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脏兮兮的纱布,盖在城市边缘那片人工湖上。
湖是新建的,作为景观工程的一部分,周围的植被还未完全扎根,显得有些稀疏。一个退休的老人——姓刘,是这片水域的常客——正坐在他的折叠马扎上,盯着水面上那根纹丝不动的红白相间的浮漂。
“见鬼,”他嘀咕了一声,正准备收杆换个地方,浮漂却猛地往下一沉。
一股巨大的、死沉的拉力从鱼线末端传来。老刘心中一喜,以为是条罕见的大鱼,他猛地提竿,但那东西纹丝不动。它不像鱼,鱼会挣扎,会游动。这东西,就像挂住了水底的一块石头。
他开始费力地收线,那东西很重,但正一点点被拖向岸边。几分钟后,水面被破开,露出的不是鱼,而是一个黑色的,棱角分明的……行李箱。
老刘愣住了。他钓了一辈子的鱼,钓上过破鞋、水草、轮胎,但从没钓上过行李箱。
他把箱子拖上满是泥泞的岸边。箱子很新,但锁扣已经锈住了。他好奇地用随身的小刀去撬,但箱子关得很死。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他的脊背爬上来。他不再犹豫,拿出了那部老年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最先赶到的是辖区的两名巡警,他们看了一眼,也觉得事情蹊跷,立刻上报。半个小时后,刑侦支队的侦探陈和他的年轻搭档小张也到了。
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话不多,眼神锐利,习惯性地用指节蹭着自己的下巴。小张则刚从警校毕业没两年,精力过剩,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陈队,你说……这里面会是……那个吗?”小张压低了声音,眼睛紧盯着箱子。
陈没有回答。他戴上手套,仔细检查了箱子的接缝。没有异味。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他示意技术组的人开箱。
切割工具发出了刺耳的噪音。锁被强行破开,箱盖弹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箱子里,蜷缩着一具“尸体”。它皮肤白得吓人,眼睛紧闭,穿着一身廉价的蓝色连衣裙。
小张倒吸一口凉气,但陈皱起了眉。他走上前,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那“尸体”的脸颊上按了一下。
是硬的。冰冷的,光滑的塑料。
“是个人体模特。”陈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失望?
“我靠,”小张骂了一句,“谁这么缺德?吓死人了。这是非法倾倒垃圾吧?”
“也许吧。”陈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湖太偏僻,监控也覆盖不到。
就在这时,负责在水下搜索的蛙人浮出水面。“下面……下面还有!”
人群再次紧张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又从几乎相同的水域,打捞上来了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行李箱。
一模一样的款式,一模一样的崭新程度,一模一样的生锈锁扣。
箱子被一一打开。
每一个里面,都塞着一具人体模特。姿势各不相同,但都穿着廉价的衣服。三个箱子,三个模特,像是一场诡异而沉默的行为艺术。
法医老王也赶到了现场,他蹲下身,看了看那些模特,又看了看陈,没好气地说:“老陈,大清早的,你让我来看这个?这不是凶案,这是城市管理的问题。收队吧,让环卫的来拉走,顶多罚点款。”
小张也附和道:“是啊,陈队,估计是哪个服装店倒闭了,或者……干脆就是个恶作剧。这些模特看起来都不值钱。”
“恶作剧?”陈缓缓摇头,“谁会用三个崭新的、价格不菲的行李箱,装着三个廉价的塑料模特,扔进湖底?这个‘恶作剧’的成本是不是太高了点?”
“那……也许是走私?用模特运什么东西,结果出了岔子,就连箱子一起扔了?”小张猜测着。
“有可能。”陈示意技术组,“把箱子和模特都带回去。仔细检查,箱子夹层,模特内部,都查一遍。”
初步的结论很快形成:这是一起性质不明的抛弃案件。动机可能是恶作剧,也可能是为了销毁某些非法物品的“容器”。但无论如何,这和“杀人”二字相去甚远。它更像是一个怪诞的谜语,而不是一个血腥的罪案。
02.
