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证处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

空调明明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后背发凉。

“……经核实,被继承人高振邦名下,A区房产一套,归长女高建红所有;B区房产一套,归次女高建丽所有;现金五十万元整,归三子高建强所有……”

公证员面无表情地念着。

大姑高建红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小姑高建丽和叔叔高建强在桌子底下悄悄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我妈刘芳的手,在桌布下面死死掐住了我的大腿。

我爸高建军,那个常年照顾爷爷、端屎端尿的长子,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在听别人家的事。

公证员清了清嗓子,看向我爸,念出了最后一句:“长子,高建军,遗产份额为……”

他顿了顿。

“零。”

满室死寂。

我妈“蹭”地一下就要站起来,却被我爸一把按住。

在所有人或同情、或讥讽、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我爸高建军,这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男人,竟然缓缓地……笑了笑。

这一切,都得从半个月前,爷爷病危时说起。

01

“爸,再吃一口,就一口。”

市医院的VIP病房里,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消毒水味混杂着,钻进鼻腔。

我爸高建军弓着背,半跪在病床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饭盒,正用小勺费力地往爷爷嘴里喂着流食。

“不……不吃了……”爷爷高振邦费力地摆摆手,稀稀拉拉的米汤顺着他干瘪的嘴角流下来,淌在围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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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这刚做完手术,不吃东西怎么行?”我爸的声音很轻,带着哄劝,“这是刘芳专门给你熬的黑鱼汤,补伤口的。”

他一边说,一边抽出纸巾,极其熟练地帮爷爷擦干净下巴。

“建军啊,”爷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叫他们……都……都过来吧。”

我爸的手一僵。

“爸,说啥呢,您这身体好着呢,医生都说恢复得不错。”

“我……我知道。”爷爷喘了口气,“叫……叫他们来,我……我有话说。”

我爸没再坚持,默默地收拾好饭盒,又帮爷爷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灌进来,吹得我爸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贴在背上,显出消瘦的轮廓。

他靠着墙,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点开了那个沉寂许久的“高家大院”微信群。

“爸让你们都过来一趟,说有话要交代。”

02

消息发出去半小时,群里静悄悄的。

一个小时后,大姑高建红才回复:“我在外地谈生意呢!爸又怎么了?不是说手术很成功吗?”

小姑高建丽紧跟着冒出来:“哎呀大哥,我这正陪客户做SPA呢,走不开啊。爸就是小题大做,你哄哄他就行了。”

叔叔高建强更是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很不耐烦:“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项目多关键!爸那边你多担待点,有什么事等我忙完这阵子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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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拿着电话,一句话没说,只是“嗯”了半天。

挂断电话,他脸上的疲惫更重了。

我妈刘芳拎着刚打来的热水瓶,从水房走过来,看他那表情,火气“蹭”就上来了。

“怎么,又都不来?”

我爸沉默地点点头。

“我就知道!”我妈把热水瓶重重往地上一墩,“高建军,你就是个大傻子!老爷子住院一个月,这三个小的有一个人露过面超过半小时吗?现在叫他们来分遗产了,倒是一个个都忙起来了!”

“刘芳!你小点声!”我爸赶紧拉了她一把,往楼梯间拽。

“我小声?”我妈甩开他的手,眼圈都红了,“你天天在这伺候着,公司那边请长假,奖金全扣了!我呢?我白天上班,晚上来给你换班!你看看你那几个好弟弟好妹妹,他们是死了吗!”

“爸还没死呢!”我爸吼了一声。

吼完,他又泄了气,靠在墙上,使劲搓了把脸:“他们忙……爸这边,总得有人。”

“是啊,总得有你这个冤大头!”我妈气得直掉泪,“我告诉你高建军,老爷子要是不糊涂,这老宅子,还有他那些家底,必须你拿大头!不然我跟他们没完!”

