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春天,军医松本草平(他本名叫松本胜)被一脚踹到了诺门坎。
那时候他看这片草原,觉得挺美,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跟画儿似的。
风一吹,草浪滚滚,马儿撒欢,简直就是骑兵的天堂。
他一个拿手术刀的,本以为就是来治个拉肚子、处理个小伤,战争嘛,离他还远着呢。
可他不知道,他脚底下这片天堂,马上就要变成炼人炉,专门烧一个叫“骑兵”的古老兵种。
当时整个关东军,从上到下都飘着一股劲儿,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说起对面的苏蒙军,那眼神里都带着轻蔑,觉得就是一帮放羊的,装备破烂。
松本所在的第23师团,更是这股傲气的集中体现。
他们是“皇军之花”,是精锐里的精锐,脑子里装的都是怎么建功立业。
5月下旬,一张命令下来,松本就被卷进了漩涡中心。
高层觉得得摸摸对面虚实,就派了东八百藏中佐带队,一支四百多人的骑兵搜索队。
这可不是一般的队伍,是关东军的脸面。
个个都是马术高手,腰里别的军刀擦得锃亮,心里念叨着武士道,坚信只要发起冲锋,没有撕不开的口子。
这帮人就像一群骄傲的孤狼,嗷嗷叫着就冲进了草原深处。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手,要去掏狼崽子,却不知道自己一头撞进了养熊场,对面那个叫朱可夫的饲养员,早就把铁笼子和投食器准备好了。
几天后,松本接到任务,去收尸。
东八百藏那支队伍,联系不上了。
他和几个卫生兵开着卡车颠簸着往前线赶,心里还想着可能是迷路了,或者打了一场硬仗,伤亡大了点。
可等他们到了地方,所有人都傻眼了,车都忘了熄火。
眼前哪有什么战场,就是一片黑炭地。
空气里那股味儿,没法形容,是烧焦的马肉、人肉、皮革、青草混在一起,又腥又冲,吸一口就想吐。
地上没有完整的尸体,只有黑乎乎的、扭曲的人形和马的骨架,跟泥土烧结在了一起。
一个老兵油子当场就扶着车轮吐了,哆哆嗦嗦地说:“这不是打仗,这是烧烤。”
后来他们从零星的线索和幸存者的疯言疯语里,才拼凑出当时发生了什么。
东八百藏的骑兵队撞上的不是什么巡逻兵,是苏军的坦克部队,而且是带喷火器的OT-26喷火坦克。
那玩意儿就是个移动的钢铁怪物,对骑在马上的肉身来说,就是阎王爷亲自来点名。
苏军的打法,简单粗暴到让人绝望。
几十辆坦克排开,也不开炮,先从几十米外喷出一条条火龙。
草原上的干草“轰”一下就着了,整个骑兵队瞬间就被火圈给包了饺子。
战马被烧得嗷嗷叫,到处乱窜,把背上的骑兵甩下来,人一沾地,身上的军装也着了,满地都是打滚的火人。
这只是第一步。
等火烧得差不多了,那些T-26和BT快速坦克就开足马力冲进火场。
它们不是来射击的,是来碾的。
履带压在烧得半死不活的人和马身上,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咯吱”声。
松本和他的同事在清理现场时,发现很多尸体都不是一个平面上的,是被履带硬生生嵌进了土里,得用铁锹才能铲出来,铲出来的也分不清哪块是人,哪块是马,哪块是土。
有些日本兵反应快,见势不妙就跳下马,想挖个坑躲起来。
可没用,天上有飞机盯着,坦克上的机枪手眼神也好使,一个一个点名。
喷火坦克更是追着跑得慢的,像玩游戏一样,把他们一个个变成焦炭。
松本他们看到好几个挖了一半的散兵坑,士兵就死在坑边,手里还攥着工兵铲,姿势僵硬得像个雕塑。
东八百藏搜索队,连同他们的指挥官,几乎没留下一个活口。
东八百藏本人的尸体压根就没找到,估计早就和他的战马一起,成了这片黑土地的肥料。
这支被吹上天的精锐骑兵,几个小时之内,就从地球上被抹掉了。
这事儿,只是个开始。
它就像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推倒了关东军在诺门坎的所有牌面。
问题出在哪?
首先是脑子。
辻政信那些少壮派参谋,天天喊“大和魂”,觉得只要精神原子弹够足,就能弥补一切。
他们让骑兵拿着马刀去砍坦克,这本身就不是打仗,是送死。
这帮人坐在后方地图室里,动动嘴皮子,前线的士兵就得用命去填他们对现代战争的无知。
其次是家伙事儿。
朱可夫那边,几百辆坦克,几百架飞机,还有数不清的大炮,玩的是立体战争。
关东军这边呢?
坦克是“豆战车”,皮薄馅大,反坦克武器更是少得可怜,士兵们被逼着用人抱着炸药包去炸,这叫“肉弹攻击”。
说难听点,就是拿人命当消耗品。
松本作为医生,感受最深的是后勤和医疗。
伤员送下来,十个有八个不是死在枪伤上,是死在路上。
没药,没血浆,甚至连干净的绷带都不够。
卫生条件差到极点,痢疾比子弹杀的人还多。
一个连自己士兵拉肚子都管不好的军队,还谈什么决战?
诺门坎这一仗,日本赔了夫人又折兵,伤亡了一万八千多人。
这盆冷水,直接把陆军那帮天天嚷嚷着要“北进”,去跟苏联抢西伯利亚的家伙给浇醒了。
他们终于明白,苏联不是当年的沙俄,人家的工厂里能像下饺子一样造坦克。
北边这条路,走不通。
于是,日本高层的眼光,就齐刷刷地转向了南边,转向了东南亚的橡胶和石油。
这个转向的最终结果,就是两年后,炸弹落在了珍珠港。
而苏联那边,朱可夫一战封神。
他在诺门坎演练的这套大纵深、多兵种协同的打法,后来原封不动地搬到了欧洲战场。
当德国人的坦克开到莫斯科城下时,正是朱可夫用这套在蒙古草原上检验过的战术,顶住了进攻,然后一路打了回去,最后把红旗插在了柏林国会大厦上。
松本草平在战后活了下来,把他的经历写成了书。
他不是为了博眼球,就是想告诉后人,他亲眼看到的地狱是什么样的。
那些在烈火中消失的骑兵,不仅仅是一个兵种的淘汰,更是一个狂妄自大的帝国,一头撞上工业时代这堵南墙的前奏。
诺门坎的草,后来又长起来了,比以前更茂盛,把那些白骨和焦土都盖住了。
但有些东西,是盖不住的。
松本草平后来回到了日本,在一家小诊所里度过了余生。
他再也没有踏上过任何一片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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