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喂!我这心窝子到现在还揪着疼呢!

我姓王,叫王秀兰,今年五十八岁,退休前在咱们市第二棉纺厂当挡车工,干了整整三十年。

老伴走得早,他在女儿刚上初中那年,出了车祸,货车司机酒驾,赔了点钱,不够啥用,日子还是得我一个人扛。

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会埋头干活,厂里的活儿再苦再累,我都没喊过一句冤,心里就一个念想,把女儿拉扯大,让她过上好日子,别像我这样,一辈子跟棉花线打交道,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棉絮。

女儿叫林晓,随她爸的姓。

晓儿打小就长得俊,大眼睛双眼皮,皮肤白净,不像我,黑黢黢的,常年在车间待着,气色总带着点灰败。

街坊邻居都说,晓儿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模样,将来准能嫁个好人家。

我那时候听着这话,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却总说,嫁得好不如自己过得好,咱晓儿得有自己的能耐。

嘴上这么说,我却把能给的最好的都给了她。

棉纺厂效益好的时候,我一个月能拿三千多块工资,那时候是二十一世纪初,三千多块不算少了。

可我自己舍不得花一分。

身上的衣服,不是厂里发的工装,就是菜市场地摊上十块二十块淘来的,洗得发白了还在穿。

早饭永远是一块钱的馒头就着咸菜,偶尔奢侈一把,买个五毛钱的茶叶蛋,也是剥给晓儿吃。

晓儿上高中那阵子,学校离家远,我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给她煮牛奶煎鸡蛋,晚上等她下晚自习,不管多晚,桌上总有一碗热乎的面条,卧着两个荷包蛋。

晓儿那时候也懂事,捧着面条直掉眼泪,说妈你别这么辛苦,我吃馒头咸菜就行。

我就拿手抹她的眼泪,说傻闺女,妈不辛苦,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妈就享福了。

晓儿没辜负我的期望,考上了咱们省的重点大学,学的会计专业。

送她去报到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褂子,是托厂里的裁缝给做的,花了八十块钱。

晓儿拉着我的手,在大学校园里走,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妈。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的苦都值了。

晓儿上大学,学费一年四千五,住宿费八百,加上生活费,一个月我给她寄五百块。

我在厂里申请了加班,别人不愿干的夜班,我全接了,一个月能多挣八百块。

夜班难熬啊,后半夜困得眼皮子打架,机器轰隆隆的响,稍微走神就容易出事故。

有一次,我差点把手指头卷进机器里,幸好旁边的工友反应快,一把把我拉开,手指头还是被划了个大口子,缝了五针。

我没敢告诉晓儿,怕她分心,只在电话里说自己一切都好。

晓儿大学毕业,进了一家国企做会计,第一个月发工资,给我寄了两千块钱,还买了件羊毛衫,藏青色的,摸着软乎乎的。

我穿着那件羊毛衫,在厂里跟老姐妹们显摆了好几天,逢人就说,这是我闺女给买的。

那件羊毛衫,我舍不得天天穿,只有逢年过节才拿出来,到现在还跟新的一样。

晓儿工作第三年,处了个对象,叫张磊,是她同事,家是本地的,父母都是公务员。

我第一次见张磊,是在咱们家附近的一家小饭馆。

张磊长得挺精神,说话也客气,一口一个阿姨叫着,还给我夹菜,看着是个稳重的孩子。

我心里挺满意,就嘱咐晓儿,过日子要互相体谅,别太任性。

晓儿点点头,说妈你放心,张磊对我好着呢。

他们处了一年就结婚了,婚房是张磊家准备的,两室一厅,装修得挺精致。

我给晓儿陪嫁了十万块钱,那是我攒了好几年的积蓄,加上老伴车祸赔偿剩下的一点钱。

晓儿当时哭了,说妈你留着自己花,我不要你的钱。

我把钱塞到她手里,说傻孩子,这是妈的心意,你拿着,以后过日子手头宽裕点,别受委屈。

结婚头两年,晓儿和张磊过得挺好,逢年过节就来看我,带着水果牛奶,陪我吃饭聊天。

我退休了,每月退休金三千八百块,够自己花了,平日里就去公园遛遛弯,跟老姐妹们跳广场舞,日子过得挺舒心。

变故是从晓儿想要换房子开始的。

晓儿生了个儿子,小名壮壮,孩子一岁多的时候,晓儿就跟我说,想换个大三室,壮壮大了要单独住一间,还得给张磊父母留个房间,偶尔过来住。

我寻思着换房子是大事,问她差多少钱。

晓儿叹了口气,说首付得一百二十万,他们俩手里只有二十多万,还差将近一百万。

“妈,我知道你手里有积蓄,你能不能先借我们点?” 晓儿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张磊他爸妈最近在装修老房子,也拿不出钱来,你就当帮帮壮壮,让他能住上个大点的房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百万不是小数目。

