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的南京路,黄包车来去匆匆。人群里,67岁的盖叫天拄着竹杖,正打量着刚挂牌的解放日报。新政权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似乎比谁都兴奋。这位“盖派”创始人看不懂整版铅字,却能从呼啦啦的纸声里听出时代更迭。此刻的他想不到,二十三年后,自己的离世会让北京中南海的灯火彻夜未熄。
盖叫天出身高阳西演村,1887年的荒年让他和兄长被送进科班。每天五更起,虎跳、腱子、小翻一轮没打好,藤条立刻抽下去。童子功练得苦,却练出一副惊人的腰腿。更重要的是,他在沿江小码头、乡镇庙会上跑码头,一场戏换一碗粥,硬生生把江湖气练进了骨头里。人说他黑瘦,他自嘲“老黑”;人笑他艺名夸张,他索性改叫“盖叫天”,骨子里那股不服输,从此明晃晃挂在台口。
16岁进杭州,18岁闯上海,短短两年,他靠《铁公鸡》《狮子楼》把南北票友征服。当清廷递来“供奉”诏书,他甩手一句:“戏是唱给百姓的。”此话惹恼权贵,却让弄堂里的穷孩子拍红了巴掌。两江总督劝不动他,洋行老板也拿他没辙。偏偏这份桀骜,让他在1920年代被沪上几家戏院合力封杀,整整九年无班可登。债主天天敲门,他仍咬牙不接堂会。朋友私下劝他,盖叫天只抛出五个字:“规矩不能破。”
1937年淞沪会战失利,他拖家带口挤进公共租界。日军要搞“大东亚共荣”堂会,《铁公鸡》排第一,他翻墙溜到郊外晒太阳。宪兵上门质问,他举着没接好、弯曲的右腿,淡淡一句:“腿断了,翻不动。”对方横眉几秒,只好空手而去。这一折子,戏迷说比舞台更精彩。
抗战胜利那年,他在上海自掏腰包开粥厂、办榛伶学校。义演《大名府》时分文不取,连“四大名旦”都来捧场。杜月笙听说后直拍桌子,却无可奈何。豪气与侠骨,皆写进这出折子里。
解放后,文化部该怎么排位三位巨匠成了难题。周恩来思索再三,梅兰芳进京挂帅,周信芳坐镇沪上,盖叫天则请回浙江。职务不算高,却最合身——他更在意的是自由教戏。接到任命电报,他只对来访的夏衍说了一句:“我给人民唱,就够了。”夏衍点头,记下这位老人粗糙却干净的手。
1956年,盖叫天七十寿辰。上海锦江大厅内,锣鼓一响,武生后辈十几人轮番献艺。梅兰芳、田汉、俞振飞从北京赶来,周总理因公务脱不开身,特批派专机送来花篮与贺函。盖叫天端详着那纸墨迹,嘴角抽动几下,没有多话,只把贺函折好放进小木匣。
1957年周恩来陪伏希洛夫访杭。盖叫天听风便动,执意上台耍一段《打店》。总理担心他旧伤复发,原本拒绝。老人倔得很,非演不可。最终折中:只演一刻钟,不翻桌子。台灯亮处,他亮相、开打、亮相,再亮相。伏希洛夫起立鼓掌,连说三遍“Hero”。盖叫天谢幕,转身下场时腿还有点抖,但牙关咬得死。
1960年困难时期,他浮肿得厉害,裤腰要系两根带子。周恩来批示:每月送鱼、蛋各若干。旁人说起此事,他挥手:“我不吃独食,分给徒弟。”嘴硬心软,一如年少时那根藤条抽下去,他只吭哧一声,绝不掉泪。
1970年1月16日凌晨,松木场水桥畔的木屋灯火暗下。老人前夜还摆弄刀枪,比划《单刀会》。高烧说来就来,几小时后,呼吸戛然而止。家人怕惊动中央,没有立即上报。两年后,怀仁堂内,周恩来批阅到京剧院文件,才惊闻噩耗。总理声音拔高:“他去世了?为何不报?”身边参谋低头不语。那一夜,灯光在屋顶晃,谁也不敢先走。
1978年秋,盖派艺术研究所挂牌。骨灰盒安放仪式上,老戏迷簇拥舞台,锣鼓震天。一位白发武生脱帽行礼,低声道:“师父,今天满堂彩。”说罢,他回身,灯火照在仍旧挺直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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