案件被暂时搁置了。
三个行李箱和三具模特被送到了警局的物证仓库,等待更详细的化验,但优先级被排得很低。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个插曲。
直到两天后,一个失踪人口报案被转到了陈的手上。
报案人是辖区的一个房东,他声称自己的一名租客——一个叫“老K”的独居艺术家——已经快一个月没交房租了,电话不接,敲门也没人应。
这本是普通的民事纠纷,但负责登记的警员在系统里备注了一句:该租客似乎有精神障碍,且邻居反映其出租屋内时常传来刺鼻的化学品气味。
陈对“化学品气味”这个词产生了兴趣。他带上小张,拿到了房东的备用钥匙,前往老K的住所。
那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加盖,一个破败的阁楼。门锁一打开,一股混合着松节油、丙烯颜料和某种不明发酵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乱得像个垃圾场。画布、画框、雕塑工具和各种瓶瓶罐罐堆得到处都是。
“看来只是个艺术家。”小张捏着鼻子说。
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被墙上钉着的一张设计草图吸引了。
那张图上,用炭笔勾勒出的,正是一个蜷缩的人体。线条、比例,甚至那种怪异的、非人的柔韧感,都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小张,”陈开口,“去物证室,拍几张那三个模特的照片,多角度,马上传给我。”
“啊?陈队,你看这……”
“快去。”
小张不明所以地跑了出去。陈则在房间里仔细翻找。他发现了几块凝固的黏土模型,是人偶的头部和手掌,风格与草图一致。
几分钟后,小张的照片传了过来。
陈把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与墙上的草图,以及桌上的黏土模型进行对比。
“一模一样。”他低声说。
“什么一模一样?”小张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湖里的模特,”陈指着草图,“是这个艺术家设计的。这……是他的作品。”
小张也愣住了:“这么巧?那老K人呢?他把自己的作品扔湖里,然后跑路了?”
“你觉得呢?”陈反问。
他走向房间的角落,那里有一块被油布盖住的区域。他掀开油布,下面是光滑的水泥地,但颜色似乎比别处要深一些。
“老王,”陈拨通了法医的电话,“带上你的吃饭家伙,到XX路XX号。对,带上鲁米诺试剂。”
老王赶到时,依然满腹牢骚。但当陈关掉房间的电灯,拉上窗帘,并将试剂喷洒在地上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片深色的水泥地上,迸发出了大片幽蓝色的、诡异的荧光。
那不是颜料,不是化学品。那是血。大面积的、被刻意清洗过,但仍旧无法掩盖的血迹。
小张的脸瞬间白了。“陈队……这,这是……”
“这是第一案发现场。”陈的声音冰冷。
案件的性质,在这一刻发生了180度的转变。
这不再是“非法倾倒”,甚至不是“恶作剧”。这是一起凶杀案。
一个可怜的、独居的艺术家,在他的工作室里被残忍杀害。凶手在行凶后,仔细地清洗了现场,带走了受害者的尸体。
而那三具被抛入湖中的模特,立刻被赋予了全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含义——它们是受害者生前的“作品”。
一个新的,清晰明了的“事实”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凶手(或凶手们)杀害了艺术家老K,并且出于某种变态的、侮辱性的心理,将其作品——那三具模特——塞进昂贵的行李箱,像抛弃垃圾一样扔进人工湖。
这是一种宣告。一种对死者身份的彻底否定和嘲讽。
“太残忍了。”小张握紧了拳头,“这个老K,看起来一辈子没得罪过什么人。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不只杀了他,还要用这种方式侮辱他?”
“查。”陈下令,“查老K的社会关系,查他最近和谁有过节。既然是激情杀人后的侮辱性抛尸,那凶手一定和老K有强烈的私人恩怨。”
案件正式从“物品抛弃”升级为“故意杀人”。那三具冰冷的模特,不再是塑料,它们成了死者无声的、悲惨的墓志铭。这个结论合情合理,迅速被整个专案组所接受。
03.
