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仲春,美国纽约曼哈顿东74街的一间小公寓里,李宗仁轻声说:“老程,这辈子只剩一个愿望——回北平看看故宫。”短短一句,半是感慨半是试探。对面坐着的程思远微微点头,没有多余寒暄,只回了四个字:“这事包我。”
不少人知道程思远曾是李宗仁身边的红人,却很少有人注意到,他真正跃入中国政治核心圈,恰恰始于那段低调的“归根之旅”筹划。回溯他的履历,会发现每一次重要拐点,都与桂系、蒋介石、乃至延安方面微妙的博弈紧密相连。
1908年,广西宾阳大桥程村还是稻浪翻滚的乡间。程家小子读书快,县试、府试都是前三。原本全家盼着他去做教谕,图个安稳。偏偏1926年北伐炮声震动南宁,他听了几场演讲就把课本合上,转身报名新编第四军,命运从此脱轨。
大多数新兵摸索连枪栓都要半月,他却用一封略带文学气息的请战书吸引李宗仁注意。从此,政务、文案、对外联络,以“秘书”名义统包。22岁的年纪就能与司令同桌吃饭,这在当年极罕见。
有意思的是,他在军中最被称道的并非谋略,而是极强的协调感。1929年蒋桂战争爆发,蒋介石电邀各省绅士入南京调停。程思远只带两页便笺赴会,来回周旋三天,避免了桂军高层再度分裂。这种“说服而不压服”的作风,为他之后数十年处世定下基调。
1934年秋,他抵达意大利罗马大学。欧洲法政学脉络严谨,程思远选修的却是政治意象学——看似冷门,实则抓要害:研究政客如何用符号塑造舆论。博士论文以蒋桂关系为例,被导师称作“东方派系研究的第一手观察”。三年后,他带着这张学位证回到重庆,正值全面抗战,抗战大后方需要懂宣传也懂军政的人,他顺理成章进入军事委员会。
抗战期间,他先后在武汉、桂林、昆明负责联络外电和地方部队。从表面看,他始终是国民党系统干部;然而熟悉军统档案的人很清楚,他对延安动态保持着持续关注,逢关键节点都会递送一份“第三方观察”到周恩来手中。不得不说,这种两边都维持信任而不逾矩的分寸,很考验人。
1949年春,南京形势已不可逆。蒋介石提出“引退”,李宗仁以代总统身份坐镇广州。程思远在汉口电讯局临时办公室给李宗仁草拟声明,最后一行字是:愿尽快与北平方面求得和平。声明发出不到一周,陪都失守。和谈无果,桂系高层在香港暂避。程思远随行,却没有跟蒋宋体系一同东渡台湾,而是选择短期停留香港,这一停,就是十余年。
在香港,他保持低调,偶尔出席侨领饭局,一言不合便谈意大利足球。熟人知道,他一直在等信号。直到1963年李宗仁主动提出回国意向,他才意识到窗口来了。于是有了纽约公寓那场对话,也有了后来周恩来亲自过问的“弘福专案”。文件编号记在中央外事办档案里,如今仍能查到。
1965年7月,李宗仁夫妇乘机抵北京西郊机场。迎接人群里,程思远并不显眼,却在最后环节把写有“欢迎回家”的毛笔横幅交给工作人员。李宗仁握着横幅良久没说话,眼眶发红。旁人并不知道,若无程思远数月奔走,法国、香港、北京三线往返,签证、安保、舆论,缺一环都会功亏一篑。
周恩来同年冬天在怀仁堂接见程思远,记录员只记下一句:“国家需要像你这样的人。”从那之后,程思远的角色彻底转变。先是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特邀委员,随后参与起草和平统一纲要,再到1988年出任全国政协副主席,任职时已80高龄,却仍坚持每周进机关两天。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家教极为开放。长女程月如自小在上海读圣玛利亚女校,后改艺名“林黛”闯荡香港影坛。1958年,林黛凭《不了情》获亚洲影展影后。一时间,坊间将“程思远女儿”与“电影皇后”并列。有人揣测父女政治立场是否一致,程思远仅回应:“演戏归演戏,政治归政治。”
遗憾的是,林黛在1964年香消玉殒,享年仅29岁。那天夜里,程思远正在巴黎为李宗仁案件做最后协调。获悉噩耗后,他沉默良久,只对助手说:“明天的机票照旧。”工作没有暂停,悲痛被深埋,这种克制,映照了他的性格。
1995年他获聘为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会长,常说一句半玩笑话:“学过意象学的人,最懂统一。”一句轻描淡写,背后却是多年折冲樽俎的经验。晚年仍笔耕不辍,记忆力惊人,能以桂林口音背出罗马街区的咖啡店名字。2005年病逝北京,终年97岁,遗愿里写着:“骨灰一半回广西,一半随长江入海。”
程思远的一生横跨旧中国、战火年代、新中国三个阶段。政治、文化、外交多线交织,又兼有电影皇后父亲的特殊身份。从22岁秘书,到80岁副国级干部,一路曲折,却自有章法。这种章法,折射的是一个时代惯于折中的智慧,也映出个人在大潮里谨慎却坚定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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