我这辈子就攒了点养老钱,加上这些年的退休金,一共是九十四万。

那九十四万,是我留着防病养老的,我老伴走得早,我怕自己老了动不了,没人照顾,手里得有笔钱防身。

可看着晓儿哭红的眼睛,还有怀里咿咿呀呀的壮壮,我心又软了。

这是我闺女啊,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她有难处,我能不帮吗?

“晓儿,妈手里只有九十四万。” 我摸着壮壮的小脸蛋,声音有点发颤,“这是妈全部的积蓄了,是妈留着养老的钱。”

晓儿一听,立马破涕为笑,抱着我的胳膊使劲晃:“妈,九十四万够了够了!剩下的几万我们自己想办法!妈你真好,等我们以后有钱了,一定加倍还给你!”

张磊也在旁边附和:“阿姨,谢谢你,这笔钱我们记着,等明年年终奖发了,我们先还你一部分。”

我摆摆手,说还啥还,都是一家人,只要你们过得好就行。

就这么定了,周末去售楼处签合同,交首付。

那几天,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既高兴女儿能换大房子,又有点舍不得那九十四万。

那可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啊。

我年轻的时候,住的是棉纺厂的筒子楼,一间十五平米的小房子,做饭在楼道里,洗澡得去公共澡堂,冬天冷夏天热。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住上一间带阳台的房子,晒晒太阳,种种花。

可这个愿望,到现在都没实现。

为了女儿,值了。

周末一大早,晓儿就给我打电话,让我赶紧去售楼处。

我揣着银行卡,那卡是我特意去银行激活的,密码是晓儿的生日。

我穿了件干净的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慢悠悠地往售楼处走。

售楼处离我家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

一进门,晓儿和张磊已经在那儿了,旁边还站着个售楼员,挺年轻的小姑娘,脸上堆着笑。

“妈,你可来了。” 晓儿迎上来,接过我的胳膊,把我往沙发上让,“快坐,喝点水。”

张磊给我倒了杯温水,递到我手里:“阿姨,合同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刷卡了。”

售楼员也凑过来,笑着说:“阿姨,您女儿和女婿眼光真好,这套大三室是我们小区的爆款,采光好,户型方正,而且离学校近,将来壮壮上学也方便。”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点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银行卡。

“那就办手续吧。”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跟着他们去刷卡台。

售楼员把刷卡机递过来,示意我刷卡。

我掏出银行卡,手指有点抖,刚要往刷卡机上放。

就瞥见了晓儿挂在胳膊上的包。

那是个棕色的皮包,看着挺贵气,是晓儿上个月买的,她说打折买的,才几百块。

可就在那包的拉链头上,挂着一个挂件。

那挂件不大,是个金镶玉的貔貅,翠绿的玉面,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金边,在售楼处的灯光下,闪着晃眼的光。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

这个貔貅挂件,我认得。

上个月我跟晓儿去逛商场,在珠宝柜台见过。

当时我看着那个挂件,眼睛都挪不开了。

我这辈子没戴过啥值钱的首饰,唯一的一个银镯子,还是老伴年轻时给我买的,后来不小心弄丢了。

我看着那个貔貅,跟晓儿说:“这玩意儿真好看,戴着招财吧?”

晓儿当时撇撇嘴,拉着我就走:“妈,这东西死贵,要八千多呢,不值当,咱别买这个,有那钱还不如给壮壮买两罐奶粉。”

我当时心里挺失落,也没多说,跟着她走了。

我知道自己退休金不多,也没想着要买,就是随口说说。

可现在,这个我念叨了一句的貔貅挂件,竟然挂在晓儿的包上。

八千多块的东西,她嘴上说着不值当,转头就买了,还挂在包上,生怕别人看不见。

她不是说自己手头紧吗?

她不是说换房子首付都凑不齐吗?

她不是说连壮壮的奶粉钱都得算计着花吗?

那这八千多的挂件,是哪儿来的钱买的?