专案组成立了,由支队的李队长亲自挂帅。
在案情分析会上,气氛凝重。老K的巨幅照片被贴在白板中央。
“受害者,老K,社会关系简单,邻里评价他‘孤僻’、‘古怪’,但‘人不坏’。”李队长用记号笔在白板上敲着,“现场血迹喷溅范围极大,说明凶手极其残暴。结合那三具被抛弃的模特,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起由极端仇恨引发的激情谋杀。”
“我同意。”小张第一个表态,“凶手对老K恨之入骨。他杀了他,还要毁掉他最珍视的‘作品’。我们应该集中力量排查和老K有过激烈冲突的人。”
“法医怎么说?”李队长看向老王。
老王推了推眼镜:“现场血量巨大,足以致死。但尸体没找到,死因不明。至于那三具模特……我按你的要求,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它们是老K设计的,没错,但不是他亲手做的。”
“什么意思?”陈问。
“意思是,”老王解释道,“老K的作坊里只有黏土模具和草图。而那三具模特,是用一种特殊的高分子聚合物,通过高温注塑一体成型的。这种设备很昂贵,他那个小破阁楼里根本放不下。所以,是有人按照他的设计,在专业工厂里替他生产了这些模特。”
“这很重要吗?”李队长问。
“可能。”老王说,“这说明老K不是单纯的‘艺术家’,他有‘客户’,或者‘合作方’。”
“查!”李队长下令,“查谁在为他生产这些东西!”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围绕着“仇杀”和“合作方纠纷”这两个方向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只有陈,从头到尾都托着下巴,一言不发。
他在看那三只行李箱的照片。
“老陈,”李队长注意到他的沉默,“有想法就说。”
“队长,”陈缓缓开口,“我有个疑问。关于行李箱。”
“行李箱怎么了?不是说了吗,凶手用来装模特的。”小张抢答。
“这三个行李箱,”陈点了点照片,“是同一个品牌,同一个系列,同一个颜色,而且几乎是全新的。这个牌子我查过,很贵。每一个,市价都顶得上老K三个月的房租。”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一个‘激情杀人’的凶手,”陈加重了“激情”二字,“在残忍地杀害老K之后,会冷静地去商场,买三个一模一样的、昂贵的、全新的行李箱,只是为了装三个廉价的、他所鄙视的模特,然后扔进湖里吗?”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这……这不合理。”陈继续说,“如果他只是想侮辱死者,他有无数种方法。他可以直接砸毁模特,或者随便找几个麻袋装上石头沉底。为什么要用这么昂贵、这么崭新、这么统一的容器?这……这太刻意了。”
“刻意?”李队长皱眉。
“对。这不像是一时冲动的侮辱,这更像是一个……计划好要运输什么东西的……工具。”
小张反驳道:“陈队,你是不是想多了?也许凶手就是个有钱的变态呢?也许他就是有强迫症呢?再说了,老K的血都洒满了工作室,这还不是激情杀人?”
“我不知道。”陈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三个行李箱,和‘激情杀人’的结论,对不上。它们太‘干净’了,太‘统一’了。”
李队长沉吟片刻:“老陈,你的顾虑有道理。但是,我们不能放着眼前清晰的血迹和失踪的受害人不顾,而去纠结几个箱子。”
他拍板道:“调查方向不变。继续深挖老K的社会关系。小张,你和陈队一组,去查查老K有没有什么学生、徒弟之类的,这种艺术圈的恩怨最容易走极端。”
陈没有再说话。他知道,他的“异议”被驳回了。所有人都被那间屋子里的血,以及那三具诡异的模特所构建的“仇杀”故事吸引了。
只有他,盯着那三只行李箱,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别扭。
那个微小的、关于行李箱的“逻辑漏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04.
调查陷入了僵局。
老K的社会关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唯一的爱好就是捏那些怪异的人偶。他靠着微薄的城市低保和偶尔出售作品的收入为生。
陈试图从“谁为他生产模特”这个方向入手,但也毫无进展。那种高分子聚合物虽然特殊,但并非罕见,市内有三家化工厂都能生产。可三家工厂的近期出货记录里,都没有老K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大宗订单。
线索似乎彻底断了。李队长要求陈和专案组停止在“模特材料”和“行李箱”上浪费时间,必须回到“仇杀”的主线上来。
“陈,”李队长在办公室里对他说,“我们是刑警,不是艺术评论家。我们找的是杀人凶手,不是行李箱的买家。你现在必须把工作室里的血迹,当成唯一的重点。”
陈被“阻挠”了。他被命令去执行最传统、也最乏味的排查工作——走访邻里。
他和_小张在老K居住的那栋破旧居民楼里,一户一户地敲门。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不熟”,“怪人”,“没见过他跟谁来往”。
“陈队,这根本没用。”小张泄气地靠在楼梯扶手上,“这栋楼里一半都是租户,流动性太大。我们总不能把几百号人都查一遍吧?”
陈也感到疲惫。他的直觉告诉他方向错了,但命令却让他必须在这里原地打转。
就在他们准备收队时,一个“意外”出现了。
住在老K楼下的一个中年妇女,提着垃圾袋走了出来。她前几天接受询问时,声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一次,她看到陈和小张,却犹豫了一下,主动走了过来。
“那个……警官,”她神神秘秘地说,“我……我好像想起点事。”
“什么事?”陈立刻警觉起来。
“大概……大概一个多月前吧,”她努力回忆着,“我晚上起夜,听到楼上吵架。就是老K的房间。吵得很凶,还有摔东西的声音。”
“你听清吵什么了吗?是几个人?”
