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夏天格外漫长,卢晟涵蹲在自家院门口的青石板上,看着夕阳把整个村庄染成橘红色。

他手里捏着刚从县城医院带回来的诊断书,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母亲咳血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次医生说得住院治疗,可三千块的押金像座大山压在他心头。

远处传来鞭炮声,是村东头老张家在办喜事,可那热闹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媒人何大山抽着旱烟蹲到他旁边,烟雾缭绕中缓缓开口:"晟涵啊,老张家那姑娘虽然脾气爆,但嫁妆能给这个数。"

老支书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分明。

卢晟涵的目光落在自家斑驳的土墙上,墙头几株狗尾巴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去年冬天母亲在灶台前晕倒时苍白的脸,还有抽屉里那些越来越厚的欠条。

"我娶。"这两个字说出口时,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八月初八的婚宴上,新娘子张婉如一袭红装,却冷着脸像尊雕像。

她那双总是带着怒气的眼睛,在盖头下若隐若现,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当卢晟涵掀开盖头时,看见的不是新嫁娘的娇羞,而是某种困兽般的警惕。

洞房里的红烛噼啪作响,映得满室生辉,却照不亮张婉如眼底的阴霾。

她突然从枕下抽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双手颤抖却坚定地指向他。

刀面上跳动着烛光的影子,像极了张婉如此刻剧烈起伏的胸口。

卢晟涵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崭新的中山装,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村里人称为"火药桶"的姑娘,突然轻声说:"砍伤我你得伺候。"

这句话像道惊雷,劈开了新房内剑拔弩张的空气。

张婉如举着刀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鲜红的嫁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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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卢晟涵把诊断书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裤子口袋最深处。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布鞋,走过村口的石板路时留下浅浅的水印。

何大山家的烟囱已经冒起炊烟,老支书起得总是比村里人都早。

"晟涵来了?进屋吃碗粥。"何大山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院门口,满口黄牙在晨光里发亮。

卢家与何家算是远亲,但这些年多亏老支书照应,才能勉强维持。

卢晟涵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两个还温乎的鸡蛋:"我娘让带给何叔的。"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何大山剥着鸡蛋壳,状似无意地提起:"张家那姑娘你也知道,性子是烈了点......"

窗外传来张婉如清亮的骂声,她在追打偷吃玉米的野狗,红衬衫像团火在田间跳跃。

"但能干也是真能干,一个人种着五亩地,比她爹强多了。"

卢晟涵默默听着,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划着圈。

他想起去年收麦子时见过张婉如,那时她挥舞镰刀的样子像在跟谁拼命。

汗水浸透的碎发贴在她额前,眼神凶得像要喷火,却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她家愿意出三千彩礼,正好解你娘的燃眉之急。"何大山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

卢晟涵抬头望向自家方向,土房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像张豁了牙的嘴。

母亲咳嗽的声音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一声声敲在他心上。

"我下午要去县城抓药。"他站起身,避开老支书期待的目光。

走到村口时,张婉如正扛着锄头往地里走,裤脚沾满泥点,步子迈得又急又重。

两人擦肩而过时,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像是埋怨他挡了道。

卢晟涵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混着泥土的气息。

何大山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十块钱:"先拿着,给你娘买点好吃的。"

回县城的班车扬起漫天尘土,卢晟涵靠在车窗边,看着田野飞速后退。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母亲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娘的病不碍事......"

他攥紧口袋里皱巴巴的十元钱,指甲掐进掌心。

02

相亲宴摆在何大山家的堂屋,八仙桌上破例摆了六道菜。

张婉如穿着半新的碎花衬衫,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随时准备离开的样子。

她父亲王国华不停地搓着手,嘴角堆着笑:"我们婉如虽然脾气直,但过日子是一把好手。"

卢晟涵注意到张婉如听到这话时,嘴角扯出个嘲讽的弧度。

"晟涵也是个老实孩子,就是家里困难点......"何大山打着圆场,给众人夹菜。

红烧肉的油脂凝结在碗沿,张婉如始终没动筷子,目光落在门外那棵老槐树上。

"听说张姑娘很会种地?"卢晟涵试着打破僵局。

张婉如猛地转头看他,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来:"不会种地等着饿死吗?"