我爸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才想起来这里是医院。

他烦躁地把烟盒捏扁,又塞回口袋里。

“刘芳,”他低声说,“爸一辈子要强,别在他跟前提钱。”

03

爷爷终究还是没等到三个“忙碌”的子女。

三天后的凌晨,他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只有我爸高建军一个人握着他冰冷的手。

消息一发出去,那三个“忙碌”的人,不到两个小时,奇迹般地全部赶到了医院。

大姑高建红扑在床边,哭得惊天动地:“爸!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女儿不孝啊!”

小姑高建丽拽着我爸的胳膊,一边抹泪一边质问:“大哥!爸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手术很成功吗!你怎么照顾的!”

叔叔高建强最是夸张,直接跪在地上,咣咣磕了三个响头:“爸!您放心,您的后事,我一定给您办得风风光光!”

我妈刘芳冷冷地站在一边,看着这场迟来的“孝心”大戏。

灵堂设在了我们一直住着的老宅。

这是爷爷奶奶留下的院子,我爸妈结婚后就一直住在这,名义上是照顾两老,实际上更像是保姆。

葬礼办得很隆重,叔叔高建强确实兑现了他的“承诺”,请了最好的司仪,搭了最阔气的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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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和小姑也忙前忙后,招待着前来吊唁的宾客,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她们才是最伤心的人。

我爸高建军,反而成了最边缘的人。

他穿着孝服,默默地跪在蒲团上烧纸,接待客人的间隙,还要去厨房看看流水席的菜够不够,忙得脚不沾地。

我妈刘芳被气得回了自己房间,不肯出来。

“高明,”她把我拉过去,“你去看好你爸,别让他再被那几个白眼狼使唤了!”

葬礼的最后一天,出殡回来,所有亲戚都还没走。

大姑高建红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大哥,爸也走了,咱们是不是该谈谈爸的后事了?”

叔叔高建强立马接话:“对对对,爸生前肯定有遗嘱,是吧大哥?”

我爸高建军刚脱下孝服,闻言愣了一下:“爸没跟我提过遗嘱的事。”

“不可能!”小姑高建丽尖叫起来,“爸最疼你了,他肯定偷偷留给你了!大哥,你可不能私吞啊!”

“我没有。”我爸的声音很平静。

“行了,”大姑摆摆手,“爸生前在公证处做过财产登记,我早就打听过了。明天,咱们都去公证处,当面锣对面鼓,把事情说清楚。”

我爸看了她一眼,缓缓点了点头:“好。”

04

公证处会议室里,空气凝固了。

大姑高建红最先反应过来,她“噗嗤”一声笑了,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哎哟,零?大哥,爸这是多不待见你啊?”

小姑高建丽也捂着嘴:“大哥,你别往心里去,爸可能是老糊涂了。你照顾他这么多年,怎么着也不能一点没有啊。”

叔叔高建强则假惺惺地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大哥,没事儿。这五十万,回头我分你……五万。够意思吧?”

我妈刘芳的脸已经气成了猪肝色,她浑身发抖,指着他们:“你们……你们这群畜生!高建军伺候了老爷子一辈子!你们呢?你们来看过几次!凭什么!”

“凭什么?”大姑高建红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妈,“就凭爸乐意!遗嘱白纸黑字写着呢。再说了,大哥住着爸的老宅这么多年,房租我们算了吗?这不就抵了伺候的费用了?”

“你——”

“刘芳!”我爸低喝一声,止住了我妈。

他站起身,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那抹突兀的笑容还挂在嘴角。

他对公证员点了点头:“辛苦了,我们没问题。”

说完,他拉着我,又拽了一把几乎要昏过去的我妈,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老宅,我妈积攒了半辈子的怨气彻底爆发了。

“高建军!你这个窝囊废!你笑?你还有脸笑!遗产一分钱没有!我们马上就要被扫地出门了!你笑得出来!”