“就两个人。一个老K,他声音很尖,我认得。另一个……是个年轻男的,声音很冲。”女人说,“我就听到那年轻的吼什么‘你凭什么不让我毕业’、‘你这个老东西’、‘我要毁了你’之类的话……”
“年轻男人?”小张的眼睛亮了。
“对。好像……好像是老K以前带过的一个学生。我听人说过,老K以前在附近一个什么艺术培训班当过一阵子老师,后来好像是跟人闹翻了。”
这是一个爆炸性的线索。
一个与老K有过激烈冲突、发誓要“毁了他”的“学生”。这完美地契合了“激情仇杀”的模型。
“他叫什么名字?你见过他长相吗?”陈追问。
“名字我哪知道啊。长相……就见过一两次,瘦瘦高高的,戴个眼镜,背个画板,挺斯文的,没想到脾气那么爆。”
这个“意外”的线索,就像一针强心剂,让整个停滞的调查瞬间被盘活了。
专案组立刻转向,开始调查老K的“职业履历”。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培训班,也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学生”。
马辉。本地一所艺术学院的应届毕业生。他曾拜在老K门下学习雕塑,但后来二人因“艺术理念不合”而反目成仇。
更关键的是,马辉的毕业设计,因为被老K公开批评为“毫无灵魂的垃圾”,而没能通过,导致他延期毕业。
动机,有了。
05.
调查沿着“马辉”这条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顺利推进。
马辉被传唤到警局。他是一个典型的艺术青年,瘦高,苍白,戴着黑框眼镜,神情中混合着自负与不安。
“老K?我跟他早没联系了。”他坐在审讯椅上,十指交叉,“我承认我讨厌他,那个老顽固,他毁了我的毕业设计。但这不代表我知道他去哪了。”
“一个多月前,你是不是去找过他?是不是威胁过要‘毁了他’?”小张厉声问道。
马辉的脸色瞬间变了:“我……我就是气话!谁没说过气话?我那天是去求他,求他高抬贵手,但他羞辱我!我……我就骂了他几句,然后就走了!”
“你撒谎!”小张拍案而起。
陈拦住了小张。他盯着马辉:“你走之后呢?你去了哪里?”
“我……我回学校了。”
“有人作证吗?”
“我……我一个人在工作室。”马辉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没有不在场证明。
审讯的同时,另一队人已经拿到了搜查令,进入了马辉在学校租用的个人工作室。
半小时后,小张接到了一个电话,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狂喜。
“陈队!找到了!”他压低声音,兴奋地对陈说,“你猜我们在他工作室发现了什么?”
陈的心一沉。
“我们找到了一小袋,”小张的声音在发抖,“和老王送检的样本完全一致的……高分子聚合物颗粒!”
这几乎是决定性的证据。
如果说之前的口角只是“动机”,那么这个物证,就将马辉与那三具模特——那起凶案的核心证物——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陈感到一阵眩晕。这个证据出现得……太及时了,太“完美”了。
“还有,”小张补充道,“我们还在他的工具箱里,发现了一卷尼龙绳。法医科正在比对,但肉眼看,和捆绑那三个行李箱的绳子,是同一类型。”
紧接着,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技术组在马辉的电脑里,恢复了一批被删除的设计文件。那里面,全是马辉设计的、对老K作品的“戏谑式”改造——他把老K那些人偶的头颅安在了怪物的身体上,充满了怨毒和嘲讽。
人证(邻居)、物证(聚合物、绳索)、动机(毕业设计被毁)、旁证(电脑里的泄愤作品),所有的证据链条都严丝合缝地指向了这个年轻的“替罪羊”。
当这些证据被一一摆在马辉面前时,他彻底崩溃了。
“不……不是我!那袋聚合物……是我很早以前做实验买的样品!我根本没用过!绳子……那是我用来捆画框的!电脑里的画,我就是……我就是画着出出气……”
“你杀了老K。”陈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你杀了他,把他分尸,然后藏了起来。你为了报复他对你的‘羞辱’,偷走了他的设计,找工厂定制了那三具模特,用你早就准备好的绳子和箱子,把它们扔进湖里。你以为这很高明,是不是?用他的‘作品’来宣告你的‘胜利’?”
“不!我没有!我没有!”马辉歇斯底里地嘶吼。
但在李队长和小张看来,这只是凶手最后的狡辩。
案件“完美”告破。
李队长在总结会上高度赞扬了专案组,特别是小张的“敏锐”和陈的“沉稳”。
“结论很清楚。”李队长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把马辉和老K圈在了一起,“因毕业设计积怨,马辉激情杀害导师老K,抛弃其作品以泄愤,并藏匿尸体。可以结案了。”
办公室里一片欢呼。只有陈,坐在角落里,看着物证袋里那“一小袋”聚合物。
这个“伪结局”来得如此之快,如此顺理成章,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陈最初的那个“异议”——那三个昂贵的、全新的、一模一样的行李箱。
一个穷困潦倒、濒临退学的学生,马辉,他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三只箱子?