我心里 “嗡” 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眼前都有点发黑。

我再仔细看晓儿,她穿了件新的连衣裙,料子摸着滑溜溜的,脚上是一双高跟鞋,鞋跟细得像筷子,我在商场见过,起码得一千多。

张磊也穿了件新的夹克衫,手腕上戴着块手表,那手表我认识,是瑞士牌子,去年张磊生日,晓儿跟我商量,说想给张磊买块表,预算三千,最后没买,说太贵了。

可现在他手上戴的那块,看着就比三千块的强多了。

我这心里一下子就凉透了。

合着他们不是没钱。

合着他们是把我当冤大头了。

他们拿着自己的钱买奢侈品,买新衣服新手表,然后哭着喊着跟我要养老钱,要我那攒了一辈子的九十四万。

我这九十四万,是我起早贪黑上夜班攒的。

是我手指头被机器划得鲜血直流换来的。

是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衣服穿十几年省下来的。

是我将来躺在病床上,能给自己留点尊严的救命钱。

可他们倒好,拿着我的血汗钱去填他们的大房子,自己却挥霍无度。

我越想越生气,胸口憋得慌,差点喘不过气来。

我的手猛地缩了回来,银行卡攥得死死的,指节都泛了白。

售楼员愣了一下,笑着问:“阿姨,怎么了?卡有问题吗?”

晓儿也看过来,脸上带着疑惑:“妈,快刷卡啊,签了合同这房子就是咱们的了。”

我抬起头,看着晓儿,眼神里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这钱,我不掏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售楼处里,让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晓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妈,你说啥?”

“我说,九十四万,我不给你了。” 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虽然有点抖,却异常坚定,“这房子,你们自己努力买吧。”

“妈!你咋回事啊?” 晓儿急了,拉着我的胳膊,“咱们不是说好的吗?你咋突然变卦了?”

张磊也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点不满:“阿姨,这玩笑可开不得,合同都准备好了,您这时候说不买了,我们怎么办?”

“谁跟你们开玩笑了?” 我甩开晓儿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我这钱,是我的养老钱,我不能给你们。”

“为啥啊?” 晓儿急得快哭了,“妈,你是不是嫌弃我们了?还是听了谁的闲话了?”

我指了指她包上的貔貅挂件,声音都有点发颤:“你包上挂的这玩意儿,八千多块,上个月在商场,你跟我说不值当,转头就买了。你脚上这鞋,一千多,张磊手上这表,好几千,你们有钱买这些,没钱付首付?”

晓儿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下意识地把包往身后藏了藏。

“妈,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晓儿支支吾吾地说,“这挂件是张磊公司发的福利,鞋子是打折买的,才两百块……”

“你别骗我了。” 我打断她的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我老婆子虽然年纪大了,可还没糊涂。这挂件我问过柜台,一分钱折扣都没有,就是八千八。你脚上这鞋,我上周在百货大楼见过,标价一千五百八,根本没打折。”

售楼员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识趣地往后退了退,不敢说话。

张磊的脸也红一阵白一阵的,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晓儿,妈不是舍不得钱。” 我看着女儿,眼圈也红了,“妈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闺女,我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你。可你不能这么骗我啊。”

“我年轻的时候,在棉纺厂上班,上夜班熬不住,就用凉水洗脸,硬生生扛了十几年。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三岁,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怕你受委屈,别人家孩子有的,你都有。你上大学,我天天吃馒头咸菜,给你寄生活费。你结婚,我把攒了半辈子的十万块都给你当陪嫁。”

“我这九十四万,是我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我想着,等我老了,动不了了,就用这钱请个护工,别麻烦你。我想着,万一我得了重病,就用这钱治病,别让你为了医药费发愁。”

“可你呢?你拿着我当傻子耍。你说你日子过得难,我心疼你,把全部积蓄都拿出来了。结果呢?你有钱买奢侈品,有钱穿名牌,就是没钱付首付。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妈?”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了。

这辈子吃过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罪,我都没掉过几滴眼泪。

可今天,在这个售楼处,对着我从小疼到大的闺女,我哭得像个孩子。

晓儿站在那儿,脸一阵白一阵青,眼泪也掉下来了:“妈,我错了,我不该骗你。这挂件是张磊给我买的,他说我天天带孩子辛苦,想让我高兴高兴。鞋子和手表也是我们攒了几个月买的,我们就是…… 就是想在朋友面前有点面子。”

“面子?” 我抹了把眼泪,声音拔高了点,“面子能当饭吃吗?面子比你妈的养老钱还重要?我告诉你晓儿,我这辈子,没穿过一件名牌,没戴过一件值钱的首饰,我丢过人吗?过日子,过得是实在,不是给别人看的!”