家里能砸的东西几乎全被她砸了。

我爸就坐在爷爷以前常坐的藤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任由我妈哭喊咒骂。

晚上,那个“高家大院”微信群炸了锅。

高建红:“@高建军,大哥,爸的房子我已经挂中介了,A区那套,地段好,你和嫂子要不考虑下?我给你打九折。”

高建丽:“哎呀姐,大哥哪有钱买。@高建军,大哥,爸那套老宅,我们三个商量了下,也准备卖了,你和嫂子看什么时候方便,先把东西搬一下?”

高建强:“爸这钱给的,不多不少,正好够我那项目周转。大哥,你住老宅这么多年也够本了,赶紧腾地方吧。”

三个人在群里你一言我一语,炫耀和逼迫的嘴脸暴露无遗。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抢过我的手机就要在群里骂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我爸,拿过我的手机,点开了群聊。

他没有回复任何一句话。

他只是默默地,往群里发了一个链接。

05

那个链接,标题平平无奇。

《慈善总会“暖冬计划”正式启动》。

链接点进去,是本地慈善总会的一个官方页面,介绍着给山区孩子送温暖的活动,下面还有一个捐款通道。

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钟。

紧接着,是更加肆无忌惮的嘲讽。

高建强:“@高建军,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被刺激傻了?还是想告诉我们你穷得叮当响,准备去领救济了?[捂脸笑][捂脸笑]”

高建丽:“哎呀,大哥真是高风亮节,自己一分钱没有,还关心起慈善了。佩服佩服。”

高建红:“高建军,我没工夫跟你在这耗。老宅的钥匙,明天我让中介过去拿。你们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我爸发完链接,就像没事人一样,把手机还给我,起身回了房。

“高建军!你到底在干什么!”我妈刘芳追了进去,卧室里很快又传来了压抑的争吵和哭泣声。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链接,和我爸那个沉默的头像,心里堵得慌。

我爸是不是真的被气糊涂了?发这个链接有什么用?

这一夜,我们家没人睡得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如死灰。

“高明,你去跟你爸说,我们……我们回你姥姥家住。”

我爸高建军从卧室出来,眼下乌青,胡子拉碴,但他神色异常平静。

“不走。”他说。

“不走?”我妈尖叫起来,“高建红马上就带中介来了!你想让我们娘俩跟着你一起被扔到大街上吗!”

“我说,不走。”我爸一字一句地重复。

正在这时,院门被“砰砰砰”地砸响了。

“开门!大哥!大嫂!我们来看房子了!”是大姑高建红的声音。

06

门开了。

高建红、高建丽、高建强,三个人一个不少,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西装、挂着工牌的中介。

“哎哟,大哥,你们还没收拾呢?”高建红一进门就夸张地捏着鼻子,“这老宅子是该卖了,一股子霉味。”

“王经理,李经理,这就是房子,你们随便看。”高建强熟络地招呼着中介。

两个中介显然也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客气地对我爸妈点了下头,就开始在院子里、屋里到处拍照、测量。

“高建军,我跟你说,”高建红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这房子我们兄妹三个都有份,你一分钱遗产没有,没资格住这了。”

“姐,话别这么说嘛。”高建丽假惺惺地劝道,“大哥毕竟照顾了爸这么多年。这样吧大哥,等房子卖了,我们三家一家给你一万块钱,当辛苦费了。”

“一万块?打发叫花子呢?”我妈刘芳气得浑身发抖。

“嫂子,你可别给脸不要脸!”高建强脸色一沉,“要不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这一万都没有!你们白住了这么多年,我们没跟你们要房租就不错了!”

我爸高建军始终没说话,他就站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中介在屋里穿梭。

“高明,”他忽然开口叫我,“去,给李爷爷送壶茶水过去。”

我愣了一下,李爷爷就住隔壁院,是我们家几十年的老邻——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我爸催促道。

我赶紧应了一声,拎起暖水瓶就往外走。

就在我快出院门的时候,我听到李爷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建军啊,忙着呢?”