屋里瞬间安静,只听见王国华尴尬的干笑声。

卢晟涵却看见她攥着衣角的手,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何大山连忙举杯:"来来,喝酒喝酒,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张婉如突然站起身:"我饱了。"说完就往外走,红衣角扫过门槛。

卢晟涵跟着走到院外,看见她正对着老槐树发呆,肩膀微微发抖。

"你不愿意嫁,为什么答应相亲?"他递过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

张婉如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开:"谁要你假好心!"

但卢晟涵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像受惊的麻雀。

远处传来王国华的喊声:"婉如,回来给客人倒茶!"

她咬咬牙,扭头往屋里走,脚步踩得地上的落叶咯吱作响。

卢晟涵注意到她右手的虎口处有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

回到饭桌上时,张婉如故意把茶水倒得很满,滚烫的水溅到卢晟涵手背上。

她眼底掠过一丝歉意,但很快又被倔强取代。

何大山看在眼里,悄悄对卢晟涵摇头:"这姑娘心里苦啊。"

回去的路上,卢晟涵一直在想张婉如那个眼神。

像是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明明害怕,却还要龇着牙逞强。

月光照在乡间小路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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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母亲的咳嗽声在夜深人静时格外刺耳,像破风箱在拉扯。

卢晟涵端着药碗站在门外,等里面的咳嗽声稍歇才推门进去。

煤油灯的光晕下,母亲的脸瘦得脱了形,手指枯瘦如柴。

"相亲......怎么样?"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

卢晟涵把药碗递到她嘴边:"张家姑娘挺能干。"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照见墙角堆着的药渣,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他想起白天在卫生院,医生把听诊器从胸前拿开时沉重的表情。

"肺心病拖不得,再不住院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药费单上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清晨他去河边挑水,遇见张婉如在洗衣服。

棒槌砸在石板上发出砰砰的响声,每一下都带着狠劲。

她的刘海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眼神还是那么凶。

但卢晟涵看见她手背的伤口已经仔细包扎过,用的是干净的碎花布条。

"看什么看!"张婉如发现他在看自己,猛地站起身。

河水溅湿了她的布鞋,她像只炸毛的猫似的瞪着他。

卢晟涵却注意到她洗的都是男人的衣服,尺寸明显不是她父亲的。

后来何大山说,那是她弟弟的衣服,那孩子在镇上读初中。

"婉如疼弟弟,自己舍不得吃穿,供着弟弟读书呢。"

卢晟涵挑着水往回走,扁担吱呀吱呀地响着。

母亲又开始咳嗽,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飘在晨雾里。

他在井边停下,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才二十五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中午王国华居然找上门,手里拎着半斤猪肉。

"晟涵啊,婉如就是嘴硬心软,其实可会疼人了......"

他说话时眼睛滴溜溜转着,不停往屋里瞟。

卢晟涵想起何大山说过,王国华好赌,把家底都败光了。

送走王国华后,他在母亲床前坐了很久。

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娘,我想娶张家姑娘。"他轻声说。

母亲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泪,打湿了枕头。

04

婚礼前夜下了一场雨,洗得村里的石板路泛着青光。

卢晟涵踩着积水去何大山家商量明天的流程,鞋袜都湿透了。

老支书家堂屋里堆着红绸缎和被面,都是张家送来的嫁妆。

"婉如那孩子从昨天就开始绝食,被她爹锁在屋里了。"

