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初夏的湘南,潮雾贴着山谷。临武以北的小道上,龚楚挎着短枪,走得极快,几名警卫拼命跟。几周前,他还在中央军区作参谋长,如今却打算独自脱身。这一幕,成为他整个人生的分水岭。
龚楚1901年出生在广东乐昌,少年时成绩极好,高小毕业便进省城读书。辛亥风潮刚散,他已卷进粤军,练就一身指挥本领。20年代初,他与程潜攻鄂,再转回广州,在《新青年》《向导》的文字里接触马克思主义,顺势加入共青团,随后转为党员。那几年,他先后在北江农民自卫军、乐昌武装里打过硬仗,党内评价是“能拼能讲”。
1928年,朱德、陈毅穿越粤北高山,第一次见到他。朱德后来回忆:“山道险极,全凭龚楚带路。”同年夏,湘南会师后,红四军成立,前委名单上写着“毛泽东、朱德、陈毅、龚楚”。短短一年,他跻身常务成员,可见那时对他的信任。
百色起义让他与邓小平同处一军。邓小平兼政委,他兼参谋长,两人讨论建制、补给、政治工作时,常拍着桌子争得脸红。战友们说,小平爱简洁,他爱铺陈,性情迥异却配合得上。也是这一段经历,让邓小平对他“办事利索”印象极深。
然而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留守部队压力陡增。龚楚在战场、医院、指挥部之间折腾,眼看弹药紧缺,增援无期。他自认分析清楚局势——中央红军已远去,湘粤桂三省游击难久,于是动摇开始萌芽。
1935年2月,中央分局把收容红三十四师残部的任务交给他。表面看是重托,实则孤军。三个月里,他带着七十余名战士在山岭奔袭,连续遭撞击。临武黄茅村那晚,他让警卫喝足包谷酒,凌晨翻墙而出。离开时,他只带走一只皮箱,里面有地图、薪饷与几封旧信。
回到乐昌后,他通过旧识与广州绥靖公署搭上线,被余汉谋收编,官衔写成“粤湘边区剿匪指挥官”。国民党需要一位熟悉红军的人,他恰好符合条件。龚楚给自己定的功绩目标是:“抓到项英或陈毅,最好两人一起。”这种说法后来传成“要活捉陈毅”。
10月,龚楚化装红军,领三十余人潜到北山。他假意联络,给项英写信,请两位首长“赴湘南共商大计”。陈毅拿着信,眉头紧锁:“这人脾气大,字却这么客气,不对劲。”于是决定暂缓会面。龚楚久等不来,便先在北山收网,五十多名游击队员惨遭杀害。
事情败露后,他仍不罢休,带兵搜索至山脚,押着侦察班长吴少华向上逼近。吴佯作顺从,故意夸大山头火力:“三百人、五挺机枪。”龚楚心生顾虑。当接近哨口,吴突然高喊“他们是反革命”,哨兵一枪击毙押解兵。山顶警报大作,项英、陈毅转移成功。这一回合,龚楚只捞到“军功”两字,没捞到人,心里又恨又悔。
抗战爆发后,他在第七战区辖下与日军周旋。韶州保卫战中,他组织炮火伏击,歼敌数百,故乡父老都说他“打日本是真敢”。不过,在国民党体系里,他终究只是地方军官,升迁受限。1949年夏,他带一个保安团藏入瑶山,见战局已定,选择向乐昌新政府投诚。出人意料的是,广东省军管会批准他“自新”,既不追诉,也不隔离,只是安排学习班短期教育。龚楚半信半疑,总担心“秋后算账”。
年底,中央准备劝降海南守军薛岳,叶剑英建议让龚楚去谈。龚楚点头,却在香港滞留。他分析台海形势,看清“反攻”无望,又不愿再卷风浪,便转身做生意。茂名油山的老部下收到他从铜锣湾寄来的信,只有一句:“各自顾命。”语含无奈。
在香港四十年,他开过食品厂,也炒过楼。八十年代后期,最高法、最高检联合公告“不再追诉”,给他吃下定心丸。1990年9月,已八十九岁,他带家眷经罗湖口岸返粤。乐昌县委为他预留了两间平房和一名医护。龚楚提出唯一请求:“别再折腾,我就想在老祠堂旁边过日子。”
为了稳妥,他写了三封信:一寄邓小平,一寄杨尚昆,一寄王震。内容很直白——年老体衰,盼原地养老。信发出半个月,他夜里总睡不实。直到省里传来邓小平批示:“欢迎龚楚来京,安排人大或政协工作。”同时附上一句手签:“身体可否?盼早回电。”批示被电话通知时,龚楚沉默良久,只说:“多谢,不去当官。”
几天后,他接到北京直拨的电话。“身体怎么样?听说你眼睛不好,要不要派人过去?”电话那头是邓小平。龚楚道:“还行,能吃能睡。”对话不过数十秒,历史恩怨一个字未提。挂断后,旁人见他坐在藤椅上,双手发抖,良久才平静。
1993年冬,他在乐昌病逝,享年九十二岁。遗物中,那只破旧皮箱仍在,里面除了一本1934年的《号兵须知》,还有一页发黄的地图——标注的是当年他准备“活捉陈毅”的行军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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