李爷爷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屋里乌烟瘴气的情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李叔。”我爸赶紧迎上去,扶住他。

“行了,我不是来串门的。”李爷爷摆摆手,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目光扫过高家三兄妹。

“建军,”李爷爷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你爸走之前,跟我聊过。”

客厅里的嘈杂声瞬间小了。

“你先别急。”李爷爷盯着我爸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老哥说了,等他‘三七’那天,一切就都明白了。”

“他给你留的东西,谁也抢不走。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找你。”

07

李爷爷的这几句话,像定海神针一样,瞬间把我爸妈即将崩溃的情绪稳住了。

高建红和高建强对视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就被贪婪压了下去。

“李叔,您老可别跟着我大哥一起糊涂。”高建红皮笑肉不笑地说,“爸的遗嘱在公证处放着呢,白纸黑字,大哥就是零!您说是不是啊,王经理?”

那个姓王的中介尴尬地笑了笑:“高女士,这房子的产权我们核实过了,确实在三位名下……”

“听见没?”高建强得意起来,“李爷爷,您年纪大了,还是早点回去歇着吧,别掺和我们家的事了。”

李爷爷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们,只是重重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建军,记住我的话。守好这院子。”

说完,他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故弄玄虚!”高建红啐了一口。

“大哥,我再给你三天时间。”她站起身,下了最后通牒,“三天后,你要是还不搬走,我们就只能请人来‘帮’你们搬了!”

“没错,三天后我们再来,到时候可别怪我们不念兄妹情分!”

三人带着中介,浩浩荡荡地走了。

我妈刘芳的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建军……李叔说的……是真的吗?”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爸高建军没有回答,他走到爷爷的遗像前,拿起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着相框上的灰尘。

他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里,显得异常坚定。

接下来的日子,度日如年。

大姑他们没有再上门,但“高家大院”微信群里,每天都是他们讨论卖房的进展。

“王经理说了,我们这地段,至少能卖这个数!”“等钱到手了,我先去换辆车。”

“我准备去欧洲旅游一圈。”

我妈每天看着群消息,血压都忽高忽低,全靠李爷爷那句“等三七”吊着一口气。

我爸高建军反而彻底平静下来,他每天照常去买菜做饭,甚至还开始修剪院子里的花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他发的慈善链接,早就沉底了,再无人问津。

终于,到了爷爷的“三七”。

08

这一天,天刚蒙蒙亮。

我妈刘芳就起来了,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坐立不安。

我爸依旧沉默,在厨房里准备着祭祀用的饭菜。

“建军,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妈终于忍不住了,“李叔说会有人来,人呢?这都几点了!”

“快了。”我爸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话音刚落,院门又被“砰砰”砸响了。

但这次,不是高建红。

“高建军!开门!最后期限到了!”是叔叔高建强的声音。

我妈的脸“唰”一下白了。

我爸放下盘子,走过去打开了院门。

高建红、高建丽、高建强,三个人全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不认识的壮汉,一看就不是善茬。

“大哥,别怪我们不客气。”高建红抱着胳膊,冷笑着,“买家都联系好了,今天你们必须搬走。”

“搬家公司我们都替你叫了。”高建强指了指身后的人,“是你们自己动手,还是我们‘帮’你?”

“你们敢!”我妈冲了过来,张开双臂拦在门口。

“嫂子,这可由不得你!”高建强不耐烦地一挥手,就要让人往里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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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一声清脆的门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压过了所有的吵嚷。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们家这老宅子,用的是老式门环,什么时候装过门铃?

声音是从院门外传来的。

高建强骂骂咧咧地走过去拉开院门:“谁啊,找死……”

院门口,静静地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他们气质干练,神情严肃,手里拎着一个密封的黑色公文袋,上面烫着一个我看不懂的徽章。

为首的男人面色冷峻,环视了院子里剑拔弩张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我爸高建军身上。

他声音低沉地开口:“请问,哪位是高建军先生?”

我爸愣住了。

对方从公文袋里拿出一份文件和一张银色的名片,递给我爸。

“高先生您好。我们是‘恒信家族信托’的律师。”

“受高振邦老先生生前全权委托。”

“关于他名下财产的最终处置方案,现在,正式向您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