何大山叹着气,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

卢晟涵看着那些鲜艳的红色,心里像压着块石头。

迎亲的队伍天不亮就出发,唢呐声在晨雾里传得很远。

张婉如穿着大红嫁衣被扶出来时,盖头下的身子绷得像张弓。

王国华笑得见牙不见眼,不停招呼客人吃糖抽烟。

卢晟涵伸手去扶新娘时,感觉她在微微发抖。

"别碰我!"盖头下传来压抑的低吼。

但她的手冰凉,指尖掐进他手臂里,像抓住救命稻草。

花轿起轿时,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是何大山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花瓶,碎瓷片溅了一地。

张婉如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那些碎片,突然安静下来。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唢呐吹得震天响。

卢晟涵走在轿子旁边,听见里面传来极低的啜泣声。

婚礼仪式上,司仪喊"夫妻对拜"时,张婉如站着不动。

王国华在下面急得直跺脚,被何大山按住了。

卢晟涵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发现她整个人都在抖。

最后她还是弯了腰,但起身时盖头下传来一声冷哼。

喜宴摆了十桌,村民们划拳喝酒,热闹非凡。

新郎新娘敬酒时,张婉如始终低着头,酒一滴没沾。

有年轻人起哄要新娘点烟,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新娘子够辣啊!"有人哄笑着,被王国华赶紧拉开。

卢晟涵替她挡了所有酒,胃里烧得厉害。

夕阳西下时,客人渐渐散了,留下满院狼藉。

新房窗户上贴的喜字被风吹得卷了边,哗啦啦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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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新房里点着两根红烛,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张婉如坐在床沿,已经自己掀了盖头,凤冠扔在梳妆台上。

她的喜服依旧穿得整齐,但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垂在颊边。

卢晟涵端着一碗饺子进来时,看见她正对着烛火出神。

"吃点东西吧。"他把碗放在桌上,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张婉如猛地回过神,眼神像受惊的鹿,但很快又变得锐利。

"少假惺惺的!"她扭过头去,脖子绷出倔强的线条。

窗外传来闹洞房的喧闹声,有人起哄要听墙根。

卢晟涵走过去关上窗户,插好插销,隔绝了外面的热闹。

这个动作似乎刺激了张婉如,她突然站起身:"你锁门干什么?"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手指紧紧攥着衣襟,指节发白。

"怕他们闯进来。"卢晟涵平静地解释,退到离床最远的椅子旁。

烛光下能看见她额头细密的汗珠,嘴唇被咬得没了血色。

桌子上放着交杯酒,银酒壶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卢晟涵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

"我知道你不情愿。"他放下酒杯,声音很轻。

张婉如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突然跌坐回床沿。

绣着鸳鸯的喜被被她抓出深深的褶皱,红得刺眼。

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王国华送客的大嗓门。

"你爹收了我家三千彩礼。"卢晟涵看着跳动的烛火。

"所以我就该卖给你是吗?"张婉如猛地抬头,眼睛通红。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卢晟涵看见她手腕上有道浅浅的淤青,像是被用力抓握过。

可能是挣扎时留下的,他默默地想。

夜更深了,烛泪一滴滴堆在烛台上,像凝固的血。

张婉如突然开始拆卸头上的首饰,动作粗暴。

一支金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弯腰去捡时,从枕下露出刀柄的一角。

卢晟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06

红烛烧了过半,烛芯噼啪爆出个灯花。

张婉如捡起簪子握在手里,尖头对着自己的方向。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像被困的鸟儿。

卢晟涵慢慢站起身,尽量不刺激到她:"要不要喝点水?"