张磊这时候站出来,对着我鞠了个躬:“阿姨,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不该跟晓儿一起瞒着你。我们也是一时糊涂,想着能凑够首付就行,没考虑到你的感受。你别生气,这钱我们不借了,房子我们再缓缓。”

“不是缓缓的事儿。” 我看着他们,心里慢慢平静下来,“这钱,我不是不借,我是不能借。你们俩都是国企职工,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一万多,日子过得不算差。想买大房子,是好事,说明你们有上进心。可这得靠你们自己努力,一点点攒钱,而不是盯着我这老婆子的养老钱。”

“我年轻的时候,跟你爸住筒子楼,十五平米的房子,住了十年。我们那时候,工资一个月才几十块,不也是一点点攒,最后买了咱们家那套两居室吗?日子是靠自己过出来的,不是靠啃老啃出来的。”

晓儿低着头,不停地抹眼泪:“妈,我知道错了,我现在就把这挂件摘了,拿去退了,鞋子和手表也退了,把钱凑起来付首付。”

“不用退。” 我摇摇头,“买都买了,退了多麻烦。这是你们自己的钱,你们想怎么花,我管不着。但我的钱,我得留着。将来你们真有难处了,比如壮壮生病了,或者家里出了急事,我这钱,二话不说,肯定给你们拿出来。可买房子这种事,是你们自己的事,得自己扛。”

说完,我转身就往售楼处外面走。

晓儿在后面喊我:“妈!妈你等等!”

我没回头,也没停脚。

我怕我一回头,心又软了。

走出售楼处,外面的太阳有点晃眼,我眯了眯眼睛,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了。

我沿着路边慢慢走,脑子里全是晓儿小时候的样子。

她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妈妈叫着,奶声奶气的。

她第一次考了双百,拿着成绩单跑回家,扑到我怀里,说妈我考第一了。

她上大学,第一次离开家,在火车站抱着我哭,说妈我舍不得你。

那些画面,一幕幕在我脑子里过,心里疼得不行。

我不是不疼她,我是太疼她了。

就是因为太疼她,才不能让她养成依赖的性子。

人这一辈子,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我回到家,把门关上,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桌上还放着晓儿昨天带来的苹果,红彤彤的,看着就喜人。

我拿起一个苹果,擦了擦,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下午,我手机响了,是晓儿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妈,你到家了吗?” 晓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到了。” 我淡淡地说。

“妈,我跟张磊商量好了,我们不买那套大三室了,就住现在的房子,等我们攒够了钱,再换。” 晓儿说,“那个貔貅挂件,我已经挂到网上卖了,鞋子和手表也拿去二手店了,卖的钱,我给你转过去吧。”

“不用。” 我叹了口气,“卖的钱你们自己留着,给壮壮买点东西,或者存起来,以后用得上。”

“妈……” 晓儿哽咽着说,“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骗你,不该惦记你的养老钱。”

“知道错了就好。” 我轻声说,“妈不是怪你,妈就是希望你能明白,过日子得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你和张磊还年轻,有的是机会,慢慢攒钱,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嗯,我知道了妈。” 晓儿说,“晚上我带着壮壮过去看你,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别来了,壮壮还小,折腾不起。” 我拒绝了,“我这儿挺好的,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阳台。

阳台上摆着几盆花,是我退休后养的,月季花、绿萝、吊兰,长得都挺茂盛。

我给花浇了浇水,看着它们绿油油的叶子,心里舒服了点。

晚上,我给自己煮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加了点青菜,吃得挺香。

吃完面条,我打开电视,里面在演家庭伦理剧,演的是儿子啃老,父母伤心的事,看着挺揪心。

我看了一会儿,就关了电视,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公园遛弯,碰到了老姐妹李桂兰。

李桂兰跟我一样,也是棉纺厂退休的,她有个儿子,去年刚结婚。

“秀兰,你咋气色不太好?” 李桂兰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摇头,把昨天在售楼处的事,跟她说了。

李桂兰听完,叹了口气:“哎哟,你这闺女,也太不懂事了。你这一辈子多不容易啊,攒点养老钱容易吗?她咋能这么骗你呢?”

