平和。

“天热,心里躁,吃不下东西也正常。”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郑越泽听。

郑越泽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发呆,眼神空洞。

“越泽啊,”奶奶洗好碗,擦干手,走到他身边坐下,“这事,你也别全往心里去。”

郑越泽没吭声。不往心里去?怎么可能。第一次动心想成个家,就碰一鼻子灰。

“宋家那闺女,你统共也没见过几面。”奶奶慢悠悠地说,“兴许,压根就不是你的缘分。”

“嫌瘦?”奶奶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淡然,“这话啊,听听就得了。”

郑越泽转过头,看向奶奶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的脸。

“咱村东头李老四,当年壮得跟头牛似的,现在呢?瘫炕上多少年了。”

“找对象过日子,看的是人心,是担当,不是一身死力气,更不是胖瘦。”

奶奶的话像涓涓细流,缓缓流淌进郑越泽焦躁的心里。

“我瞅着,那宋家闺女,不像是个没主见的。”奶奶话锋一转,意有所指。

“她娘说什么,她就听什么?我看未必。这中间啊,保不齐有啥咱不知道的弯弯绕。”

郑越泽心里一动,想起了昨天宋若琳看他那一眼,复杂难辨。

当时他觉得是慌乱,是回避,现在经奶奶一提,似乎又品出点别的味道。

难道……真的另有隐情?可媒人谢福生亲口说的,是宋家嫌他瘦。

谢福生是老实人,不会编瞎话骗他。那问题出在哪里?

“你也别钻牛角尖。”奶奶见他神色松动,继续宽慰道,“是你的,跑不了。”

“不是你的,强求不来。心里不痛快,就出去转转,散散心,别闷在家里。”

奶奶的话点到为止,没有再多说。她起身,拿着针线筐坐到枣树下纳鞋底去了。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奶奶的身影在光影里,显得安详而智慧。

郑越泽心里的郁结,似乎被奶奶的话撬开了一道缝。

他反复琢磨着奶奶的话——“保不齐有啥咱不知道的弯弯绕”。

宋若琳的眼神,谢福生传话时那一闪而过的犹豫,还有宋美玲精明的盘问……

这些片段在他脑海里交织,让他觉得,这件事或许真的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但如果不是嫌他瘦,那真正的理由是什么?宋若琳本人,又到底是怎么想的?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更加心烦意乱。他需要找个地方,冷静一下。

06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村子里静悄悄的,连狗都趴在阴凉地里吐着舌头。

郑越泽在家里坐不住,心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想起奶奶的话,决定出去走走。拿起墙角的鱼篓和自制的鱼叉,他出了门。

村后不远有一条河,叫白沙河,河水清澈,夏天是他常去的地方。

摸几条鱼,晚上给奶奶熬汤,也算散心了。他这么想着,步子迈向了河边。

河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拂动着水面。河水哗哗地流着,带来一丝凉意。

郑越泽脱下汗湿的衬衫,只穿着一条半旧的裤衩,赤脚踩进清凉的河水里。

水温恰到好处,驱散了些许暑气和心头的烦躁。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开始专注地摸鱼。

河水不深,刚没过膝盖。他能看见水底光滑的鹅卵石和穿梭的小鱼。

他屏住呼吸,看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手疾眼快地插下去,鱼叉稳稳命中。

他把鱼扔进背篓,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专注于一件事,能让他暂时忘记烦恼。

阳光透过柳枝,在水面上洒下粼粼金光。四周只有水流声和偶尔的鸟鸣。

郑越泽沉浸在摸鱼的简单快乐里,暂时把提亲被拒的挫败感抛在了脑后。

他不知道的是,在对岸那片茂密的芦苇丛后面,有一双眼睛,已经注视了他很久。

宋若琳几乎是跟着他来到河边的。谢福生早上来回话时,她就在里屋听着。

当听到母亲对谢福生说“郑家那孩子太瘦弱,我们若琳跟着他不放心”时。

她差点冲出去反驳。她根本就没说过嫌弃郑越泽瘦的话!

相反,她对那个沉默寡言、眼神清亮的青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表彰会上,他上台领奖时不像别人那样昂首挺胸,反而有些腼腆,却格外实在。

集市上,她看见他帮一个卖菜的老奶奶把沉重的菜筐搬上车,满头大汗也不吭声。

母亲私下回绝了婚事,却把理由推到她头上,这让她又气又委屈。

中午和母亲大吵一架后,她赌气跑出了家门,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郑家村附近。

正好看见郑越泽拿着鱼篓往河边走。他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落寞。

她心里一酸,悄悄跟了上去,躲在芦苇丛后,远远地看着他。

她看见他沉默地脱衣下水,看见他专注摸鱼时紧抿的嘴唇和认真的侧脸。

河水映着阳光,照在他清瘦但线条分明的脊背上,汗水沿着肌肤滑落。

他看起来并不弱,反而有一种韧劲,一种沉静的力量。

母亲的话,谢福生传来的“回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股冲动涌上心头。她必须问个明白!

凭什么她的人生,要由母亲用这种虚假的理由来左右?

她要看清楚,这个叫郑越泽的男人,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愿意”。

宋若琳握紧了拳头,心跳得像擂鼓。她深吸一口气,从芦苇丛后走了出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郑越泽刚又叉到一条鱼,正弯腰去捡,忽然听到对岸有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这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鱼差点滑落。

只见宋若琳挽着裤脚,踩着河里的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走了过来。

河水没到她的小腿,她走得很小心,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阳光照在她身上,淡蓝色的碎花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脸上带着一种决绝的神情。

郑越泽傻站在水里,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搞不清状况。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家吗?而且,她正径直朝自己走来!

宋若琳走到他面前,河水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她站定,抬起头。

两人距离很近,郑越泽能清晰地看到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脸,目光灼灼,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河水哗哗作响。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

郑越泽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张了张嘴,想打个招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宋若琳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水声,带着一丝颤抖和质问:“郑越泽,咱俩的婚事,你为啥不愿意?”

这句话像平地一声雷,炸得郑越泽头晕眼花,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