没有人再问这个问题。因为他们已经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凶手。
06.
马辉被羁押了。案件进入了起诉前的最后文书阶段。
喧嚣的办公室恢复了平静。小张忙着整理卷宗,准备请功。李队长则在筹备新闻发布会。这个“恶性导师凶杀案”的告破,对支队来说是一大功绩。
陈独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机械地在各种报告上签字。
他面前摆着两份文件的复印件。一份,是马辉工作室的搜查报告,上面圈出了那“一小袋”聚合物样品。另一份,是法医老王对三具模特材质的分析报告,上面注明了三具模特的总重量:约90公斤。
一小袋样品。九十公斤的成品。
这个对比是如此荒谬,但所有人都选择性地忽视了它。他们默认马辉只是“碰巧”留下了样品,而大宗的物料早已被他处理掉了。
陈的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他放不下。他觉得这桩“完美”的案件,就像一个用胶水勉强粘合的花瓶,布满了裂痕。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档案管理的老警员抱着一摞文件箱路过他的工位。
“陈队,忙着呢?”
“嗯,收尾。”陈应付了一句。
“哎,说起来,”老警员停下脚步,“你上周非要我查的那三个破箱子,总算有点眉目了。我让海关和航运的朋友帮忙对了对序列号。”
陈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想起来了。在马辉出现之前,他曾固执地要求档案室去追查那三只行李箱的来源,这个请求在案件“告破”后,早被所有人遗忘了。
“查到什么了?”陈的声音有些发干。
“没什么大事。”老警员从一堆杂乱的单据里抽出一张纸,“你可真神了,这三个箱子,不是在国内买的。”
陈站了起来。
“它们的序列号是连号的,”老警员指着那张纸,“S/N: ...X-451, ...X-452, ...X-453。这说明它们是一次性、同一地点被采购的。”
“重点。”陈打断他。
“重点是,这批次的箱子,是某家德国公司定制的,根本不在国内公开发售。它们是作为‘特定运输容器’,通过航空货运,在两个月前,从法兰克福入境的。”
“收货人是谁?”陈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老警员挠挠头,“收货人……不是个人。是一家物流转运公司。而且货物清单上写的也不是‘行李箱’,写的是……‘精密模具(空置)’。”
“精密模具……”陈喃喃自语。
“对。而且还有个备注,”老警员把纸凑近了点,“‘容器自带锁具,客户要求,入境后无需开箱查验,直接转运至指定提货点’。这三个箱子,在入境后,就被人从那个提货点提走了。提取人……签的字太潦草,看不清。”
一股寒意,从陈的脚底板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扳机”被扣动了。
一瞬间,所有的碎片都在他脑中开始了风暴式的重组。
三个昂贵的、连号的、从德国空运入境的、作为“精密模具容器”的行李箱。
这三个箱子,不属于老K,更不属于马辉。
它们属于一个神秘的、有能力进行跨国运输的“第三方”。
这三个箱子被提走后,最终出现在了人工湖底,里面塞着老K“设计”的模特。
老K死了。
马辉被“完美”地陷害了——邻居“恰到好处”的证词,工作室里那“一小袋”作为物证的聚合物样品。
陈猛地抓起桌上的那两份报告——马辉的“一小袋”样品和模特的“九十公斤”重量。
他终于明白了。
老K的死,不是“激情仇杀”。
马辉的“罪证”,是彻头彻尾的“栽赃”。
邻居的“证词”,是“诱导”。
这整起案件,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凶手在对付“一个”受害者。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嫁祸”。
真凶利用了老K和马辉的“真实矛盾”,杀害了老K,然后将所有线索都引向了马辉。
而那三具模特……
陈的目光落在了老王的报告上——“高分子聚合物,内部中空,注塑一体成型”。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精密模具(空置)”……“客户要求,无需开箱查验”……
老K一个孤僻的艺术家,他设计的模具,为什么要用从德国空运来的“精密容器”装?
不对。
陈冲到物证室门口,对着里面的管理员大吼:“老王呢!把法医老王给我叫来!现在!马上!”
他看着那三具被封存的模特,它们安静地躺在证物袋里,像三个巨大的、沉默的茧。
“陈队,怎么了?不是结案了吗?”小张不解地问。
陈没有回答他。他死死地盯着那三具模特。
“我们都错了。”陈的声音沙哑,“从一开始就错了。”
“马辉不是凶手。”
“老K……也根本不是这起案件里,唯一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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