“嗨,年轻人嘛,一时糊涂。”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糊涂也不能糊涂到这份上啊。” 李桂兰说,“我儿子去年买房,首付差五万,跟我开口,我直接就给了。但我儿子懂事,写了借条,说一年之内准还我。你闺女就是被你惯坏了,觉得你这钱就该给她。”

我点点头,没说话。

李桂兰说得对,晓儿就是被我惯坏了。

从小,她要啥我给啥,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

久而久之,她就觉得,我对她好是应该的,我的钱也该是她的。

这事儿,我也有责任。

遛完弯回家,我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放着一个保温桶。

保温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晓儿的字迹:妈,我给你做了红烧肉,你趁热吃。壮壮在家闹,我就不进去了,你保重身体。

我拿起保温桶,心里暖暖的。

打开保温桶,里面是香喷喷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是我最爱吃的口味。

我盛了一碗,坐在桌边,慢慢吃着。

红烧肉还是那个味道,跟晓儿小时候做的一样。

那时候,晓儿刚上初中,学着做饭,第一次做红烧肉,把糖放多了,甜得发苦,我还是吃得干干净净,说好吃。

想着想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晓儿和张磊没再提换房子的事。

他们还是逢年过节来看我,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总在我面前哭穷了。

晓儿开始学着省钱,不再买名牌衣服和奢侈品,还在网上找了个兼职,下班后在家做会计报表,一个月能多挣两千多块。

张磊也更努力工作了,上个月还评上了先进个人,发了五千块奖金。

壮壮慢慢长大了,会跑会跳了,每次来,都围着我转,一口一个姥姥叫着,把我逗得乐呵呵的。

有一次,壮壮拿着一个棒棒糖,塞到我嘴里:“姥姥,甜。”

我含着棒棒糖,甜到了心坎里。

那天晚上,晓儿跟我聊天,说她和张磊攒了十万块钱了,存起来当首付,慢慢来,总会攒够的。

“妈,谢谢你当初没把钱给我们。” 晓儿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真诚,“如果那时候你把九十四万给我们了,我们可能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花钱大手大脚,不知道努力。现在我们自己攒钱,才知道每一分钱都来得不容易。”

我拍拍她的手,笑了:“知道就好,日子是自己过的,自己挣来的,才踏实。”

张磊也说:“阿姨,我们现在每个月都存五千块钱,争取三年之内,凑够首付,到时候再请你去新房子做客。”

“好啊,我等着。” 我笑着说。

我那九十四万,还在银行卡里躺着。

我没动它。

我用自己的退休金,给自己报了个老年大学,学书法,学画画。

每天早上,我去公园遛弯,然后去老年大学上课,下午回家,种种花,看看书,日子过得充实又舒心。

有一次,我在老年大学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阳台上的月季花,还得了个小奖。

晓儿和张磊来看我,看到那幅画,一个劲地夸我画得好。

壮壮还在画旁边,用蜡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我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感。

我有时候会想,那天在售楼处,要是我没看见那个貔貅挂件,要是我把九十四万刷出去了,会怎么样?

也许晓儿和张磊能顺利换大房子,但他们可能永远学不会独立,永远不知道珍惜。

现在这样,挺好。

晓儿和张磊学会了努力,学会了节俭,小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我也守住了自己的养老钱,还找到了自己的乐趣。

一家人,和和睦睦,平平安安,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前几天,我去银行查了下余额,九十四万,一分没少,还多了点利息。

银行的工作人员笑着跟我说:“阿姨,您这钱存得挺好,利息都够您一个月生活费了。”

我笑着点点头。

我不是抠门,我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想让女儿明白,人生没有捷径,想要的东西,得自己去挣。

晓儿现在经常跟我说,她同事都羡慕她,说她有个明事理的好妈妈。

每次听到这话,我心里都美滋滋的。

昨天,晓儿给我买了件新外套,藏蓝色的,款式很新颖,穿着很舒服。

她说:“妈,这是我兼职挣的钱买的,你试试,合身不?”

我穿上外套,对着镜子照了照,挺合身的。

“好看,真好看。” 我笑着说。

晓儿也笑了,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一样。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那点小疙瘩,早就解开了。

亲情就是这样,磕磕绊绊,吵吵闹闹,但只要心里有对方,总有和好如初的一天。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退休工人。

我没给女儿留下金山银山,也没给她铺好康庄大道。

但我给了她我全部的爱,也教会了她最重要的道理 —— 日子要自己过,幸福要自己挣。

这就够了。

人活着,不就是图个心安理得,图个儿女孝顺,图个家庭和睦吗?

我现在,啥都有了。

每天早上醒来,能看到太阳,能闻到花香,能听到老姐妹们的笑声,能接到女儿的电话,能抱着壮壮亲一口。

这样的日子,比啥都强。

我这心窝子,虽然偶尔还会想起售楼处那天的事,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满满的踏实和温暖。

这辈子,值了。

过日子啊,就得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才最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