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爹的亲自下令,把还没满月的亲闺女扔在荒郊野外,这事儿搁现在,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可这事儿发生在1938年的山西。
下命令的人,是红军指挥员洪学智。
那时候,他正领着一队人马在山沟沟里跟敌人躲猫猫,队伍里死一般地安静,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声婴儿的哭喊划破了夜空。
这孩子是洪学智的亲闺女。
他媳妇叫张文,也是个老革命,跟着队伍行军,马背上一颠簸,人摔了下来,怀里没出满月的孩子受了惊,张嘴就哭。
这哭声在山谷里传得老远,跟给后头的追兵打信号没两样。
几百号人的命,就悬在这哭声上了。
洪学智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是指挥员,得保住队伍。
可他也是当爹的,那哭声一声声跟小刀子似的,往他心窝里捅。
他看着泪流满面的媳妇,又看看襁褓里哭得喘不上气来的闺女,牙都快咬碎了。
最后,他扭过头,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一样,就蹦出几个字:“把孩子…
留下。”
张文当时就懵了,抱着孩子死活不撒手。
旁边的警卫员都看不下去了,但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两口子最后找了路边一户人家,把孩子往人家门口的石磨上一放,包被里塞了仅有的几块大洋,连那家人的脸都没看清,扭头就扎进了黑夜里。
临走前,他们给孩子取了个名,叫“醒华”,盼着中华觉醒。
可他们不知道,这个闺女是死是活,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着。
这一别,黑夜就拉长成了十三年。
十三年后,也就是1951年,北京城里已经听不见枪炮声了。
洪学智已经是志愿军副司令员,住进了宽敞的院子。
一天晚上,媳妇张文给家里的几个孩子盖好被子,转过身来,看着洪学智,那眼神里藏着一团火,也藏着一片海。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老洪,我想去山西,把醒华找回来。”
这十几年,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日子越过越好,可那块心病,那份对大闺女的亏欠,就像树根一样,在张文心里越扎越深。
一提起这事,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洪学智看着媳妇,当年山西那个夜晚又浮现在眼前。
他没多说啥,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就算是批准了。
张文第二天就上了南下的火车。
行李很简单,心里却揣着一幅模糊的地图:山西,一个叫“东西房山”的地方,还有闺女左胳膊上的一块小胎记。
就凭这点线索,要找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跟大海捞针也没啥区别。
到了山西,张文没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她直接找到了当地县政府。
县里的干部一听,眼前这位穿着朴素的女同志,竟然是洪学...
(此处省略部分内容)
...的夫人,是来找当年留下的红军后代的,二话不说,立马派了个叫小王的年轻干事,专门陪着她找。
小王是个机灵人,他说:“张大姐,十三年了,孩子肯定上学了。
咱们就从学校下手,一个一个地查。”
就这么着,一场特殊的“人口普查”开始了。
张文换了身白大褂,扮成卫生站下来检查身体的护士,借口是看孩子们有没有接种卡介苗。
她走进一间又一间土坯墙的教室,挨个把孩子叫过来,轻轻挽起他们的袖子。
她的动作很温柔,可那眼神,却急切得像是在火里找金子。
每看到一个孩子天真的脸,她心里就软一下,可每当看到一条光溜溜的胳膊,那颗心就又沉下去一截。
十几天跑下来,附近十里八乡的学校都跑遍了,几百个孩子的胳膊都看过了,就是没有那个熟悉的胎记。
张文整个人都蔫了,话也少了,眼睛里那点光,眼瞅着就要灭了。
小王看着张文一天天消瘦下去,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寻思着,这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人得先缓口气。
于是他跟张文说:“张大姐,您先别急,到俺家歇两天,吃口热乎饭,咱们再从长计议。”
小王的家就在山脚下,父母都是实在的庄稼人。
老两口听说了张文的事,又是同情又是敬佩,特地杀了只鸡,做了一桌子好菜。
饭桌上,小王的娘一边给张文夹菜,一边拉家常,问起了当年送孩子的情形。
张文回忆着,慢慢地说:“那天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队伍走得急…
我们就把孩子放在一个石磨上,敲了敲门就赶紧走了…
她话还没说完,小王的娘突然“啊”了一声,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桌上。
她一拍大腿,声音都变调了:“大妹子!