这句话不知哪里触到了她的神经,她突然扑向枕头。

那把菜刀被抽出来时,烛光在刀面上冷冷一闪。

"别过来!"她的声音嘶哑,双手紧握刀柄,指节泛白。

刀尖对着卢晟涵的胸口,微微颤抖着,映出他震惊的脸。

窗外月光惨白,透过窗纸照进来,与烛光交织成诡异的光影。

卢晟涵站在原地,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

他想起白天仪式上,张婉如藏在袖子里微微颤抖的手。

还有她腰间隐约露出的一截布带,当时只当是嫁衣的配饰。

"把刀放下。"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向前迈了一小步。

张婉如立即后退,后背撞在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爹欠了赌债......他们逼我嫁给你......"她语无伦次地说着。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刀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卢晟涵注意到刀柄上缠着布条,像是为了防止打滑。

这姑娘是铁了心要拼命,他心底泛起一丝凉意。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些悲哀。

烛火又跳了一下,墙上两人的影子随之晃动。

像皮影戏里对峙的角色,随时可能刀剑相向。

"那帮人说明天就来要钱......我爹要把我卖了......"

张婉如的哭腔里带着绝望,刀尖却依然稳对着他。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卢晟涵突然想起母亲咳嗽时痛苦的模样,还有药罐子的苦涩气味。

这桩婚姻对两人来说,都是一场不得已的交易。

他轻轻叹了口气,向前又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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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菜刀在烛光下泛着寒光,刀锋距离卢晟涵的胸口只有一拳之隔。

他能看清刀面上映出的自己扭曲的脸,还有张婉如通红的眼睛。

"砍下来吧。"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张婉如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刀尖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但卢晟涵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半步,几乎要碰到刀尖。

"不过你想清楚,"他继续说,"砍伤我你得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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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道定身咒,让张婉如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泪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卢晟涵甚至能看见她瞳孔里跳动的烛光,还有自己的倒影。

"我要是残了,你得端茶送水,伺候大小便。"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目光却紧紧锁住她的眼睛。

刀尖缓缓下垂了几寸,张婉如的呼吸变得粗重。

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的啼哭。

"那帮讨债的不会放过你爹,更不会放过你。"

卢晟涵趁机又向前一步,现在刀尖只抵着他衣襟。

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但他面不改色。

张婉如的手腕开始发抖,显然已经脱力。

她突然哽咽着说:"他们......他们说还不上钱就卖我去按摩店......"

这句话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卢晟涵迅速把刀踢到床底,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张婉如顺着床柱滑坐在地上,嫁衣铺开像朵凋谢的花。

烛火猛地跳动几下,险些熄灭,屋里暗了一瞬。

月光从窗口漏进来,照见她满脸的泪痕。

卢晟涵蹲下身,与她平视,递过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

这次她没有拒绝,接过手帕时手指冰凉。

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这次是四更天。

08

张婉如的哭声压抑而破碎,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她把手帕揉成一团,又展开,上面绣着朵简单的兰花。

"那刀......是我从灶房偷的。"她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卢晟涵默默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掉落的凤冠。

红烛已经烧到根部,烛泪堆得像座小雪山。

"我爹欠了五千块赌债,把彩礼钱都拿去还了还不够。"

她说起这些时,眼神空洞,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月光移到了梳妆台上,照见那面模糊的铜镜。

镜子里映出两个穿着喜服的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

"讨债的说......说再不还钱,就拉我去抵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卢晟涵想起相亲那天,王国华不停搓手的动作。

还有他眼底的血丝,原来不是熬夜准备婚事造成的。

"所以你打算在新婚夜杀了我?"他轻声问。

张婉如猛地抬头,拼命摇头:"我只想吓唬你......"

但两人都清楚,那把刀开过刃,锋利得能削铁如泥。

最后一段烛火跳动几下,终于熄灭了。

屋里只剩月光,一切都蒙上朦胧的蓝灰色。

张婉如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我逃过三次。"

"第一次跑到县城,被表哥抓回来,锁了三天。"

"第二次跳河,被捞上来时差点冻死。"

她的叙述平淡无波,但卢晟涵能想象其中的惊心动魄。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第三次我藏在何支书家谷仓里,还是被找到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投向窗外何大山家的方向。

卢晟涵突然明白老支书为什么这么热心促成这门亲事。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这个走投无路的姑娘。

晨光微熹时,张婉如终于停止诉说。

她蜷缩在床脚,像只疲惫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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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婉如的嫁衣皱得像咸菜干,脸上的妆也哭花了。

但她眼神清亮了些,不再像昨晚那样充满敌意。

卢晟涵起身打开窗户,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气息涌进来。

"五千块不是小数目。"他背对着她说。

张婉像被针扎似的抬头:"不用你管!"

