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是一种苦命的动物。
早年间的驴,是农耕时代的“全职工人”,主业拉磨,副业拉车,偶尔还得客串“私人坐骑”。那会儿的驴,一天到晚围着磨盘转,眼被蒙着,蹄子在磨道里周而复始地转,耳朵里全是石磨“吱呀”的抱怨,鼻子里满是麸皮的呛味。主人家要是心善,傍晚能给把干稻草;要是遇着急性子的,鞭子“啪啪啪”地抽在背上,还得被骂“你这驴日滴,磨个面都磨不利索”。拉车更不用提,遇上坑洼路,车轮子陷进泥里,驴得弓着背、绷着腿,把浑身力气都灌进缰绳里,主人在旁边喊“驾!驾!”,它哪敢偷懒?
后来科技一发展,驴的苦日子(或者说“苦日子”里的存在感)到头了。拖拉机“突突突”一响,比驴拉车快十倍;电动磨粉机一启动,磨出来的面又细又匀,哪还用得着驴在那儿原地打转?这下驴彻底失业也彻底解放了,从“生产工具”变成了“闲置资产”。可人类从来不会让“闲置资产”闲着,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有此一说,驴便又多了个“食材”的身份。
说起来驴也实在冤枉,自己兢兢业业干了几千年活,没享过一天福,临了还得靠“肉质鲜美”再火一把。有人说驴肉“肥美不腻”,脂肪层有韧劲,不像牛肉羊肉的脂肪,一口下去满嘴油花。这话听着像夸,但对驴来说,这夸就跟催命符似的。更离谱的是驴的某些部位,比如那别在腰间烟杆似的东西,非得煮到越煮越硬,再切片炒着吃,美其名曰“壮阳菜”,也因此诞生了一个成语:砂锅里煮驴球,越煮越硬;还有驴大肠,洗干净了和皮芽子(洋葱)、大蒜、青红椒炒一炒,就成了餐桌上的“驴板肠”,听着挺洋气,本质上还是把驴的内脏当珍馐。还有讲排场的,把整个驴头煮熟了,制作美味的蘸料,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举箸下筷,大快朵颐,美其名曰“驴头宴”!最值钱的当属驴皮,经过熬制,名曰“阿胶”,再佐以玫瑰花、枸杞、大枣、核桃仁、芝麻等,名曰“阿胶膏”,一度成为妇女们追捧的“养生圣品”。一张驴皮按公斤卖,行情好的时候每公斤能卖到80到120元,不好的时候,也在50元左右,一张大点的驴皮,轻轻松松就能卖五千元左右。你说驴招谁惹谁了?活着被当牛做马,死了连皮都得被剥下来换钱,连点“身后体面”都留不下。
更憋屈的是驴在文化里的形象,简直是“负面典型专业户”。柳宗元写《黔之驴》,说驴“形之庞也类有德,声之宏也类有能”,结果被老虎一吓就露了怯,只会甩那几蹄子,最后还成了老虎的盘中餐,硬生生把驴塑造成了“外强中干、没本事还爱装腔作势”的窝囊形象。从那以后,“黔驴技穷”就成了骂人的话,谁要是被说“你这人跟驴似的”,保准得急眼。日常生活里,驴更是没少背锅:脾气倔叫“驴脾气”,人傻没良心叫“驴肝肺”,连骂人没脑子都得拉上驴,说“你这驴脑子怎么不开窍”。好像驴天生就是“蠢”“倔”“没用”的代名词,几千年的辛劳全被一笔勾销,只留下一堆负面标签。
但凡事也有例外,历史上也有少数“懂驴”的人。《世说新语》里记载,有个叫王粲的人,别的爱好没有,就喜欢听驴叫,说驴叫“铿锵有力,甚有气魄”,比那些文人墨客的吟诗作对好听多了。他临死前还特意立了遗嘱,说自己死后,朋友们要是真想念他,就到他墓前学几声驴叫,他也就死而瞑目了。结果他下葬那天,一群文人雅士围着墓碑,此起彼伏地学驴叫,“嗷——嗷——”的叫声响彻墓园,成了古代文坛最奇葩也最真诚的悼念仪式。你说这王粲,算不算驴的“知己”?总算有人没把驴当工具、当食材、当笑话,而是真把驴的叫声当“艺术”来欣赏,当知己来看待了。
还有神话里的张果老,骑着一头毛驴倒着走,那驴也成了“仙驴”,不用拉磨拉车,不用被剥皮吃肉,还能跟着主人云游四方,算是驴界的“人生赢家”。可这毕竟是神话,现实里的驴,哪有这么好的运气?大多数驴的命运,还是从“苦役”到“餐桌”,从“窝囊废”到“滋补品”,一辈子都在为人类服务,却连个好名声都没落下。
有时候就想,驴要是能开口说话,肯定得跟人类掰扯掰扯:“我当年帮你们拉磨的时候,你们说我‘勤劳’;现在我失业了,你们就说我‘没用’,还把我煮了吃、剥了皮卖钱,哪有这么欺负‘老员工’的?再说了,《黔之驴》里那驴,明明是没见过老虎才害怕,怎么就成‘没本事’了?换成你们人类,突然见着一头比自己大好几倍的老虎,不也得吓得腿软?”
可驴终究不会说话,只能默默承受着这“苦命”的人生。从农耕时代的“劳动模范”,到现代社会的“餐桌佳肴”,驴的命运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类对其他生命的“实用主义”——有用的时候当宝贝,没用的时候当累赘,连一点温情都吝啬给予。不知道等哪天,人类连驴肉、驴皮都不稀罕了,驴又会迎来怎样的命运?是被放逐到野外自生自灭,还是彻底消失在人类的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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