你说的…
你说的那个石磨,不就是俺家门口那个吗!”
一桌子人都愣住了。
老太太哆哆嗦嗦地讲起了十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半夜里听见婴儿哭,开门一看,石磨上放着个小包被…
时间、地点、细节,全都对上了!
张文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她做梦也想不到,陪着自己找了十几天闺女的向导,他们家,竟然就是自己当年托付孩子的第一户人家!
巨大的惊喜砸下来,张文缓过神,赶紧在屋里看了一圈,没瞧见小姑娘的影子。
她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那…
那孩子呢?”
小王的娘叹了口气,才把后来的事说了。
原来,她当时刚生完孩子,自己没奶水,眼看着捡来的女娃饿得直哭,怕养不活,耽误了革命的后代。
她急得没办法,四处托人打听,最后把孩子送给了邻村一户姓王的人家,那家的媳妇白银翠刚生了娃,奶水足。
“那家人叫啥,住哪儿,您还记得吗?”
张文抓着老太太的手,急得不行。
“记得,咋不记得!
男人叫王英,女人叫白银翠,就在张家庄!”
有了准信儿,这回的路就好走了。
在小王的带领下,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了张家庄,找到了王英家的院子。
当养母白银翠听完张文的来意,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定定地看了张文好一会儿,眼神里有惊讶,也有种“该来的总会来”的平静。
她没多说别的,转身进了里屋,领出来一个扎着小辫子、眼神怯生生的女孩。
“红红,过来,这是你亲妈。”
白银翠的声音很轻。
张文看着眼前的女孩,十三岁了,眉眼之间,能看出自己和丈夫洪学智的影子。
她再也绷不住了,一把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十三年的思念、悔恨、担惊受怕,全化成了滚烫的眼泪。
女孩被她这么一抱,吓得一动不敢动,这个在村里长大的孩子,养父母给她取名叫“红红”,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名字叫“醒华”,更不知道北京还有个亲爹亲妈。
当天晚上,白银翠特地让张文和红红睡在一个炕上。
黑灯瞎火的,娘俩谁也睡不着。
张文就这么摸着女儿的头发,把过去那些事,一点一点地讲给她听。
从长征路上的艰辛,到延安窑洞里的生活,再到那个风雪交加的晚上,一个当指挥员的爹,是怎样在几百号人的命和自己亲闺女之间,做了那个天底下最难的决定。
“孩子,是爸妈对不住你。”
张文说着说着,又哭了。
红红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
村里人都知道她是“红军留下的娃”,养父母对她比亲生的还好,可她心里,也曾偷偷埋怨过,为什么亲爹亲妈不要她。
现在,当娘把那段血与火的历史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她心里的那点疙瘩,好像慢慢解开了。
几天后,张文要带红红回北京。
王英和白银翠老两口,心里头跟被挖走一块肉似的,可他们也明白,孩子跟着亲爹妈,将来有大出息。
他们流着泪,给红红换上新衣服,送她们上了回城的车。
回到北京洪家,红红改回了本名,洪醒华。
她从一个农村丫头,变成了上将的女儿。
可她没忘本,隔三差五就给山西的养父母写信,寄钱寄东西。
洪学智和张文也把王英夫妇当成亲戚,年年接他们来北京住。
一个女儿,连起了三个家。
后来,洪醒华长大了,她说:“我是红军的女儿,也是农民的女儿。”
她没去当干部,也没去享福,而是考上了医科大学。
毕业后,她放弃了留在大医院的机会,主动申请回到了农村,当了一名最基层的医生。
她说,她忘不了那片养育了她的土地,要用自己学到的本事,回报那些淳朴的乡亲。
之后,洪醒华在医学上钻研得越来越深,还带头攻克了一个国家级重点项目,研制成功了不含氟利昂的药用气雾剂。
那个在战火中被留下的女婴,最终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父母为她取下的那个名字。
参考资料:
《洪学智忆长征》,洪学智,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6年。
《我的父亲洪学智》,洪源,辽宁人民出版社,2016年。
中央电视台,《人物》栏目,“洪学智”专题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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