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8月,天津英租界的河边摄影棚中,德国人海因里希对一位身着绣花薄纱长衫的女子喊出英文口令,他的助手听不懂,只好高声补了一句:“别动!”胶片咔哒一声,那张定格后来被寄往纽约,又转入美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底片库。照片主角,正是被同辈伶人尊为“第一坤角”的小荣喜。
小荣喜本名荣彩凤,出生于江南书香人家,八岁进上海新舞台学戏,十三岁便能胜任老生、小生、旦角,戏班里流行一句话:“台口若不开,观众不散场。”她的嗓子宽亮,转音滑而不飘,舞步吸收了西洋芭蕾的平转,身段灵活得像一束柳枝,戏票常被上海、香港洋行买办整包扫空。1898年那年冬天,罗伯特·哈特的夫人邀请她在海关礼堂献艺,唱到《游园惊梦》“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一句时,哈特夫人低声赞叹:“Oriental lily!”即便隔着百余载,被放大后的影像仍能看出她的下颌线柔而不弱,眉心一点朱砂,光影里留下一层近乎当代的高级感。
时间拨回到1885年秋,苏州十全街的桃源茶楼灯火未灭,一个十四岁女孩在二楼厢房推开窗子,望见运河风景,有点出神。伙计递上桂花糖藕时,她忽然自嘲一句:“命薄如纸。”女孩叫傅彩云,后来人们更熟悉的称呼是赛金花。命途的拐点来得猝不及防,次年她被卖入姑苏花船,十五岁那年正式挂牌接客。青楼里的烛火与脂粉掩不住她的杏眼桃腮,老鸨只教她一句话:“笑要三分真,泪要七分假。”赛金花学得极快,没多久便成了花魁,名片费高到三十两纹银一夜,却依旧有人排队。
1890年春,状元洪钧在京城守制期满,被好友拉去姑苏打散闷气。那次船撞花舫的意外,史书只用一句“相遇于河上”带过,江南私家笔记却补了一句洪钧说的话:“那女子,像画里人。”五十岁的翰林郎终究敌不过相思,他掏出四千两银子为赛金花赎身,改名赵梦鸾,带她入京,三十四岁的年龄差被轿内帘幕遮得干净。北京城茶客摇头叹息,恰恰给了她“状元夫人”的传奇色彩。
柏林岁月短暂而耀眼。1891年,洪钧升任驻德公使,赛金花随行。普鲁士军官俱乐部的舞会上,她穿中式立领绸裙,配一只法式长手套,瓦德西勋爵邀她共舞,乐队停歇时,瓦德西用并不纯正的中文说:“梦鸾,柏林因为你柔软了。”这一句简短情话后来被传得沸沸扬扬,也成为她与八国联军总司令攀谈的伏笔。
1894年回国后,洪钧失势病故,赎身银两、汇丰存款、甚至女儿都被洪府子弟一扫而空。赛金花提着空箱子踏上上海滩,她的决定很现实——重操旧业。凭借“状元夫人”头衔,她很快坐上“四大金刚”之首的宝座。1900年八国联军攻进北京,瓦德西统率外国军队入京,她借旧情递上折扇,提出“莫屠百姓、勿毁古迹”两条。瓦德西同意,外城的屠杀确实随即降温。北方士绅嘴上不承认一个青楼女子的功劳,却默默承情。
好景依旧不长。牢狱、流放、改名、再嫁,一次次重来。到1936年病逝,她只剩下一座破旧小院和两册剪贴簿,北京报纸用了六个字当讣告:“昔日赛二爷殁”。那日北平微雪,街头行人稀少,茶馆伙计也不认识这位曾改变京畿走向的女子。
镜头转向1907年,天津法租界墨香胡同,皮货商王益孙摆下寿宴,一位十八岁女伶登台清唱秦淮小调,唱到“轻舟过万重”时全场安静。她便是杨翠喜,一张瓜子脸衬得眼尾微挑,嗓音带着薄薄鼻腔共鸣,高而不飘。她四岁随父从苏北流落天津,十岁拜黄派名角为师,十四岁站到票友的茶座里露面,十八岁已是津门“海棠第一”。大清皇室的末路浮沉把她卷进漩涡。满清宗室载振看上她,直隶候补道段芝贵为了攀附权势,强行把她送进紫禁城旁的王府,记在侧室名册。
载振很快被弹劾,段芝贵卷铺盖,杨翠喜回到天津,却早已回不去舞台。一度投奔盐商王益孙,接着又被段芝贵召到北京往来政客圈。1915年前后,袁世凯称帝失败,段芝贵弃她而去,上层社会怕沾晦气,商界绅士避之不及,杨翠喜成了“破落吉祥物”。她想重返剧场却发现观众口味改了,留声机、电灯舞台抢走了旧式女伶的风头。为了生计她南下上海,唱几出折子戏,票房寥寥,最后在租界公寓病逝,年仅三十九岁。
说白了,晚清三大名妓留下的不是几张花枝招展的照片,而是时代裂缝里的个人注脚。她们在旧礼法与新潮流的夹缝中求生,各自的技艺、机敏与容貌成了可交易的资本。小荣喜靠一身功底进入西洋博物馆的底片档案;赛金花用情感和智慧换取了一城生灵的喘息;杨翠喜被政治洪流推上推下,最终淹没在新旧剧场交替的尘埃里。照片没有声音,却让后人直观地看到:那一代女子的面部结构、妆面手法、服装剪裁,放到今天依旧能轻松击中审美。魅力当然属于个人,但她们被裹挟的命运,却在每一次快门声后无声翻页。
2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