但这次她的反驳显得底气不足,带着试探的意味。

卢晟涵转身看着她:"现在我是你丈夫。"

这句话让张婉如愣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院子里传来母亲轻微的咳嗽声,还有药罐子的碰撞声。

"娘不知道这些事。"卢晟涵轻声说,"她身体受不得刺激。"

张婉如低下头,第一次露出类似愧疚的神情。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我存了一千二百块,是准备给娘做手术的。"

卢晟涵从柜子深处拿出个铁盒子,打开给她看。

整整齐齐的纸币,最上面是张存折,字迹工整。

张婉如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是无声的。

她想起弟弟的学费,也是这样一毛一块攒出来的。

"剩下的钱我来想办法。"卢晟涵合上铁盒,声音沉稳。

外面传来敲门声,是母亲颤巍巍的声音:"晟涵,该敬茶了。"

张婉如慌忙站起身,胡乱擦着脸,但嫁衣上的褶皱怎么也抚不平。

卢晟涵递给她一件自己的外套:"先披着。"

深蓝色的中山装裹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开门时,母亲看见这一幕,眼底闪过欣慰的光。

敬茶仪式很简单,张婉如的手还在抖,茶水溅出些许。

但这次她没有甩脸色,而是小声说了句:"娘,喝茶。"

母亲接过茶碗时,悄悄塞给她个红布包。

里面是只银镯子,磨得发亮,显然有些年头了。

阳光完全照亮屋子时,讨债的喧哗声由远及近。

10

王国华慌慌张撞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身后跟着三个彪形大汉,胳膊上纹着青黑色的龙。

"女婿啊,救救爹!"王国华扑过来想抱卢晟涵的腿。

张婉如下意识挡在卢晟涵身前,像只护崽的母鸡。

为首的刀疤脸嗤笑:"新娘子挺标致,按摩店正缺这样的。"

卢晟涵把张婉如拉到身后,面色平静:"欠多少?"

"连本带利八千!"刀疤脸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王国华说你们刚收了彩礼。"

张婉如气得发抖:"那钱不是都还你们了吗?"

刀疤脸猛地踹翻凳子:"那是上个月的数!利息不要钱?"

母亲在里屋咳嗽起来,声音让人心惊。

卢晟涵弯腰扶起凳子,动作不紧不慢:"最多三千。"

"你打发要饭的呢?"刀疤脸伸手要抓他衣领。

张婉如突然抄起墙角的扫帚:"谁敢动!"

她的眼睛又燃起熟悉的怒火,但这次带着保护意味。

刀疤脸愣神的功夫,何大山带着村干部赶到了。

"干什么呢!大喜的日子来闹事?"老支书的声音洪亮。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院子里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卢晟涵突然开口:"赌债不受法律保护,要不咱们去派出所说说?"

刀疤脸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狠狠唾了一口:"三千就三千!"

数钱的时候,张婉如紧紧攥着卢晟涵的衣角,像抓着救命稻草。

讨债的走后,王国华想溜,被何大山一把按住。

"从今天起,婉如和你们张家没关系了。"老支书说得斩钉截铁。

阳光明晃晃地照进院子,晒得人发晕。

张婉如看着父亲灰溜溜逃跑的背影,突然腿一软。

卢晟涵及时扶住她,发现她在无声地流泪。

但这次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解脱的颤抖。

傍晚时分,夫妻俩在灶房做饭,烟火气缭绕。

张婉如炒菜时还是那么用力,锅铲碰得铁锅哐哐响。

但当她转身递碗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卢晟涵的手背。

很轻,像蝴蝶掠过水面。